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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九十七章 南巡途中 快告訴我,阿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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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九十七章 南巡途中 快告訴我,阿淵……

江東盛夏, 草木葳蕤。

行臺深處,烈日下蟬鳴沸反盈天,冰鑒吐出絲絲涼意。

大梁相國司馬寓已逾古稀之年,此刻身著一襲輕若煙霞的蟬翼紗, 手執鶴羽扇, 正精神抖擻親自督導迎接監國嗣君的禮儀。長子司馬楙如履薄冰地跟在後頭, 額上汗珠密布。

內室,司馬覆度日如年。

他被禁足於此, 七八名侍從如剝春筍般褪去他的衣飾。沐浴、修面、熏香,工序嚴苛得近乎祭祀。

“相國,青青不喜歡這些。”

司馬覆狼狽地趴在浴池邊,任由侍從將名貴的香膏揉入肌理。他肩上的疤痕已逐漸淡去,大夫還是按司馬寓的要求給他精心護理, 祛疤的玉露不斷,每日的藥膳也潤膚養顏。

“青青離建康還有一日, 我與其在此虛耗, 倒不如去縱馬幾圈,找力士角力。待她抵達, 見我英姿颯爽、魁梧健碩, 豈不比滿身脂粉氣強上百倍?”

屏風外, 司馬寓嘲諷道:“魁梧健碩?你比得過那兩位?愚不可及。”

司馬覆洩氣道:“孫兒又不是在後宮邀寵, 何至於此。”

“這就是你的淺薄了。”司馬寓揮扇輕搖,語聲中透著歷經三朝的世故。

“廟堂之上, 亦是爭寵之所。天下大勢, 有時就在一顧盼的驚艷之間。她肩挑萬鈞重擔,眼中盡是殺伐。你若風姿有虧,如何讓她在滿目血色中, 獨獨想到你這裏是個溫柔鄉?”

司馬覆無言以對。

“老夫當年,風華冠絕永都。”司馬寓撫著精心修剪的雅致胡須,眼底流露出孤傲,“三代皇後都不如老夫。”

司馬覆聽見父親司馬楙在外間道:“相國說的極是。”

司馬覆道:“相國少吹牛。前兩代皇後我是沒見過,章皇後我是見過的。您一臉褶子,比得過青青的母親?就算青青的祖父,都說與您君臣相得一輩子,也沒見為您廢後。”

司馬寓發出冷哼。

司馬覆正要繼續反擊,卻聽見父親司馬楙道:“相國勿要同覆兒計較,他年紀小,不懂。大梁三代君王,唯有先帝是獨葬……”

此後,外間聲音漸無。

再往後,竟傳來隱約的啜泣聲。

司馬覆起初不明所以,忽地反應過來,心頭宛如驚雷劈下。

獨葬。

他終於明白了大梁相國司馬寓對宣武帝的父執之情從何而來。

原來,一代雄主宣武帝,在相國眼裏,不過是獨臥皇陵的那人留下的血脈。相國的後半生,是把大梁江山當成了兩個人的家在守,把宣武帝當成了自己的孩子在養。

可他們的孩子,也死在了昭陽殿。相國白發人送黑發人,是為司馬氏第一代老鰥夫。

司馬覆看著銅鏡裏的自己,隱約預感到了命運扼住喉嚨的力量。

正午時分,新林浦,江面開闊。

這裏是進入建康的陸路要沖。東海王李琮獨坐在一株被雷火劈去半邊的垂柳下。這株柳樹勉強投下巴掌大一片斑駁陰影,根本擋不住無孔不入的熱浪。

長江正值盛夏汛期,渾濁的黃浪奔湧咆哮,裹挾著上游沖刷下來的枯枝敗葉,浩浩蕩蕩向東而去。

岸邊的蘆葦叢在蒸騰的地氣中頹然低垂,原本聒噪的蟬鳴也被酷熱壓制得有氣無力。極目遠眺,江天交界處晃動著扭曲的水霧,幾片白帆掛在天邊,半晌才挪動分毫。

烈日下,連渡口的苦力都躲了懶。李琮毫無知覺,只盯著江面出神。他本該在行臺與司馬氏一同主持大局,此時卻出現在這荒僻的江岸。他是在等王女青,雖然她還在一日路程之外的采石。

