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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五章 矢志不渝 我要快活,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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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五章 矢志不渝 我要快活,我要……

子夜, 永都城門。

一騎快馬沖破夜色,直抵壕前。

騎士高舉染血銅符,厲聲喝道:“大司馬令!驗符開城!”

城門官自值房驚起,披甲急上城樓。火光躍動, 映亮城下, 只見王女青端坐於烏騅馬, 一身素服浸染大片深色血汙,身後寥寥數騎甲裂刃卷, 人人浴血。

城門官心頭駭然。大司馬此等形貌深夜叩城,絕無第二可能。天塌了!

“開城門!放吊橋!”他沖下城樓。

鐵索絞動,門閘升起。

王女青催馬入城,經過躬身垂首的城門官時,“報尚書臺。”她聲音沙啞。

城門官不敢耽擱, 當即遣出三路快騎,一路按她要求直馳尚書臺, 一路急報衛尉府, 第三路按制去往城門校尉府。

大司馬皇陵遇刺,白虎顯聖護駕。

十三字簡報, 在黎明前讓永都炸開了鍋。

“皇陵”“護駕”“白虎顯聖”, 每一個字都在叩問天命所歸。

簡報送抵大將軍府。

案頭燈燭躍動, 映亮了蕭道陵悲傷的眼睛。

“青青……”他念著她的名字。

她將他置於必須立即抉擇的烈火上, 她公開宣戰了。

疼惜、震怒、後怕、欽佩,還有無望的愛, 黑暗的人生。

次日, 太極殿。

朝堂上,文武噤聲。

幼帝在禦座上繃直了小小的身體。他昨夜睡前就隱約聽見了外面的騷動。淩晨,長姐李靈陽將他叫醒, 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記住,大司馬遇刺,對你而言是最壞的消息。兩虎相爭,你尚有一線生機;若只剩一虎……”

幼帝不懂,但他看懂了長姐眼中的悲憤與恐懼。

蕭道陵立於百官之前,面沈似水。

“即刻徹查刺客來歷。封鎖皇陵百裏內所有山路隘口。調京師禁衛中軍精騎,控扼京畿各處關津要道,往來人等嚴加勘驗。凡形跡可疑、攜帶兵刃者,一律收押,由廷尉與城門校尉府會審。”

他身為大將軍,加侍中,總領京師內外軍事,此刻下令調動直轄的禁衛中軍,名正言順。明眼人卻聽出了另一層意味——他調動的是自己的核心兵馬,封鎖的是刺客的逃亡路線,嚴查的是攜帶兵刃者。這是對刺殺行動的合理回應與標準處置,卻也是一道鐵幕,將更深的線索與人物隔絕在了後續可能的徹查之外。

蕭道陵拂袖轉身,面向禦座,“事急從權。請陛下允準。”

幼帝手心沁出了汗,“準大將軍所奏。一應事宜,務須……務須徹查。”

當夜,大司馬府。

府邸內外已換防,由領軍司馬魏朗接管,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臥房外室,一盞銅燈。

王女青側身坐在案邊,僅著一件白緞寢衣。左袖褪下,衣物堆疊在臂彎,整片肩臂裸露在昏黃的光暈中。肩線平直利落,手臂線條緊實流暢,一道刀傷橫過臂膀,皮肉外翻,血色暗沈。

房門推開,蕭道陵踏入。

他一身黑色道袍,腳步未停,徑直走到她面前。

他視線在她的肩臂與傷口停留一瞬,隨即垂下眼,伸手,握住她搭在膝上的手腕,取走她指間松握的藥瓶與一旁的白練。

王女青沒有動,目光平視虛空,呼吸輕緩。

蕭道陵為她清洗傷口,用浸過溫水的細布拭去血汙,重新撒上藥粉。他的手指嫻熟穿梭於白練與她臂膀之間,纏繞,收束,打結。

他放下白練的餘端,擡手,將她褪至臂彎的白緞寢衣輕輕拉回肩上,又順勢理平她頸側淩亂的長發,將散開的寢衣襟口攏合。

他的手在她肩頭停留了片刻。掌心寬厚,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

銅燈安靜燃燒,光影在兩人臉上晃動。

王女青望向他,起身,抓住他的衣襟,伏進他懷中。

他嘆了口氣,輕輕環住她。

“道陵,十年前,我是永都最美的女郎。”她說,“現在,我依然是。你對我無動於衷,但我並不懷疑自己。”

