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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四章 皇陵遇虎 它是她內心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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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四章 皇陵遇虎 它是她內心深處……

三千精騎駐紮在渭水之畔。

自那夜與蕭道陵在風雪中決裂, 王女青思慮良久,做好萬全安排後,隔日帶十餘飛騎,踏入了闊別許久的永都城。冬日的都城, 宮闕巍峨。淩晨時分, 車駕行過天街, 往日繁華的街市一片寂靜,只有巡邏的京營士卒在寒風中肅立。

卯時中

時值大朝, 鐘聲方歇。

禦座上,幼帝李雲暉睡眼惺忪,陷在厚重的玄衣纁裳裏打瞌睡,偶爾驚醒看一眼下方,見無人在意便合眼繼續睡夢。

百官分列於丹墀之上, 禦道兩側。

大將軍蕭道陵紫袍博帶,淵渟岳峙, 立於文臣之首。

大司馬王女青一身緋色朝服, 昂然立於武將之首。她是本朝唯一被賜假黃鉞之臣,擁有克覆兩州的赫赫戰功。

兩人隔著禦道遙遙相對, 一紫一緋, 涇渭分明。

“臣蒙陛下恩召, 星夜還朝。”王女青出列。

“大司馬一路辛勞, 平定益荊,功在社稷。”蕭道陵代禦座上的幼帝回應。

幼帝迷迷糊糊聽到蕭道陵的聲音, 立即驚醒, 頃刻間坐正,在內侍的暗示下,一字不落將蕭道陵的話重覆了一遍, “大司馬一路辛勞,平定益荊,功在社稷。”

王女青直入正題,“臣於荊州時,已上奏章。其一,臣既總戎務,不敢不周知天下軍實。請敕下有司,容大司馬府咨問京畿防務、兵員武備、糧草大略,以備籌劃。其二,臣請陛下恩準,覆原中領軍章闞之職,整肅禁軍事宜,共固根本。”

她話音落下,蕭道陵不置可否,幼帝重歸睡夢,殿內小聲議論漸起。

吏部尚書魏笠出列,“啟稟大司馬,章將軍當日上疏自陳才德有虧,懇請避位。陛下溫詔慰留,章將軍感激涕零,然再表固辭。陛下惜才,猶未即許,直至其三疏陳請,情詞哀切,方始惻然允之,並厚加賞賚。此為朝廷成全臣節之典,今若無端覆位,恐天下疑陛下前旨之輕,使禮制徒設,去就失序。此非安定之舉,伏惟聖裁。”

五兵曹郎官緊隨其後,言辭更為謹慎,“再稟大司馬。中領軍總統禁旅,權重京畿,其人選去就,關乎社稷安危。前番章將軍既已上表辭闕,縱有功勞,亦當徐徐圖之,以示朝廷慎重於樞機之職。若立談之間,去而覆還,恐非所以慎守神器、穩眾心也。”

王女青立於大殿正中,不怒而威。

群臣不敢多言,等待蕭道陵發話。

蕭道陵以眼神示意內侍喚醒幼帝,面向禦座道:“陛下,大司馬勞苦功高,其於荊州所上奏請,關於增設大司馬府屬官、調撥南線軍需冬衣等數事,臣以為皆是正理,為國為軍,理當恩準。”

幼帝道:“大司馬勞苦功高,準。”

蕭道陵話鋒一轉,“陛下,大司馬為國舉賢,其心可鑒。然則中領軍一職,幹系過巨,章闞前番自劾求去,朝野皆知,驟然起覆,於禮制未安,於觀瞻有礙。臣愚見,不若暫授散騎常侍之職,既彰其功,亦全其體,待日後有功於國,再議樞機。”

幼帝道:“便依大將軍所言。”

方才還小心翼翼的朝臣們如釋重負,立刻紛紛應和。

“大將軍所言極是!”“臣等附議!”

