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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六章 我心七哀 青青的婚事亦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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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六章 我心七哀 青青的婚事亦如……

在江東這片土地上, 推行新政步履維艱,這是意料中的事。司馬氏強推的租調制,並不是什麽開天辟地的新發明,其手段粗暴, 目的也樸素。他們只是想要直接數清江東有多少人頭, 讓這些人頭的主人, 每家每戶往行臺的府庫裏交絹。

但這對江東門閥而言,不亞於抽筋剝皮之刑。

江東門閥的利益和地位, 正在於田莊裏不計其數不入戶籍只納私租的隱戶。接受租調制,就意味著允許朝廷的權力之手伸進莊園清點人口。每戶只要上交一寸絹,朝廷的賬本就記錄了一個人頭。一旦自治的籬笆被拆,世家就淪為了被圈養待宰的肥豬。這不是錢財稅收之爭,而是門閥政治的生死存亡之戰。

於是, 他們決定破釜沈舟,給北邊來的強龍重申江東的規矩。

首先跳出來的是王、謝兩家。

江東門閥和益荊兩地的地頭蛇不同, 通常情況下不屑於舞刀弄槍, 那不夠體面。他們只是輕飄飄用江東特有的雅致,讓絲綢消失了。

家主們在深宅大院裏傳下幾道口信, 全江東的織造作坊一夜之間都接到了“修繕祖廟”“備辦壽禮”的命令。江東天高皇帝遠, 手握梭子的織戶從來只知有主、不知有國。只要家主下令, 千萬架機杼產出的每一寸絹, 還沒下機杼,就已經進了門閥的賬冊。

絹價在半個月內翻了十倍。

百姓為湊齊一兩完稅的絲線, 已經在行臺前跪成了黑壓壓的一片, 甚至有人喊出了典賣祖墳的喪。

接著,王謝帶頭開始表演。

“殿下!老臣無能!奸商誤國!”

王琰趴在地上,眼淚順著胡子往下淌, 向太子李琮清晰表達了江東門閥的集體訴求——現在絹這麽貴,我們願意把家裏的存貨拿出來代老百姓交稅。但條件是新政得停,清丈田畝的官兒得撤,把江東還給江東。

司馬覆在一旁冷眼看著。這幫老狐貍以捐絹為餌,想使行臺承認他們在江東的自治權,只要清丈官撤了,隱戶就不會浮出水面。

韓雍低聲道:“這老頭兒不去演戲真是浪費了。”

司馬寓在管家樊興的攙扶下,慢悠悠從屏風後走出。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王琰,冷笑道:“王二,你打小就愛夜啼,你家當年請了多少道士給你收驚。如今你年過半百,還玩撒嬌打滾的戲碼,丟不丟人。”

王琰的哭聲戛然而止,老臉漲得通紅。

司馬寓又道:“你這小兒,既然有絹,不肯平價賣給百姓,反而拿來跟老夫談條件撤新政。你這哪是捐絹,你這是拿江東百姓的命坐地起價。你當老夫是市井販夫,隨你討價還價?太祖皇帝打天下,我為司空府西曹掾時,你爹都尚未出生!”

殿內眾人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司馬寓轉頭對太子道:“殿下,國之大政,豈能因小兒撒潑哭喊便輕易而廢。此事,老夫自有處置。請殿下靜候三日。”

石頭城帥府。

韓雍憂心忡忡,“絹帛非糧草,產地、織造皆在他們手中。我軍縱有交州為後盾,也無法在短時間內運來足夠的絹。相國承諾的三日之期,如何兌現?”

“不必擔心。我們並非一定要在絹上和他們打。”司馬覆道,“青青在荊州,是困於內陸,受制於糧。而我司馬氏,是靠什麽立足?”

“傳我令。其一,讓你兄長即刻接管建康防務,封鎖所有閉市的綢緞莊,敢有煽動民意者,立斬不赦。”

“其二,命京口與石頭津水師出動,全面封鎖水道,片板不得私自入海。”

“其三,張榜昭告建康:奸商囤積居奇,致使絹災。今太子仁德,體恤萬民。特許——”

韓雍等著他的下文。

司馬覆道:“今歲租賦,除絹之外,亦可以鹽代繳。即刻頒布折色令,明定一鬥鹽折絹一尺的官方死價。同時昭告,凡持鹽納稅之百姓,過往漏繳稅賦一律豁免,現場編戶齊民者,除免役三年外,過往所欠地主私債,行臺一概不予承認。既然絹不夠,我們就用鐵腕,改一改江東納稅的規矩。”

“鹽?”