“雖然如此,我還是會難過。後來,我遇到許多人,每一次我都會想,他們與你有何相似,又有何不同。生死之際,天命、兵戈、社稷,萬般紛紜掠過心頭。於我自己而言,最深的遺憾竟然是,此生沒有得到你。”

“你不許斥責我,這是我的真實欲望。我還有許多欲望,可唯有這一件,全然是為取悅自己。長大後,我並不荒唐,也不放縱,我和你一樣活得像個道士。可如今,我死過不止一回了。我要快活,我要你。”

蕭道陵輕撫她的背,沒有說話。

王女青道:“你今夜不要走,以後每日都要過來。”

蕭道陵說:“好。我每日都過來。”

王女青道:“你每日過來做什麽?處理傷口,你不如夫人。如果只是處理傷口,你讓夫人每日過來就好。道陵,不要在我面前裝傻。”

蕭道陵說:“她如今是武衛中郎將,值宿宮中,護衛天子,不得擅離。”

王女青明白了他的意思,松開他,冷哼一聲,“我遇刺,我被圈禁。沒有快活,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若是圈禁,”蕭道陵說,“看守你大司馬府的,不會是魏朗。”

“魏小郎也出息了,今日竟敢攔著不讓我出門。”王女青坐回案前。

“他是真人的關門弟子,真人很疼愛他。”蕭道陵語氣舒緩,極力安撫她,“你若願意,喚他一聲小師弟,他必定手舞足蹈。我予他領軍司馬之職,他也做得很好。他性情純粹,大道至簡,一如皇後當年斷言,是可塑之才。”

他稍頓,盡量轉移她的註意力,“皇後識人之能,遠在你我之上。”

“是遠在你之上。”王女青道,“我也很能識人。我第一次見到你……”

“皇後對我素來不喜。”蕭道陵打斷她。

“但她認可你。”王女青卻不放過,“昭陽殿前,皇後說,若你能擔起江山之重,你也可以自行取之。那句話,不單是對我說的。”

“我在皇陵祭掃時,想起皇後的話,對你也就釋然了。”王女青望向他的眼神轉為柔和,將手放於他的寬厚掌心,“道陵,你也放過自己。神器之重,唯德才兼備者執掌。我德才皆不如你。”

蕭道陵握住她的手,“這是以退為進嗎?”

王女青道:“太尉與我說,你我不能內鬥。我想通了,聽你的話便是。你若讓我快活,我會更聽你的話。”

蕭道陵聽得嘆息,“前日上朝,我駁回你,自有我的考慮。你也要學著些,治國和打仗是兩回事。你在襄陽與蔡袤交手,應對此有所悟。你贏了他,但給你一郡、一州、一國,你未必能做得比他好。”

“你在朝堂上敗給我,與你在荊州敗給士族,原因相同。”他語重心長,“青青,你已經很好了。只要學會穩,你未來便能與陛下一樣,光耀絕世。”

王女青聞言,“我有比陛下青出於藍的地方。”

“怎講?”蕭道陵問。

“你以後就知道了。”王女青說。

想起類似的話他也曾對她說過,蕭道陵陷入沈默。“青青,你心裏想的,很多時候我都不知。出征前,你說我愛惜羽毛,克己覆禮,要做千古完人,接著叫我走,叫我不必再來。我全然不知你為何突然翻臉。我心裏,也會難過。”

“你便真的不再來了。”王女青的眼圈紅了,“直到出征那日,授節之時,我還要跪你。你追到我馬下,我也沒有原諒你。”

燈火搖曳,將蕭道陵寂寥的影子投在墻上。

良久,他說:“益州卿行,長安我營。”

王女青道:“還有?”