意料中的結果。

王女青垂下眼簾,“臣,謝陛下隆恩。”

已時末

退朝後,王女青徑直前往太尉衛逵的府邸。

太尉府門庭深闊,石獸靜默,依稀可見鼎盛時的氣象。如今,往來的車馬稀疏了許多。繞過影壁,正堂廊柱上,一道道未曾徹底剝落的素白痕跡刺入眼簾。那是永都之變與北境戰事中,衛氏數位郎君接連戰歿後層層覆蓋留下的印記。

濃郁的藥草氣縈繞在暖閣內。

衛逵半靠在榻上,身形比半年前清減了許多。那時撫須微笑、聲若洪鐘的老太尉,如今被一陣陣咳嗽攫住。他見到王女青,揮手止住長子衛臨的攙扶,自己撐著榻沿緩緩坐直,脊梁依舊筆挺,卻透出力不從心的僵滯。

王女青快步上前,先向衛逵深深一禮,隨即轉向衛臨,恭敬道:“表舅。”

衛臨頷首。

他一條腿在北境重傷,行動已離不開長杖。但即便如此,他也仍在父親榻前親自侍奉湯藥。見到王女青,他眼神掠過深切的悲傷,最終卻什麽也沒有說。

他杵杖退出暖閣,淚水滑落堅毅臉龐,在寒風中站立了一會兒,慢慢往祠堂去了。那裏供奉著衛氏兒郎們的牌位,包括他犧牲在沙城的小兒子衛璨。

還有一塊牌位,是衛氏供奉章皇後的。

寒風穿過祠堂,拂過寂靜的牌位。衛臨闔上眼,想起了當年。

暖閣內,王女青給老太尉撫背順氣。

“青青,”衛逵帶著咳後的喘息,“你回來的姿態不對。”

老太尉語重心長,“你需明白,你與道陵並非敵人。衛家子弟的血可以為國流,不能因朝堂爭端而流。舅祖還有一口氣,就不許你們內鬥。”

王女青垂下眼簾,“舅祖教誨,青青不敢忘。”

酉時末

從太尉府出來,天色已近黃昏。彤雲密布,寒風卷著零星的雪沫。

王女青命車駕轉向,去了城西章闞的府邸。昔日位高權重的中領軍如今賦閑在家,門前冷落。

王女青被侍從引入院落,見章闞兩鬢染霜,一身勁裝,在落雪中獨自演練刀法。刀風淩厲,眉宇間難掩郁結。

章闞聽到動靜,收勢歸鞘,“拜見大司馬。”

“舅舅不必多禮。”王女青走上前,“我剛從太尉府過來。舅祖病中言及往事,心中頗有悔意,直言永都之變,舅舅已盡全力,他當初責難太過。”

章闞的面色微微一變。

王女青道:“今日朝會上,我懇請陛下恢覆舅舅中領軍之職。”

章闞的目光凝在她臉上。

“但大將軍以為,此事關乎朝廷禮制,不宜操切。他的意思是,眼下暫授散騎常侍之職,待您日後有功於國,再議樞機。”

章闞何等人物,瞬間品出了“暫授”與“再議”的分量。雖是閑職,卻也是重返朝堂的臺階。有了這一步,才會有下一步。

“皇後去世不足一載,”王女青的聲音將他從思忖中拉回,“如今冰層之下,裂痕已生。我恐大變不遠。值此之際,請舅舅暫且涵養心氣,珍重此身。他日若社稷傾危,青青仍需舅舅出山,力挽狂瀾。”

章闞眼中灰敗之氣漸消,沈聲道:“靜候驅策。”

翌日

王女青並未上朝。她一身素服,輕車簡從出了永都城,前往北山皇陵。

冬日的北山,蒼松覆雪,皇陵靜臥其間。

長長的神道在雪中延伸,兩側石象石馬肅穆而立。寒風過處,唯有她一行人的馬蹄聲與車轅碾過積雪的聲響。

陵寢依山而建,漢白玉的殿階與欄桿在雪光映照下泛著清冷光澤。帝後合葬的玄宮之前,寬闊的祭臺與周遭地面被打掃得幹幹凈凈,不見片雪。

王女青親手將祭品置於祭臺。

她點燃三炷線香,執於手中,面向巨大的石碑屈膝跪下,深深叩拜。

“陛下,皇後。”她在心中默念,“父親,母親。”

青煙裊裊升起,尚未縈繞片刻,便被凜冽的山風吹散。

她靜立良久,風雪拂動她素色的衣袍。

巨大的石碑冰冷沈默。

石碑後,深埋於山腹中的,是她血脈的源頭。

她想起父親一代雄主、文武兼資、光耀絕世的一生,又想起母親對她和蕭道陵石破天驚的臨終托付——

“天下,乃萬民之公器,非一家一姓私產!”