“我司馬氏在交州百年經營,最不缺的便是鹽。他們可以把絹價擡到天上,我司馬氏就可以即刻平價放鹽。且我交州所產為灘場曬鹽,色白質純,絕非江東煮出來的苦澀黑鹽可比。我倒要看看,百姓是願意傾家蕩產買他們的絹,還是願意用公道的價格買司馬氏的鹽,再把鹽交還給行臺。”

翌日,停靠在石頭津多日的糧船卸下了偽裝。那是司馬氏自交州運來的私產,海鹽如白雪堆積,雖無官家鹽課之印,卻以司馬氏的名譽背書,以舊日平價發售。百姓聞訊,棄絹奔鹽,領鹽納稅的人排起了長龍。

此外,為解決鹽運損耗與百姓往返的辛勞,司馬覆特令行臺於售鹽處直接設立征課專席,百姓現場買鹽、現場入庫、現場核銷戶籍。此即買即繳的手段,讓戶籍清查的速度提升了數倍。

一買一交之間,本該流入王、謝手中的民脂民膏,順著白花花的鹽路,原封不動地進了行臺的庫房。最關鍵的是,每一個持鹽納稅的丁口,都在行臺的賬本上留下了真實的戶籍印記。

然而,地頭蛇的狠勁不容小覷。

王、謝發現司馬氏用鹽轉移火力,立刻做出反應。

他們也開始賣鹽,售價比司馬氏的鹽更便宜。尤為可恥的是,他們還放出謠言,說交州的鹽是海裏妖怪拉的屎,不僅吃了腸穿肚爛,且色澤慘白,不符合朝廷課稅的規格,行臺課稅官當下收了這種鹽,日後保不齊反悔發難。

消息傳回,韓雍被惡心得不行,“他們自詡累世風流,如今為了這點利害,當真斯文掃地。”

“彼輩已方寸大亂。”司馬覆道,“能讓一幫清談名士編排出這些,足見我們那幾船鹽的威力。”

“此等流言荒謬,卻最能愚弄百姓。若百姓真覺得買了鹽也交不上稅,恐會再生事端。”韓雍擔憂道。

司馬覆道:“毀了海鹽的名聲,無異於飲鴆止渴。這是焚林而獵,斷了他們自己日後的路。我所擔憂的,卻是另一件事。我命人查驗了王氏私鹽的來源,其鹽場與我建康本家司馬胤的產業多有重合,恐是本家洩露了交州鹽路的底價。”

外患內憂,事情確實棘手。

司馬覆仿佛看到了襄陽城外跪伏的流民,看到了王女青在城樓上的無力。如今,建康的百姓也在為活命奔走,在世家與官府的夾縫中惶惶不可終日。他遇到了和王女青一樣的問題,他們可以征服一座城,卻無法讓城中百姓安然生活。

當晚,司馬覆收到了自永都輾轉而來的信。

信中,王女青覆盤了自己在荊州的困境。

“我在襄陽,面對的是鐵板一塊,無處下手。然郎君在江東所對不同,彼輩貌合神離,利字當頭。世家聯盟看似堅固,實則一擊即潰。擊其首,不如斷其指。”

司馬覆握著信紙。

“擊其首,不如斷其指。”

王琰和謝韞能聯手,是因為他們有共同的利益。但吳郡朱氏、會稽虞氏呢?他們在新亭宴上,所求不過是權位與財賦。王琰和謝韞拼死抵抗新政,是出於長遠考慮保住隱戶;朱、虞兩家,或許更看重眼前,扳倒王謝亦是他們所願。