蕭道陵說:“欲言覆止,垂鞭同程。”

王女青道:“一次說完。”

蕭道陵說:“瘴霧蝕戟,何日歸旌。風波沒漢,懸刃長橫。”

王女青聽完,“你與丘林勒,毫無分別。”

“你將他遣返後,我讓他去觀裏思過了。”蕭道陵一語雙關,“你要出氣,揍他便是。”

王女青道:“我不揍他。你讓他當道士,不要出來禍害女郎。”

蕭道陵說:“好。”

“你也去當道士。”王女青說。

蕭道陵說:“青青,待我做完必須做的事,如果還活著,我自會去觀裏。那是我唯一的歸宿。”

王女青道:“你便是當了道士,我也不會放過你。”

“青青,我知你恨我。但此事,我必會給你一個交代。”他眼中盡是痛楚,“進去睡吧。我不走,就在這裏看公文。我每日都過來。”

王女青終究還是進了內室。

蕭道陵在燈下靜坐。

天明之後,他將授意太常寺依例奏請,以“彰元老之功,慰勳臣之勞”為名,恢覆一系列對世家耆老的例行恩賞。其中,恰逢祖父桓充六十整壽,便循朝廷尊賢敬老之制,將其壽辰慶典列為今冬首要儀典,風光操辦。

此舉並非獨厚桓氏。按照本朝籠絡門閥的成例,宣武帝病重前,每年冬夏都會擇幾家德高望重的老臣,由朝廷出面賀壽、賜匾、加封虛銜,以示恩榮不絕。僅江東一地,瑯琊王氏、陳郡謝氏等家近來皆有類似恩典。因此,為桓充賀壽,在外人看來不過是又一輪各世家雨露均沾的例行公事,不會顯得突兀或別有用心。

以桓充的性格和對他的信任,在接到邀請後,多半會親赴永都,一則享受應得的榮寵,二則正好借機向他這位權臣孫兒施壓,並親自勘探朝堂虛實。

與此同時,他會下達另一道命令給叔父桓彰。明面上,令他徹查刺客餘黨,拱衛京畿,實則是命他坐鎮洛陽,不得率兵隨桓充入京,分割兩人的軍政力量。

他還將密調心腹將領進駐函谷關。只待桓充進入永都,便立刻將其軟禁。彼時,函谷關大軍東進,配合早已埋伏在洛陽的暗樁,迅速奪取洛陽兵權,將桓彰就地擒拿。

蕭道陵信守承諾,每晚都在外室批閱公文,直到天明才離去。

但他身為大將軍,仍需在白日處理朝政,坐鎮中樞。

這便是王女青唯一的窗口。

趁蕭道陵離府上朝之際,王女青見到了海壽派來的內侍衛督將。她的命令只有一條,“盯住大將軍府與中樞各部的異動,尤其是針對龍亢和洛陽的。”

兩日後,內侍衛呈上消息:“太常寺擬為龍亢桓公賀六十之儀。”

“他要以祝壽為名,行誘捕之實。”

她在屋內踱步,心中已然雪亮。蕭道陵太過低估桓氏的野心與桓彰的警覺,這不是在求穩,這是在引火燒身。

這場仗,必須在遠離京畿的地方打,也必須由桓氏先動手。

王女青思慮已定,當日下午再次召來內侍衛督將,下達了兩道命令。

第一道,是將一封足以扭轉乾坤的信送往荊州。信中命桓淵即刻派人傳訊給洛陽桓彰,就說大將軍已動殺機,正借刺殺之事大做文章,準備設局召祖父桓充與伯父你入京,一網打盡。祖父年邁昏聵,刺殺失敗已將全族拖入深淵,如今若再輕信入京,必將導致全族覆滅。伯父你若想自保並取而代之,必須搶在大將軍的召令抵達前動手。與其坐等被誘殺,不如自己拿下祖父,其後無論是戴罪立功還是走向另一條路,侄兒都支持。

