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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九十五章 永都死諫 你不如吃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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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九十五章 永都死諫 你不如吃下我,……

永都, 太極殿。

王女青的案頭堆滿了來自北方門閥的奏疏。為首的是弘農楊氏與京兆杜氏,皆為關中累世公卿的望族。其奏疏中絕口不提家族私利,只反覆糾纏社稷與祖制。

楊氏寫道:“皇陵在北,寢園蕭瑟。若棄永都而趨江東, 是棄先祖之靈於蠻荒, 置宗廟於度外。”杜氏則寫道:“關中乃王氣所聚, 四塞之地,天下之樞。社稷主當守國門, 此乃祖宗之法,萬不可違。”

宮門外,春日陽光下,數十名老臣,包括司徒長史、議郎之流, 皆兩鬢斑白,歷仕三朝。他們身著隆重朝服, 在漢白玉階下伏地不起。

“臣等願以血薦園陵, 死守永都!”

更有甚者免冠徒跣,意指監國若執意遷都建康, 便是要逼死關中社稷之臣。

午後, 太極殿西暖閣。

淩晨上朝前, 王女青只吃了一粒建康送來的藥丸。巳時末, 桓淵以她需要休息為由,強行散朝, 提前終止了正殿每日上演的爭吵不休。

她回到暖閣小憩了半個時辰, 醒來發現桓淵大馬金刀坐在榻前,一臉志在必得。

“有何好事?”她起身問道。

桓淵故作神秘,“醒的正是時候, ”他高高興興拉她往外走,“再不醒,浪費了一桌子好東西。我方才想,是咯吱你把你癢醒,還是喊蕭道陵摔了把你嚇醒。”

王女青瞪他。他說:“對了,你從小不怕癢,蕭道陵也沒摔。我記錯了。”

兩人在桌邊坐下。桓淵綁起袖子,一一揭開菜品。

“這席東西,除了我,大梁沒人能給你張羅。先喝口金湯。”他洋洋得意,盛起一碗海螵蛸羹遞給王女青。

“整個太醫院都是庸才,和蕭道陵自學的水平一樣。當歸黃芪有何用,我這羹裏是烏賊骨粉、極品魚膠,一碗下去你氣血就不虧了。”他揚起眉梢,“我親自守著小竈化的魚膠。”

王女青就著他的手啜了一口。溫熱的湯液順喉而下,絲滑如緞。

桓淵見她咽下,眼底得意更甚,但也舒了一口氣。他撂下白玉盞,用銀箸挑起一縷翠玉點珍珠,在碟邊瀝去多餘的蜜醋,獻寶似地送到她面前。

“別總擰著眉,再吃口這個。新羅剛靠岸的昆布,選的是最尖尖的一撮,摻了白蜜和淡醋,吃一口肝火就平了,保證夜裏不做噩夢,白天也不做。”

“話說我今日守著你睡,你沒做噩夢。”他見王女青又吃下了,自我感覺好極,“我素有殺神之名,鬼神不近身。太醫院治不好的,我包治好!蕭道陵如今太弱了,連……”

“還要吃,”王女青打斷他,“那邊,鮑魚。”

“有眼力!流霞琥珀鮑!”桓淵被成功轉移註意力,一邊布菜,一邊如數家珍地介紹,“我讓用高昌葡萄酒燜的,滋陰益精,最是養顏。葡萄酒不算酒,無妨。”

“還有海松人參膏。這般肥碩的海松子,只有長白山摘得到。搗碎了和著人參蜜熬,你乏了嚼上一粒,可提神百倍。五石散算個什麽。”

王女青又瞪他。他說:“五石散不是我的心結了,也不能是你的。”

最後,他拎起琉璃杯,將橙黃透亮的三勒玉露晃了晃。

他給她看杯底旋轉的果仁,湊近了聞她發間的冷香,迷迷糊糊說道:“青青,你吃了我的藥膳,就得長我的肉。女郎的身材應當——”沒說完就趕緊改口,“你須得為大梁增重。”

王女青聽了便起身道:“阿淵,我的身材不合你心意,你不用勉強自己。”稍頓,又道,“我知道你喜歡什麽樣的,你給我講的侍妾故事,雖然你說那不是真的。我不攔你。”

桓淵如遭當頭一棒:“你這是何意?”他一把扯住她,“那侍妾故事怎麽了?我當時看著你,心裏又恨又愛,腦子裏發夢不行?說出來不行?又不是想象別人!”

王女青挑眉:“馬鞭?握柄?”

桓淵聽到這幾個字,看著她的唇,忽然就說不出話了。

半晌,他怒道:“怪只怪,那日你與我談什麽鎖江之計,還非要在我到之前沐浴。”

王女青道:“好,沐浴算我錯,可鎖江之計惹到你哪裏?”