次日,行臺再出政令。

司馬氏的私鹽,停售。

王琰和謝韞聞訊大喜,以為司馬氏認輸。

然而,緊隨其後的行臺政令是,度支曹即刻簽發鹽籌。行臺承認司馬氏交州灘鹽為官方課稅特許用鹽,凡憑籌者,可於江東各處水次倉提鹽完稅。

同時,行臺宣布:鹽籌可在市面流通,用以抵納租課;吳郡朱氏與會稽虞氏,作為常平署副監,共同承辦鹽籌承兌之事。

司馬覆不賣實物鹽了。他開始賣鹽籌,即提鹽的憑證。

他將鹽籌以低於官鹽價兩成的折扣,批發給了朱氏和虞氏。朱、虞兩家雖然也要出錢,但他們買到的是未來江東鹽業的實際壟斷權。他們可以自己去賣,也可以憑此向常平署借貸。行臺為鹽籌註入了關鍵背書:官方承諾,鹽籌不僅能抵稅,更可隨時在朱、虞兩家的櫃面兌換成等額的谷物。這意味著,司馬氏的私產已借由鹽籌完成了官家化,成了此時江東亂局中比絹帛更硬的真錢。

司馬覆在一天之內,通過預售鹽籌,拿到了足夠支撐半年的軍費。

為防止門閥借絹價暴跌之勢煽動小民,亦為封死王謝棄絹套現的退路,司馬覆讓行臺隨後又補了一道恩威並施的公告:凡江東編戶,家中存絹不滿二匹者,準其按此前平價折換鹽籌,用以完稅;此前已按高價繳納絹稅的百姓,憑行臺回執補發差價鹽籌;凡持絹超過五匹者,視為囤積奸商,其絹帛一概不予折換,且不得再用以抵課。

由於鹽籌已成為此時抵繳租賦唯一負擔得起的憑證,百姓紛紛拿著錢去朱、虞兩家的櫃臺搶購,再上交給課稅官。如此一來,大宗的食鹽實物無需在百姓手中搬運,只需朱、虞兩家與行臺府庫對接即可。

一紙鹽籌,令司馬覆分化了江東門閥,將朱、虞兩家拉攏為盟友。當朱、虞兩家開始大規模推行鹽籌、招攬百姓以引抵稅時,王、謝散布的“妖怪屎”謠言便成了攻擊整個南方鹽業同行的瘋話,再無人理會。

至於王琰和謝韞,他們虧本賣出的私鹽,百姓已經買夠了。他們手中囤積的巨量絹帛,原本是勒索行臺的籌碼,如今,行臺宣布本歲不再接納絹帛課稅,這便剝離了絹帛的官價屬性。雖然行臺給了小戶折換的口子,但王謝手中萬傾之絹卻因為遠超五匹的限額,成了在倉庫裏慢慢生蟲的死貨。

司馬寓眼皮都沒擡一下,對司馬楙說:“治國如坐莊,你兒子懂了。不過——”他琢磨了一陣,老眼裏精光乍現,“他孤註一擲,不計餘後,如此急切弄錢,恐怕不是被動解局,而是……戰備。”

是夜,太子李琮府邸內,燈火通明。

瑞腦焚香,暖意融融。

司馬覆與李琮對坐。白日裏的風波,暫被滿室馨香隔絕在外。

李琮為司馬覆斟酒,“鹽籌之策堪稱絕妙,江東大局暫定。”他話鋒一轉,“江東穩,永都卻還懸著。”

司馬覆目光微沈,“殿下所言極是,覆亦憂心。”

李琮道:“郎君今日贏了王、謝,是以雷霆手段破敵。但青青不止面對敵人,還要與道陵阿淵周旋。他們與青青的過往並非私情,而是足以影響國本的變數。”

“郎君要定天下,必先知天下事,尤其宮中舊事。”李琮神色悵然,“綠珠感念郎君高義,恰知一舞與這些過往相關。我邀郎君同賞,郎君或可管中窺豹。”

司馬覆聞言,明白了這並非尋常宴飲。

他端正神色,頷首道:“殿下費心。”

李琮拍了拍手。

樂聲忽變,自纏綿絲竹轉為金石之音,漸起蒼涼之意。

綠珠換了一身月白勁裝,挽劍花而出,斂去了常態的柔媚。

她立於堂中,氣息一沈,所舞正是“道陵青青”。

劍光起,如寒星破夜。她步法疾旋,身隨劍走,試圖重現戈舞的沈雄。然此舞之魂在於戈,在於金戈鐵馬,在於“長戈挑冷月,鐵甲裂滄溟”。

綠珠雖技藝絕倫,終究是以劍擬戈,以柔仿剛。劍勢再淩厲,也難現長戈橫掃、九鼎鎮天傾的氣魄。舞到酣處,只見劍光如雪,衣袂翻飛,卻終究只表現了“孤影灼深庭”,演不盡“八荒納掌中”之意。

