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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九十四章 秦淮詩會 他孤身站在黃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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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九十四章 秦淮詩會 他孤身站在黃初……

秦淮河畔燈火密集, 廣場上案席羅列。數百名年輕士子席地而坐,席間觥籌交錯,漆器與金銀盞在燈下泛光。但詩酒風流之下,案席的排列實則等級森嚴。坐在上首的, 是隨司馬氏南渡的宗室公卿子弟與來自江東各大門閥世家的未出仕兒郎。

建康的女郎們坐在臨水的上席, 由婢女簇擁, 錦繡衣袍層疊在軟墊上。她們不時優雅地調整坐姿,露出精美的刺繡披帛與價值連城的佩飾, 目光暗暗交鋒。永都對李琮與司馬覆的新任命昨日傳至建康,這些家族已經將消息反覆研讀。

司馬覆任司空,領揚州牧,封吳國公。

司空位列三公,揚州牧手握江左行政與軍事大權, 而吳國公這一爵位,在曾經的東吳故都建康, 更有近乎代主巡歷的威懾力。這意味著司馬覆不僅是大梁相國司馬寓的繼承人, 更是江東土地名副其實的主宰。

是以,盡管他此前兩次明確拒絕聯姻, 但此刻在女郎們眼中, 早前的拒絕成了待價而沽的矜貴。只可惜, 女郎們很快收到消息, 司馬郎君在路途中折返行臺,今夜不會出現了。

於是, 眾人將註意力投向坐在高處的東海王李琮。

從太子降為王, 在常人眼中是即位無望的貶謫,但在熟稔歷朝掌故的門閥眼中,這卻是個覆雜敏感的信號。只因東海王的封號極其特殊, 前朝東海王最終更是行了攝政之實。

如今李琮貴為太保,領格物院祭酒,雖在實權上遜色於司馬覆,卻握住了行臺新政中百工利器的命脈。永都對他的任命意味深長,誰也不能斷言這位溫文爾雅的親王未來沒有翻盤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與司馬覆一樣,這位前太子至今也尚未婚配。今日的東海王妃,未來依然有著升級為皇後的無限可能。

李琮坐在臨河樓閣二層的陰影裏,手握冷掉的茶盞。他能感覺到下方投來的無數窺探目光,這種優雅的狩獵讓他感到陣陣煩躁。他的思緒依然停留在永都。他想,此刻青青或許正在太極殿的燭火下批閱奏折。而他,卻在脂粉堆裏被人當作軟弱的獵物。

詩會的主題是歌功頌德。登臺的士子無不神采飛揚,辭賦盡是圍繞行臺頒布的《獎桑農令》與《水陸通渠策》展開政治投機。

他們極有默契地避開了“遷都”二字。這雖是建康城公開的秘密,卻仍是朝廷尚未捅破的紙。他們便在詩文中極力渲染江東“王氣東漸”“靈秀天鐘”的異象,將地緣上的繁榮歸功於行臺的德政。

每一篇駢文的起承轉合都是在向坐在高樓暗處的行臺大吏投誠,他們試圖以此於正在重組的吏曹中謀得職位。每有堆砌辭藻形容此地為“社稷重興之基”的佳句出現,席間便傳出大量心照不宣的喝彩捧場。

李琮聽著這些所謂辭宗揮灑才情,心中一陣陣泛起冷硬的厭惡。論及辭藻堆砌、錦繡其外的文章,天下無人能出其右。下方廣場上士子的詞句,大抵不過是在拙劣效仿他的舊作。

曾幾何時,他也以此為傲,沈溺於自己詩文的輕靈與浪漫。可此刻,陷在建康城的浮華裏,他無比懷念來自永都的嚴肅公文,甚至記憶中,年少時道觀早課背誦的律條都可親了。

一艘畫舫順水漂至。

千百盞燈籠的映照下,河面波光金紅俗艷。此畫舫通體漆黑,未燃燈火,生生擾亂了氛圍。船頭立著一位白衣女郎,隔著重重水霧與嘈雜人聲,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

女郎戴著輕薄的面紗,江風勾勒出她極細且韌的骨架。她橫抱琵琶,身形隨船頭波浪起伏,周身散發著靜謐與疏離之意。

席間士子紛紛側目,私下議論其必為絕色。李琮原本並不在意,但當畫舫滑過樓閣窗下,他捕捉到了女郎面部的側影。

那一瞬,他的心跳近乎停止。

太像了!