“彼時,你們不可拘泥,當以手中兵符,胸中韜略,挺身而出,承繼陛下與我未竟之志,滌蕩乾坤,再定社稷!”

“若真到那一步,你們能擔起這江山之重,便自行取之!”

“記住,這才是對陛下,對我,最大的忠誠!”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踩踏積雪的聲響。

一個披著深灰大氅的熟悉身影出現在身側,是大監海壽。

海壽沒有看她,只與她一同望向巨大的陵寢。

良久,王女青嘆了一口氣,““海叔,我回來了。”

“我不心疼你。”海壽道,“你自己說的,陛下在你這個年紀,已定鼎神武門,昭陽殿易主。只是今夏,你言司馬氏乃國之癰疽。如今,你滅了司馬氏?”他嘲諷著,“好一個以大局為重,順從自己的心意。你當真是認父母,識好歹。”

“正是如此。”王女青說,“我問心無悔。”

“早知你會這樣。”

海壽哼了一聲,話題突兀一轉,“但你穿得太少了,趕緊隨我回去。”

不等王女青回應,他又道,“桓淵那小子,近日給我送了不少東西,遼東的皮毛,高句麗的老參,還有三韓的果下馬,吵得我頭痛。他這算是過了明路?”

王女青眉頭蹙起,“何謂明路?海叔莫要說笑。”

“我何曾說笑?”海壽反問,一臉嚴肅。

“我今日有要事,不說這些。”

王女青不欲就桓淵一事多言,正色道:“內侍衛,可否盡數調撥給我?”

“你要做什麽?”海壽問。

“我在荊州遇刺,此番歸來,恐也不太平。飛騎動靜太大,我需要內侍衛。”

“何人如此猖狂?”海壽瞬間起了殺意。

“龍亢桓充。”

“老匹夫!我著人殺他了事。”

“不可,我自有計較。您過幾日,讓內侍衛督將來見我便是。”

海壽看了她片刻,終是松口,“允了。”

“我還有事,今日無法陪您。”王女青言罷,轉身欲離去。

“稍等。”海壽叫住她,“你衣裳穿得少,人也帶得少。我加派護衛送你一程。”

他擡頭看向陰沈的天色,又望向遠處黝黑的山林,語重心長道:“附近不太安寧,近來有猛虎出沒。天色已晚,你路上務必當心。”

天色沈黯,風雪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離開皇陵後,行至一片空曠的丘陵地帶。

四野寂靜,唯聞風嚎雪落,馬蹄踏過凍土。

王女青手按刀柄,屬於沙場戰將的直覺讓她心頭驟緊。

便在此時,一支鳴鏑撕裂寂靜!

“敵襲——!”

侍衛長的嘶吼剛出口,就被第一波弩箭破空的尖嘯淹沒!

噗!噗噗!

數名侍衛連人帶馬被射倒,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在雪地上炸開刺目的紅!

幾乎是同時,兩側覆雪的丘陵後,數十道身影躍出,刀光直撲王女青馬前。海壽加派的護衛與她的親衛都是百戰精銳,瞬間結陣,與之絞殺在一處。

血腥味混雜著風雪灌入鼻腔。

兵刃交擊的脆響、骨骼碎裂的悶響、瀕死的慘嚎,將寂靜山野化作修羅場。

王女青長刀在手,刀光過處,必有黑衣人濺血倒下。她身先士卒穩住陣腳,然而刺客人數眾多,且個個是悍不畏死的精銳,配合默契,顯然蓄謀已久。

侍衛們拼死力戰,依舊一個接一個倒下,包圍圈越來越小。

不能再這樣下去!