——只要桓彰先舉兵,朝廷便可占據平定內亂、誅殺叛逆的王道大義。如此,蕭道陵的內心也無需背負太多。而如果桓彰選擇戴罪立功,則是自我了結桓氏的政治命脈,於朝廷而言,這是兵不血刃的釜底抽薪。

“第二道,”王女青的目光落在潼關,“桓彰一旦起兵,必是傾四州之力,兵力將遠超京營主力。此戰九死一生,我必定親往!絕不能在後勤上輸。你即刻領命,親自調度,不得有誤。以大司馬府冬日整備為名,將十萬人馬三個月的糧秣、箭矢、重械,全數預先轉運至靖安大營,登記造冊,晝夜戒備。”

督將一驚:“大司馬,此舉動靜太大。京營倉儲皆由大將軍府節制。大將軍若問起……”

“你只管執行,不必管他。”

王女青道:“我自會派大司馬府長史,持我的正式公文去知會他。公文上會寫明,大司馬遇刺於皇陵,足見京中衛戍已不可信。刺客既能滲透禁地,難保不會有人裏應外合縱火焚糧。此乃社稷根本,大將軍與我皆擔不起失守之責。為此,大司馬府將啟用靖安預備倉,實行閉環調撥,以備不測。”

她看向督將,“這是我的職權。大將軍在防務上出了如此大的紕漏,他沒有立場,也沒有理由攔我。你只管辦事。我不管桓彰在洛陽要準備幾天,我的大軍,必須在接到戰報的當日就能開拔。”

入夜,蕭道陵依言而至,在臥房外室的燈下批閱公文。

王女青走到內室門邊,在厚重的門簾旁觀察他。

蕭道陵一手撫額,一手握筆,久久未動,神情凝重。

她心中暗忖“你守不住的”。

於是她開口道:“我今日腹痛,很難受。”

蕭道陵聞聲擱筆,“召太醫!”快步過來。

“不必。”她拉住他的衣袖,“你與我小睡片刻,就像從前那樣。”

蕭道陵無奈。

他隨她進入內室,但只在床邊坐下,握住她微涼的手。

“我在這裏陪你,不走。”

他連日緊繃,心力交瘁,此刻守著她,終於也感到了難以抗拒的疲憊。但他沒有睡,只是靠在床頭閉目養神,握著她的手始終沒有松開。

王女青任他握著手,看著他在燈火陰影下的臉。

信想必已在路上,她將放出猛虎。

這一夜,她毫無睡意。這是她能給他的最後平靜。

洛陽。

桓彰得知父親桓充的刺殺計劃慘敗,還惹出了白虎顯聖的神跡時,當場摔碎了一只玉杯。“老糊塗!”他暴跳如雷,“他這是要讓全族陪葬!”

他憤怒於父親的老邁昏聵,焦慮於永都的雷霆之怒。

正在此時,桓淵的離間信也到了——

“祖父此舉,是將我等置於火上烤。聽聞朝中已有為祖父賀壽之意,此宴兇險。伯父若不早做決斷,恐大禍臨頭。”

桓彰陷入了極大的猜忌。他憎恨父親的愚蠢,但也懷疑桓淵的動機,一時陷入了想反又不敢反的猶豫中。

同一時刻,襄陽。

樊文起冒著風雪歸來,向桓淵覆命。

他此行,是奉桓淵之命,前往永都皇陵拜見大監海壽。

桓淵立於窗前,看著漫天飛雪,“大監可有說什麽?”

樊文起道:“大監說,公子十年磨礪,終成國器,兩樁大事,皆為不朽之功。”他略作停頓,補上最重要的一句,“青史如鏡,天心似秤。公子夙願,必不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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