盡管隔著面紗,盡管光線昏暗,但那女郎的側顏竟與青青如出一轍。

可錯覺馬上被劇烈的違和感撕碎。青青成年後的氣質如刀如戟,是立於高臺之上俯瞰眾生的威儀;而畫舫上的女郎,即便在黑暗中,氣息也是清麗哀婉的清晰悲憫。

這是截然不同的靈魂。

並且,身體姿態也迥異。青青久經戰陣,即便腰肢纖細,但骨骼也是足以支撐重甲、騎乘戰馬的英挺。而眼前女郎,便是和尋常人家的姑娘相比,身姿看起來也柔弱許多。那是近乎病態的纖軟,叫人不由自主心生憐惜。

就在這時,女郎腳下的黑船沒入一片陰影,在水流起伏中,其素白絲履竟像是虛踩在金紅波光之上。隨著船身前行,伊人在狹窄的甲板上身姿輕盈,呈現若即若離的漂浮感,仿佛她並非立於船頭,而是正循著粼粼水光淩波而去,美得令人窒息。

洛水之神,名曰宓妃。

秦淮河畔,一片神往與唏噓。

世人都道,太子筆下神人之愛爛漫至極,但太子心中除卻苦悶,唯有不安與失意。

一個關於黃初八年的舊夢。

夢裏一直下雨,他在洛水岸邊看著青青。

沒有道別,她轉過身,步履平穩地走向水霧彌漫的江面,像奔赴戰場,又像離開人世。

“青青,哪兒也別去。”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卑微又小心。

但是,江面靜得可怕,她沒有回應。

她走得果決。很快,最後一片衣角也消散在白色的虛無裏。

她消失了。

天地間唯一的她消失了。

他孤身站在黃初七年的除夕,看著時間在這裏折斷。

按理說,新的一年該有新的年號,可夢裏,他在每一篇手稿和每一道公文的末尾,都固執地寫下黃初八年。

周圍的人都用看瘋子的眼神看他,提醒他,這世上早就沒了黃初,也沒了那個人。可他只是低頭寫字。他在末尾寫下這個不存在的年份,然後看著窗外說:下雨了。

其實夢裏從來沒有放晴過,冷雨從那個不存在的春天一直下到他夢境的盡頭。

他知道她再也不會從雨裏走回來了,可他寧願永遠困在死掉的時間裏,守著濕淋淋的舊夢,也不願踏出一步,去面對再也沒有她的、早已放晴的真實人間。

秦淮河畔,酒漿、脂粉,氣息甜膩,紙醉金迷。

李琮猛然驚醒,茶盞在案幾上傾覆。

他看著河中船頭的陌生女郎,劇烈的負罪感自心底竄起。

他問自己究竟在想什麽!

腦中一記耳光,扇得他眼前光影變形。

同一時刻,畫舫上的女郎素手撥弦。

琵琶聲起,聲如碎冰。

廣場上,辭賦吟誦盡數停止,所有的士子與女郎均看向河面。

畫舫上,女郎壓低琵琶,歌聲傳遍秦淮兩岸——

銅雀久蕭索,金陵構基微。朔風卷胡馬,南國虛戎衣。烽火連淮泗,清謳入翠帷。蒿裏多哀響,流子欲何依?

廣場持續著詭異的安靜。

建康士人雖多有輕浮,但聽得懂詞裏的血腥味。銅雀即永都,金陵即建康,女郎開口第一句便稱永都衰敗,又言建康難成,“流子”二字更是直指行臺目前最大的隱匿危機。

女郎指尖撥動轉疾,唱腔漸漸高亢——

昨夜流膏血,今朝響艷歌。不聞隴頭水,新聲盈綺羅。雖雲江海廣,安忍捐故阿?禁中秘遷策,弦吹暗相過。願托悲風游,直訴九重闈:舊京春草歇,莫作新豐歸!

詞曲終了,李琮按在窗沿上的手微微戰栗。女郎所唱絕非牢騷,這是謀逆之音。

“禁中秘遷策”五字,讓遷都大計正式公之於眾,最後一句“莫作新豐歸”則是殺人誅心。新豐是漢高祖在關中仿照故鄉所建的空殼,女郎以此暗喻建康,是在當眾指責永都為政者不僅丟掉了祖宗的土地,還試圖在江南的溫軟裏造虛假的盛世騙局。

這首諷刺詩一旦傳開,原本就因遷都傳聞而人心惶惶的北方必定生亂,南方也將出現更多的投機。

畫舫順著水流滑向河心陰影。

廣場上經歷了數息死寂。

接著,幾名士子率先離席,遽然起立帶翻了案幾上的金銀盞。酒水灑在紅毯上,瓷器碎裂聲此起彼伏。恐慌隨之蔓延,只因眾人皆知,行臺對此等妄議朝政之舉絕不寬貸。

逃散引發了連鎖反應,驚叫聲與哭泣聲交織。人群瘋狂向廣場出口擠壓,原本整齊的案席被撞得東倒西歪,有人被推倒在席位間,後方的人踏著案幾、屏風與軟墊跨過。燈火在推搡中被撞翻,引燃了地上的錦繡。火光照著混亂的踩踏現場,呼救聲一片。

李琮強壓下不適,下令道:“速調附近巡卒進場。有序疏散,避免踩踏,可疑者就地制服押下。傳命水關,兩岸巡船合圍河道,務必攔下船只。人犯要活口,帶回行臺。”

廣場上,甲兵們迅速組織起來,以刀鞘重重擊打翻倒的案幾,發出巨響以指揮人群疏散。轉眼間,詩會只餘下一地狼藉。

李琮心緒難平,飲下一壺冷茶後,匆匆下樓往行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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