心念電轉間,王女青瞧準了側後方防守薄弱的缺口,厲聲喝道:“隨我突圍!”話音未落,一人一馬已如離弦之箭沖向那片山林。大部分刺客果然被她這決死一沖吸引,立刻蜂擁追去,將她與大部分侍衛分割開來。

林深雪厚,神駿如烏騅亦行動艱難。

王女青憑借對地形的記憶,策馬且戰且退,身上已添了數道傷口。

不久,她被幾名身手最為矯健的殺手圍困在一處林間空地。

她勒住烏騅,虎口早已崩裂,溫熱的血順著刀柄流淌,幾乎握不住刀。冰冷的風雪灌入周身的傷口,劇痛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她望著步步緊逼的殺手,心中清明,計算著殞命於此的可能。

就在殺手們齊齊舉刀的瞬間——

“嗷——嗚——!!!”

一聲虎嘯,仿佛自地脈深處迸發,又如悶雷貼著雪原滾滾碾過。

恐怖的聲浪裹挾著萬獸之王的威嚴壓下了風雪聲,一道巨大的純白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旁側密林中撲出!

其勢如雷霆,利爪揮過,當先兩名殺手的頭顱便如瓜果碎裂。

不待其餘人反應,那白虎猛地甩身,鋼鞭似的長尾掃中一人胸膛,骨裂之聲清晰可聞。另一人被它回首一口咬住腰腹,瞬間斃命。

電光石火間,五六名頂尖殺手如頑童泥偶,被這突如其來的山君撕碎。

紛揚的血沫與雪片落下。

空地中央,驀然只剩下王女青與這頭白虎。

白虎踏過遍地狼藉,緩緩向她走來,無聲無息,在雪地落下足印。

一人一馬,與一虎,在肆虐風雪中靜靜對峙,相距不過十丈。

這是一頭體型異常龐大的成年白虎,巍峨如山岳縮影。

它金黃色的獸瞳幽冷威嚴,在沈黯的天色裏,閃爍著不屬於塵世的光芒。

它隔著漫天風雪凝視她,沒有咆哮,亦無撲擊之意。

烏騅馬焦躁地刨著前蹄,噴出團團白氣,喉嚨不斷發出恐懼低鳴。

王女青的手穩穩控著韁繩。

她脊背筆挺,持刀迎向風雪,迎向山君獸瞳中倒映出的自己。

這頭虎,是海壽臨別時的警示,它是真實存在的野獸。

王女青與它對視。

這一刻,她不再是浴血沙場的將領,不再是運籌帷幄的重臣。

她只是一個靈魂,褪去所有身份和負累,直面天地與生死。

眼前的猛虎,也不再是野獸。

它是山川凝練的意志,是風雪具象的精魂,是她所處虎狼環伺的危局,是她所有敵人的化身,也是她內心深處從未屈從、咆哮欲出的自己!

她在金色的獸瞳中,看到了超越生死的浩瀚冷漠,也看到了天道對萬物存在本身近乎悲憫的承認。

時間無聲流淌。

落在肩頭的雪覆了薄薄一層,遠山的輪廓在紛飛的雪幕後漸漸模糊。

於王女青而言,這凝固的一瞬,仿佛歷經了百世千劫。

在白虎的註視下,她周身的疼痛、翻騰的殺意、求生的執念,如水入深潭,慢慢沈澱平息。她緩緩松開了緊握刀柄的手。

她平靜坦然,迎視閃爍幽光的金色獸瞳,不退,亦不進。

白虎似乎讀懂了她所想。

它昂首,抖落覆蓋偉岸身軀的積雪,凜然環視四周雪原。

最終,它深深望了王女青一眼。

那一眼,似包含了亙古的冰原、起伏的群巒、無盡的林海、沈默的歲月。

它轉過身,邁著優雅威嚴的王者步伐,去往風雪彌漫的山林深處,身影被茫茫天地吞噬,仿佛從未降臨人間。

直到此時,王女青才發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她將目光投向父母陵寢所在,胸口湧上難以言喻的磅礴暖流。

是了,定是如此。

這是陛下與皇後的在天之靈,於冥冥之中化身山君,踏破風雪,護佑了他們的女兒。

心潮翻湧,熱淚滾滾。

她深吸一口凜冽的空氣,輕拍烏騅,調轉馬頭,面向遠處亮起零星燈火的永都城,迎著更加猛烈的風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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