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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七十三章 龍入潛灘 不知我瑯琊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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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七十三章 龍入潛灘 不知我瑯琊王氏……

時值初冬, 晨光刺破江霧,露出建康城巍峨的輪廓。

城外新亭故壘,一場決定江東命運的宴會已然陳設。

北岸,司馬氏帶來的五千玄甲銳士自戰船列陣至岸邊, 威壓撲面。

南岸, 華蓋雲集, 裘衣高冠,一派世家氣象。

瑯琊王氏家主王琰、陳郡謝氏家主謝韞端坐首席, 吳郡朱氏、會稽虞氏等十餘家江東頂級門閥的家主與繼承人分列左右。眾人執麈尾,撫琴瑟,儼然一場清談盛會的架勢。江風卷起寬大袖袍,談笑間盡顯名士風範。

太子李琮坐於主位,歷經變故的面容沈靜如水。他是司馬氏南下的法統旗幟, 在座眾人無不以禮相待。

三朝元老司馬寓端坐太子左側,垂眸靜坐如老僧入定。這位歷經永都之變而屹立不倒的巨擘, 雖不言不語, 卻自然成為整場宴會的核心。其長子司馬楙侍立一旁,舉止恭謹, 以傳統孝道彰顯司馬氏門風。

司馬覆居於太子右側。他骨相清貴, 氣度雍容, 原是江東推崇備至的風姿, 眉宇間卻是執掌數萬大軍轉戰山河沈澱出的威重。他靜坐於此,似強龍盤踞, 與清談場上的虛浮名士有著雲泥之別。名動江東的千金姬在他身後侍立, 此刻身著普通侍女服飾,恭謹地捧著酒壺,昭示著這位年輕的雄主絕不會為私欲所困。

酒過三巡, 江風漸寒,席間和風細雨的閑談漸漸止歇。

陳郡謝韞把玩著手中玉樽,面上笑意溫煦,“太子殿下監國撫軍,威儀日重。只是不知,未來若承繼大統,這告天、祭祖諸般大禮,是依永都舊制,還是另定新章?”

話音落下,滿座皆靜。此問關乎法統承繼,輕飄飄一句,重逾千鈞。

吳郡朱氏的家主撫案接口,聲如洪鐘,“江東兒郎素來驍勇,如今王師南來,正缺一支強軍衛戍地方。若能設江東行臺,總攬軍事,授以相應名位,必能更快安定人心。”

朱氏所求,乃是實實在在的兵權與名分。

不待司馬氏回應,會稽虞氏的代表已是愁苦長嘆,“諸位明公在上,非是我等推諉,實是江東自去歲以來困於天災,府庫早已空虛,百姓亟待休養。卻不知日後於錢糧度支上,有何良策以解倒懸?”

言畢,以袖拭目,狀極懇切。

這三問,分別叩向法統、權位與財賦,步步為營,試探著北方強龍的底線。

待到餘音散盡,瑯琊王氏的家主王琰緩緩擡眼,目光落於司馬覆身上,唇角含著溫文淺笑,拋出殺招。

“司馬將軍年少英武,威震南北。今日得見,更信名下無虛。老夫膝下有一小女,粗通文墨,尚明禮訓。不知我瑯琊王氏,可否高攀貴府,共結朱陳之好?”

話音甫落,偌大的新亭故壘再次靜默下來,只聞江濤拍岸。

方才關乎法統、兵權與錢糧的詰問,雖尖銳,終究是朝堂公器。而此刻這溫文的聯姻之請,直指司馬覆本人,關乎血脈延續與權力傳承。

席間所有目光,此刻已從王琰身上移開,盡數匯於司馬覆雍容沈靜的面龐。所有人的心神,皆系於他下一刻的回應。

司馬覆眉頭微蹙,剛要開口——

“呵。”一聲輕笑從主位傳來。

一直閉目養神的司馬寓,緩緩擡起眼皮。那雙看過三朝風雲的眼睛裏沒有絲毫波瀾,卻讓王琰、謝韞這等人物瞬間收斂了氣息。

“王琰,”司馬寓聲音蒼老,卻帶著千鈞之力,“二十年前,你為黃門侍郎,獻策三巡方入正題。如今,還是沒變。”

只此一句,便讓這位江東名士之首氣勢一滯。

司馬寓不看別人,只看著王琰,“你們要禮儀,可以。太子仁德,心念一統,暫不行登基之禮,只以儲君之尊監國。至於監國之禮,”他目光掃過全場,“待江北故土光覆之日,與登基大典一並操辦,更合天意民心。”

他稍頓,讓話中的鋒芒滲入每個人心中,“你們要官位,可以。江東行臺不日將開府建牙,正是用人之際。然我司馬氏用人,唯才是舉,不論南北。有能安定江東者,必不吝封侯之賞。”

他再次停頓,給了眾人消化的時間,接著擲出石破天驚之言:

“至於你們擔心的北人來、奪爾生計,實屬無稽。”