桓淵道:“你不懂。”

“我現在懂了。”王女青道,“但我告訴你,我不喜歡。”

話到這裏,原本一頓飯已不歡而散,但桓淵怕她又跑去大將軍府,怒氣沖沖摔門而出的人福至心靈,大步流星返回來,握住她的手道:“那你說說你喜歡的。我絕不會只顧著自己。”

“沒有。我都不喜歡。”王女青斬釘截鐵。

到未時中,宮門外,反對遷都的死諫還在繼續。

漆金案上放著剛煮好的安神茶。王女青執起耳杯,看著暗沈的湯色,未曾入口,又一陣心煩意亂。她將耳杯重重磕在案上,茶水濺出,一片狼藉。

她對近侍吩咐道:“遣人去請衛將軍,就說我心憂外頭諸公,請衛將軍出面,替我體恤安撫。若有誰體力不支,請衛將軍調派宮中藥石,著人送回各府安頓。”

桓淵坐在一旁的漆木大榻上,拿著一份奏折道:“安頓?這幫老東西仗著資歷,賭你不願在大戰初定後動武。若依我的,砍了領頭的,傳首關中各郡,剩下的自然散了。你往後行事也方便,不會再有人指手畫腳。每天上朝吵得頭疼,你不嫌煩,我嫌煩,還是殺少了。”

“傳首?你當是對你伯父。”王女青道,“太尉也反對遷都,他老人家還病著,表舅亦極重孝道。我逼表舅出面平息此事,已然是過分了。”

傍晚時分,宮門下鑰。

衛臨派人回了消息——

“已勸諸公還府,宮門已覆清明。現歸家侍奉父疾,以此覆命。”

王女青聽完回報,對桓淵道:“你將今日中午的食材,再選些好的,明日親自送去太尉府,也告訴表舅,今日辛苦他了。”

桓淵道:“我也稱呼表舅?”

王女青白了他一眼。

當晚,太極殿東側的尚書省署內,燈火長明。

因白日裏宮門死諫一事鬧得滿城風雨,王女青早在宮門下鑰前便令尚書臺核心員生留宿直廬,以備咨議。此刻直廬內,數十位尚書郎和司務低頭垂手,桓淵如雄獅一般來回踱步,讓官員們噤若寒蟬。

“遷都大計,關乎國本。此中歲時、章程,皆出自宸衷與中書,豈容幾個老朽哭上一場便生了變數?”桓淵停下步子,“誰若真覺得祖宗陵寢須臾不可離,監國便準其在關中留守終老。屆時,看他是守著皇陵飲露水,還是守著枯井思江東。”

滿室寂靜,官員們連眼皮都不敢擡一下。這位太傅是出了名的嗜殺,手中沾過的血比直廬裏的墨水還要多,誰也不願變成他宣威的祭品。

“至於列位所擬《安民十策》,”桓淵指著案頭一疊文墨,怒道,“免賦三年、保留舊地封號、設留守司——這是施仁政?錯!這是示弱!朝廷露怯,他們就會沒個消停。我大梁遷都之路,走上百年也出不了潼關!”

他來到王女青案前,神色稍斂:“滿紙萬民,實則豪強。楊、杜、韋氏,護的是渭水田園。黔首死活與他們何幹?借萬民之名謀一己之私,這等伎倆,糊弄誰?”

話畢,桓淵轉身看向眾人,語氣摧枯拉朽。

“移鼎之志,不可逆轉!定下限期,絕其僥幸!”

“這幫聰明人,擅算利弊。永都已成舊夢,枯守殘磚瓦礫,於家門何益?與其在此死諫,不如早去建康,搶占地利!朝廷該防的,絕非幾聲哭喊,而是他們搶在旨意下達前,先去江左占了山澤、擴了私田!”

尚書臺眾人面面相覷,被這番話震懾得無法言語。

王女青坐在案後,初時是在養神。等桓淵滔滔不絕說完,她才開口。

“太傅所言,深中肯綮。利害既已明,諸公的折子便不必再拿萬民二字搪塞。這是我的意思,要傳出去。”

“限期定下後,眾心自會歸依。人心如水,渠成則流,他們既知安穩二字往後只能在江左求得,其行止便不難料。只是,章程不必定得太死,尤其占田的廣狹,不必盡按官秩高下。江左沃野萬裏的勝負,全在一個先字。”

“誰能先一步替朝廷理順荒蕪、修通驛道、築起義倉,這地界的先機便歸誰。朝廷要的是結果,至於席位怎麽坐、地界如何分,便由著他們各憑本事去商量。再者,北人南渡,若無雷霆手段、厚實家底,站腳的地方都尋不著。

“是以,這水會有多渾。”她緩緩說道,“但列位在擬定章程時,亦要看深一層。江左之利,非為偏安,而在反哺。南方開源,北方有藥。等驛道連成線,義倉填滿糧,南北一盤棋,自會有公允收局。”