一曲終了,劍尖微顫。

綠珠收勢,香汗微沁,垂首屏息而退。

李琮揮退左右,對司馬覆道:“陛下大行前,正是青青吟詩,道陵舞戈,以為送行。那時,郎君身在何處?”

司馬覆默然,“司馬氏亂臣,覆亦有負君恩。”

“郎君並無過錯。”李琮沈吟,“只是,我與郎君日漸親厚,觀郎君亦重青青。有些事,我想與郎君一敘。”

司馬覆正襟,“殿下請講。”

李琮神色愈發悵然,“青青身世,你我心知。然我與她,素來心照不宣。她稱我為太子,堅言自己父母早逝,此中深意,我亦明了。陛下與皇後待我如親子,為此委屈她二十餘載。天家事,只以大局先。青青的婚事亦如此,少有自主。”

“昔日為制衡你司馬氏,陛下命阿淵入觀。彼時他為桓氏明珠,蒙陛下親教,與青青合舞昭陽殿前,實為盛景。永都貴女皆慕,卻不知他本是青青的準駙馬。他流落巴郡十年,方有今日,然其初心未改。郎君與他如今是敵是友,已系社稷安危與前景。”

李琮陷入回憶,顯得心事重重,“至於道陵,青青與他一如詩中之意。阿淵之事,恐也因青青年少時執著於道陵。青青與道陵情分深厚,縱阿淵都未可及。皇後雖不允,然陛下大行前,亦召道陵至殿前。其托付之重,郎君當能體察。道陵在永都遙尊於我,我不介懷,知其無愧。我亦不能有愧於他,有愧於青青。”

“郎君品才,不亞於道陵阿淵。我與郎君相識恨晚,青青亦然。皇後遺言:天下乃萬民公器,非李氏私產。此乃我立身之本,亦是道陵、阿淵與郎君挺身而出,與我和青青再定社稷之緣由。”

“江山穩固,方可言兒女情長。”

李琮舉杯,眼圈已紅,不待司馬覆與他碰杯,先行一飲而盡。

“我願郎君如願。但若終不可得,亦望郎君自珍。天家血脈,生來無己,唯大局是從。”

司馬覆亦飲盡。

“殿下之意,覆已知曉。司馬氏必以大局為重,不負君恩。然相國有言:我司馬氏兒郎,既當成經天緯地之事,亦不虧待自身。殿下厚意,覆心領。”

聞此,李琮沒有再說話。

他盯著酒杯裏倒映的燈火,半晌,發出一聲低嘆。

他揚了揚手,樂工與歌者再次進入。

絲竹聲起,一首又一首樂府詩讓時光回到了昔日的永都宮廷。

李琮聽得入神,一杯接一杯飲酒。他有些醉意,面頰浮現酡紅,方才言談間的縝密克制褪去,氣質崩解為鄴下文人式的慷慨恣肆。

酒酣耳熱,他扶著憑幾起身,身形晃動,右手虛虛指向廊柱。

“翩翩我公子,機巧忽若神。”

“公子敬愛客,終宴不知疲。”

太子的詩聞名天下。司馬覆坐於席間,撫掌稱好,只不知他詩中公子何人。

酒杯跌落於地。李琮撩起寬大的衣袍,且歌且舞,淚沾衣襟。

“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願為南流景,馳光見我君。”

這是太子的雜詩,一曰七哀,流傳甚廣。

司馬覆靜靜出神。永都的宮廷,因宣武帝之故,永遠是載歌載舞的氛圍。崇玄觀長大的孩子們,人人能歌善舞。司馬覆看到,醉態朦朧的李琮身後,廊柱下,綠珠亦是淚流滿面。所有擁有永都宮廷記憶的人,都在為破碎的山河與逝去的盛世而哀。

冷風吹入,將太子驚才絕艷的詩句吹散在建康的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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