在他身後,一抹素影靜立。

那是在秦淮河上以琵琶彈唱反詩引起騷亂的歌姬。

在宏大江景中,她纖細的背影透著礁石般的巋然。她不僅側臉像極了王女青,正面眉眼也有七八分相似,唯獨眼角一粒鮮紅淚痣,將兩人的氣質明顯區別開。

“你再不交代同黨,我只能將你正式移交行臺了,”李琮的聲音被江水潮聲打得破碎沈悶,“司馬家的郎君,多的是讓人開口的法子。你受不住的。”

“聽聞監國即將抵達建康。”女郎開口,嗓音如碎玉擊瓷。

“那又如何?”李琮道,“永都派出萬名禁軍隨行護駕,行臺安保亦如鐵桶。你們所謂的光覆,不過是飛蛾撲火。”

女郎看著奔湧不息的江水道:“殿下眼中是勝敗,我眼中是天道。大江東去,千古興亡一如江面浮沫。既是浮沫,又何必在意哪一刻消散?”

李琮轉過頭,眉頭深鎖:“我不喜清談,只因清談常常似是而非,全無道理,是毀人而非教化。你此番言語多有不通,你自小讀的書、聽的話若是這些,想來你身邊人待你不好。我大梁立國五十餘載,歷經三代明君,如今四海升平。你們為何執著於爛透了的前朝?”

女郎眼神裏透著悲憫:“殿下說我們執著,是因為殿下沒醒。”

她直視李琮道:“永都之變,司馬氏於昭陽殿逼宮,先皇後在階前血濺三尺。殿下如今卻引司馬氏為社稷肱骨,在殺母仇人的羽翼下籌謀太平。您自小讀的書、聽的話若是教人如此,想來您的身邊人待您更不好。”

李琮道:“我不與你做口舌之爭,沒有意義。但你出身絕非尋常。你姓甚名誰?”

女郎移開目光,望向江心波濤:“我沒有姓名。”

“罷了,你心存死志,我不攔你。”良久,李琮看著她,目光溫和肅穆,“你去吧。與其在行臺受審,這江水對你而言,或許慈悲一些。”

女郎微微一怔,全然沒有料到這位權傾江東的東海王會如此輕易放過一個逆黨。她沈思片刻,深深一拜,仿佛辭別故友,隨即轉身,一步步走向翻滾的濁浪。

正午,江面金光粼粼,浪頭撞擊在石灘上,發出陣陣轟鳴。

李琮負手立在殘柳下,靜靜註視著那一抹素影。

在折磨了他十幾年的夢境裏,青青也是這樣走向江水的。但那是冬日,天空陰雲密布,冷雨無休無止。而此時此刻,江東的驕陽熾烈地灼燒他的脖頸,空氣幹燥,能聞到草木焦香。

他凝視江水。

他在觀察,看噩夢會否在烈日下原形畢露。

江水漫過女郎的腳踝,她走得很穩,全然沒有求生欲。

李琮擡頭看向天空。

蒼穹湛藍,烈日當空,沒有半分要下雨的樣子。

他緊繃的肩膀終於松弛下來。

江水溫熱,天光明媚。這大千世界生機勃勃,並非夢裏陰冷絕望的死地。

他眼底掠過欣慰與釋然。

她還活著,正帶著萬名鐵騎行走在同一片金色的陽光裏。

她是他唯一的親人,他願意獻祭餘生,換得她長命百歲,歲歲安康。

但此時,那女郎已經走得有些遠了,江水淹沒了她纖細的腰肢。

同一時刻,百裏之外的官道上,旌旗如雲。萬名永都禁軍護衛著監國嗣君的重檐馬車,在盛夏的滾滾塵土中向建康推進。

王女青坐在寬敞的車廂內,翻閱著行臺遞送的卷宗。她拒絕了在采石換乘巨艦。大梁國庫並不充盈,樓船巨艦卻是隨調隨到,水路本可從容直抵建康碼頭。王女青選擇陸路,只因為她和父親宣武帝一樣,更喜歡戰馬踏在厚實土地上的震動感。