“然眼下,安民之策不可不備。北方罹亂,黎庶維艱,安民非為遷都,而是為償去歲虧欠。諸位劬勞,這兩日便留在直廬悉心參酌,務必拿出周全章程。”

尚書郎們如獲大赦,又如芒在背,齊聲應道:“領命。”

從尚書省直廬走回太極殿,需穿過長長的覆道。一路走來,桓淵一直牢牢牽著王女青的手,忽然問她,是要背還是要抱。宮禁森嚴,甲士們持戟肅立,目不斜視。

“我知道你為何不長肉了。”桓淵說,“但我還是心疼,想你多少長些。你不如吃下我,大補。你方才的樣子,我愛得不行。你與我是天生一對。”

回到西暖閣,重重帷幔垂落。

王女青坐回玄漆大幾後,案上公文堆疊。

她合上眼,按了按僵硬的頸項。桓淵立馬上前,殷勤伺候。

“今日難得。”他嘆道,“此前你日夜讓我在宮中忙碌,自己去大將軍府偷情。”

王女青道:“偷情?”

桓淵自顧自說道:“只是,就蕭道陵如今的身子骨,你便是去偷,也偷不來什麽。”

王女青不想理他。

桓淵看著她漂亮的脖頸,心念一動,說道:“忙了整日,我要散心!去昭陽殿。你和我一起,不然明日我不幹活了。你且看著辦。”

王女青道:“你怎變得如此無賴。”

夜色深重,禁苑長街空曠,遠處角樓燈火搖曳。

永都的春夜,風裏帶著關中厚實的土腥氣與柳香。宮人內侍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將月色留給了中間的兩人。

桓淵牽著王女青的手,神情回到少年時代,帶著寰宇盡在掌握的飛揚。他心中極度暢快,畢竟從前在宮中,他即便身為內定的駙馬,也絕無可能如此牽著心上人月下散步。

“青青,”桓淵忽地開口,故作漫不經心,“我記得你有個表哥,從前常來觀裏,與扶蘇最是親厚。叫衛璨?太尉老邁,你表舅腿疾,衛氏該有第三代話事人了。”

王女青道:“永都之變後,北蠻犯邊,表哥已在沙城陣亡。”

桓淵內心一點也不意外,但裝作十分意外,“青青節哀,”他欲言又止,“但你可知,你這表哥……”

王女青等著他的下文。

桓淵駐足,在春日微涼的樹影中看著她道:“皇後當年不惜毀了陛下的制衡布局,非要把事情鬧大,將我攆走,你當是為何?不只如此,皇後對蕭道陵也戒心甚重,你又當是為何?”

王女青道:“太傅好生說話,不要反問。”

桓淵聞言,脾氣瞬間上頭:“為何突然變臉?當我怕你?”

夜風輕輕拂過。

半晌,王女青嘆了口氣:“阿淵,你人高馬大,實則最是心閑嘴碎。”

“當日,桓岳與李靈陽之事,道陵都不知。倒是你,在你伯父婚宴上一眼看破,江州時還非要與我分享。你又故意不說他們的名字,安的什麽心?這事情後來牽連多大。”

“再者,你既對萬事觀察入微,怎會不知我的心情?你提我表哥,我不會傷心麽?都是過去的事,不要再說了,不可心胸狹窄。皇後行事,自有她的考慮,但必定也是為我好。”

桓淵的眼裏多了被識破後的無賴。

他拉著她的手晃了晃:“誠如你所言,我只是心閑嘴碎。這世間萬事,於我而言都太過容易。你自是不同,你於我,最為麻煩艱難。我亦知你心煩,這不正逗你麽。放松些。”

他的聲線一如其人雄偉,心思卻經不起琢磨,“你那表哥縱不及我,但還是遠超蕭道陵的。他人品性情好,還聽得懂話。我告訴他,你不喜歡他,不要因為皇後的想法而強迫你,他來觀裏就少了。聽聞他在北境陣亡,我也有唏噓過。”

王女青聽了,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沈沈撞了一下。

她回憶起表哥。表哥有一雙溫和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自帶春風十裏。那麽好的人,死在了風雪沙城。舅舅和表舅大約都知道此事。想來表舅每次看到她,心裏都不好受。

但即便沒有阿淵當年的搗鬼,結局又能如何。

溶溶月色下,兩人繼續往前走。

桓淵拉著她的手,一路上快樂自在,唱起歌來。他不會別的,只會從前宮裏學的那些,全是唱詩,金戈鐵馬,鐵血山河。

原本溫柔寧靜的春夜,因他而變得波瀾壯闊。仿佛這一路走下去,不是通往昭陽殿,而是通向千年興衰,萬裏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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