她身旁,魏夫人沒個正形地歪在錦墊上。車外,一名英俊的虎賁郎抱著黑犬阿蒼騎馬隨行,不時隔著窗紗投來羞澀一瞥。

“青青,你瞧我家李拒,雖說笨了些,勝在心性純粹。”魏夫人笑嘻嘻地捅了捅王女青,“比起大將軍和太傅,這頭愛蹴鞠的虎賁郎好對付多了,任我拿捏。”

王女青讀著卷宗,聞言頭也不擡道:“蹴鞠腳臭,你穿上鞋子。”

魏夫人放聲大笑,拿腳去勾王女青的腰,“誰說你不怕癢。”

“真人命你跟來江東清剿邪教,你半點沒放在心上。”王女青穩住身形,佯裝薄怒,“若再這般懶散,我便換人來做。”

“別呀!”魏夫人急忙告饒,“臨行前太傅許了大賞的,說把妖言惑眾之徒悉數逮了發往北境,他有驚天動地的用處。我的嫁妝可全指望這差事。”

王女青神色微動。

“有何驚天動地的用處?”魏夫人好奇湊近。

王女青推開她道:“說了你也不懂,你只喜歡蹴鞠的臭腳。”

見魏夫人作勢要掐,她只得道:“你可還記得我與你說過,司馬郎君講的蜀中異事?

魏夫人恍惚了一陣,哈哈笑起。她清了清嗓子,學著司馬覆的樣子,擺出清談名士狀——

“覆於外丹之術略知一二。中郎將可曾聽聞蜀中異事?那蜀中有石山,傳聞乃地髓玄胎,內孕真陽。近日,有方士效仿古法,取玄水激之,以玉砂為骨,竟引得地脈真陽破石而出。此法若成,點石為丹,豈非造化之功?”

王女青莞爾:“你倒是惟妙惟肖,當心見了面,他又讓你墜馬。”旋即斂了笑,“他這說的並非段子。蜀中地脈,確有真陽之氣。”

魏夫人立刻來了精神,端出聽說書的坐姿。

此時車內幾案上擺滿了巴郡采摘的時令水果。還未到柑橘成熟的季節,桓淵便讓人一車又一車葡萄、李子、桃子、楊梅送來。魏夫人吃了一筐楊梅,又順手扔給車外李拒一個桃子。

王女青吃下一粒魏夫人餵到嘴邊的葡萄,繼續說道:

“阿淵蟄伏十年,往返蜀地與瑯琊,於瑯琊造船,於蜀地開鑿地脈。地脈初始是在蜀郡地界發現,蜀郡卻在李瑥掌控中,很是麻煩。他們後來發現巴郡地脈更盛,恰逢北境戰事連年,平蜀藩一事最終就落到我手裏。別的尚好,李瑥那一對小兒女……我至今無法釋懷。”

魏夫人安慰。

“不提了,都過去了,說那地脈的用法。”王女青道,“阿淵在本地雇了巧匠,取巨楠去節為筒,外纏生漆皮革,制成竹龍。竹龍首尾相接長達十裏,將地脈所出真陽之氣引至作坊。初時用以熬鹽,一井之火可敵千人斬木,陛下始知此氣可抵百萬雄兵。”

魏夫人吃楊梅嘴巴紅紅,驚嘆道:“難怪阿淵富可敵國。”

王女青卻面色不佳:“是的,他富可敵國,是因為截留了巴郡鹽課稅的增溢。此前他還騙我,說瑯琊造船的花銷來自三韓航線。”

“可恨的是,他對陛下也是這樣說的。他那謀士樊文起曾任工部主事,負責觀裏密道的重建,你大約也有印象。陛下派樊文起到他身邊,既為輔佐,也為監督,近乎與他形影不離。可截留鹽課稅一事,他連樊文起都騙過了。”

“但是青青,瑯琊造船花費巨大,如需用到巴郡鹽課稅,這鹽課稅又是因他的功勞多掙的,他直接向陛下開口不行麽?陛下志在四海,不會不準。他何以要瞞著?”魏夫人問道。

王女青略生氣地說:“這便是他的可恨之處。他想著國庫空虛,一旦北境戰事吃緊,陛下或許就不支持造船了,故而他能截留多少便截留多少,簡直膽大包天,死萬次不足惜。”

魏夫人吃人嘴軟,吮著紅紅的手指道:“錢也沒花在別處,他又不是自己吃喝玩樂了,都是為了大梁。”

王女青道:“可他那時才多大?你我還在觀中老實挨板子,我剃發才要到了飛騎三百人,道陵尚在軍中苦熬資歷。他呢?說是流放,苦不堪言,實則無法無天,已成竊國之賊!”

魏夫人趕緊給她順氣。

王女青吃下一粒餵來的葡萄,又道:“還有更可笑的。賬目對不上,他便把臟水潑到自家頭上,哄樊文起說,是龍亢桓氏以陛下□□江淮的名義,找他索要了巴郡鹽課稅的七成。”

“陛下知曉後親赴淮北——你以為是帶我們秋彌行樂?不,陛下是專程約談龍亢桓氏的族長,他的祖父桓充。”

“可陛下當時還需要桓氏制約司馬氏,故而對鹽課稅一事點到即止。那桓充又積極表忠,原本手腳也不幹凈,一來一去,雙方都未真正說破。如此,這筆錢就年年落入他的口袋。”

魏夫人感嘆:“這也太行險了。萬一被發現,豈非要被兩邊抽筋剝皮。”

王女青道:“他不曾害怕,說自己已經死過一回。這便把我堵回去了,還是我的錯。”

魏夫人表示同情,又餵給她一粒葡萄。

王女青道:“我生氣的是,他對我也一直瞞著,守口如瓶。”

魏夫人好奇:“那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王女青道:“遷都消息走漏,宮門死諫那日,處理政務太晚,我留宿宮中,將他拖進了昭陽殿。”

魏夫人瞪大眼睛,楊梅卡在了嘴裏。

王女青道:“嗯,就是你想的那樣,他一五一十都招了。不僅如此,此次他也沒有阻我南巡,自己乖乖去了北境。”

魏夫人張口結舌。

“可是……青青,你就不怕……話說,這事多久了?他一看就是……你……”她驚恐萬狀,低頭看了看王女青的肚子,又摸了一粒葡萄放進自己嘴裏,“酸?不酸?”

王女青道:“所以夫人,你腦袋裏想的什麽?說給我聽。”

魏夫人見她一臉正直,只好輕輕打自己嘴巴,“我下流,是我自己想和我們家李拒恩愛。監國是正經人,和太傅在昭陽殿過夜是商談國事。”

然而,插科打諢沒有效果。

見王女青愈發嚴肅,魏夫人只得把話題岔開:“青青你看,你說了這麽多地脈啊,真陽之氣啊,鹽課稅啊,但這些和將妖言惑眾之徒發往北境有何關系?我著實搞不懂。”

王女青忍俊不禁,朝她笑了。

魏夫人楞了一瞬,明白過來,擡腳戳她的腰:“你騙我!”打鬧間,她又賊兮兮地湊近,“快告訴我,阿淵厲不厲害?”

王女青被她推得晃了晃,順勢靠回錦墊,目光掠過窗紗。車外,萬騎隨行,足以踏碎山河的力量就在近旁。

過了許久,她說:“這是他應得的,是陛下對他的承諾。我大梁,不能負了功臣之心。”

魏夫人不再鬧了,默默蹭過去摟住她。

王女青道:“夫人誤會了。我並沒有虧待自己,此生都不會。阿淵很厲害,他很好。”

魏夫人自知接不下這話,索性沖外面喊道:“李拒!把阿蒼給我。”

片刻,一坨黑黢黢的重物從窗口塞了進來。阿蒼被李拒養得極肥,乍一著地便往王女青膝頭鉆。王女青被它撞得一晃,順勢摟住狗頭。

“如今阿淵去了北境,道陵坐鎮永都。他傷還沒全好,我走前囑咐免了朝會,凡事讓去大將軍府裏議。雖說如此,他那性子,怕是片刻也不肯歇的。”

她細細梳理著阿蒼耳後的亂毛,“他辛苦之餘,倒改了些性子。從前讓他說句我愛聽的話比登天還難,如今天天讓人送信。常常只是一首小詩,讀起來也還是悶,和他的人一樣。”

王女青低下頭,看著阿蒼,眼底漾起細碎的波光,“他會完全好起來,會像從前一樣背著我。我登基以後,也不要他稱呼我陛下。這不是夢,我的道陵還活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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