他擡手止住欲言的眾人,聲音沈渾如鐘,“今日在此立約:凡我麾下將士、北來士民,一概不占爾等現有田畝。至於稅賦,”他目光如電,“將另立新制。無論南人北人,士族寒門,皆按戶納絹,按丁服役。多占田畝者,多納絹帛;多蓄僮仆者,多出徭役。此制一行,各安其分。”

話音落下,滿座寂然。凜冽的江風吹過,眾人只覺寒意刺骨。

司馬老賊不僅要立足江東,還要在江東改制,這是要釜底抽薪。

在眾人的目光中,司馬寓仿佛想起什麽,看向臉色發青的王琰,目光掃過司馬覆身後侍立的千金姬,輕描淡寫碾碎了聯姻的提議——

“至於小兒女的婚事,老夫年輕時,也曾覺得非誰不可。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去磨。我們這些老家夥,還是談談,如何把江東的新架子先搭起來。”

他將一個顛覆性的告知砸下,然後告訴眾人,聯姻只是小事。

王琰、謝韞等人深吸一口氣,艱難起身,斂袖躬身,“相國老成謀國,我等謹遵鈞命。”

新亭宴不歡而散。

當晚,石頭城官署正堂內,燈火通明。

與白日雅致的清談宴席截然不同,此處是戒備森嚴的軍機重地。

司馬覆屏退左右,走到閉目養神的司馬寓面前,鄭重長揖。

“孫兒,謝過相國。”

這一禮,是謝他在新亭宴上以三朝元老之尊,親自下場為他這新任家主壓陣。

司馬寓眼皮都未擡,蒼老的聲音帶著嘲諷,“現在知道謝了?在荊州船上,是誰梗著脖子撒潑?”他以餘光掃了一眼旁邊的司馬楙,“你父親前日說,若再不替你解決了這樁麻煩,你日夜涕泣,真成了我司馬家的貞節牌坊。”

司馬楙忍不住輕咳。

司馬覆聞言道:“我謝歸謝,但你不要為老不尊總說牌坊,咒我的青青。”

司馬寓道:“你個狗東西。”

司馬楙趕緊解圍,“父親息怒,覆兒也是情之所至。”

司馬寓哼了一聲,“下回再不幫你。”

見司馬寓雖仍閉目養神,但怒氣已消,司馬覆神色一正,不再糾纏私情。他走到廳中懸掛的巨幅江東輿圖前,執起示鞭。

“相國,新亭一會,虛實已探明。彼輩所求,無非名位利祿。我輩當反其道而行,首重快穩二字,以實控代替空談。具體部署,請您斧正。”

示鞭指在長江與建康的交匯處。

“其一,固本。水師主力即日全面接管石頭津,鎖死建康江面,示我爪牙。另分一支艦隊,疾馳東出,一日內拿下京口。扼住此長江入海咽喉,與石頭津成犄角之勢,則下游不敢異動,自交州北上的海路補給線亦萬無一失。”

示鞭隨即移向陸路要沖。

“陸師方面,兩萬精銳分駐石頭城大營及秦淮河各隘口,衛戍根本,彈壓內外。再派五千勁旅,即刻南下,控制曲阿。此地是建康東南門戶,亦是我軍連通吳郡、會稽的陸路命脈。駐軍於此,兵鋒直指三吳腹地,可作實質威懾,令彼輩不敢輕舉妄動。”

他稍作停頓,隨即轉入更為關鍵的環節。

“其二,清源。交州糧秣,乃我軍生命線。孫兒已用家主印信嚴令,命其每旬發船,輸送稻米、海鹽等物,所有船隊繞過建康官市,直入我軍石頭城倉廩,此線必須由我軍直接掌控,不容半分閃失。”

“至於財政,您今日擲出租調制,乃是絕殺。孫兒會立刻著手組建度支曹,主幹盡用北來寒士,他們在此地無根無基,方能不徇私情,繞過建康原有腐朽曹署,直插各縣,強力推行新政,將錢糧命脈牢抓手中。”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帛書,輕放在司馬寓案頭。

“其三,肅內。建康本家諸人,與王、謝牽扯過深,其心難測,動向皆在此名錄之上。其中或有一二可威逼利誘之輩,暫作籠絡。至於餘者,”他語氣平淡卻寒意凜然,“待租調制推行,他們必會作梗。屆時,孫兒便借新政之名,行清洗之實,正好以此輩人頭立威。唯望彼時,相國能坐鎮中樞,穩我族內。”

司馬寓靜靜聽著,目光在輿圖與司馬覆之間緩緩移動。

“嗯。”

這並非簡單的首肯。他將以他數十年的積威,為司馬覆接下來所有可能見血的雷霆手段,給予堅實的背書。

夜深,燭火搖曳。

司馬覆並未安歇,在燈下處理軍務,心中卻始終牽掛著北方的消息。

門外傳來親衛的低聲通報:“郎君,北邊的信使到了。”

司馬覆精神一振,一名風塵仆仆的信使被帶入室內。

信使呈上火漆密封的信筒,“大司馬北返,途徑洛陽,有急信交予郎君。”

司馬覆迅速拆開信,展開絹帛。

“郎君見字如晤。荊襄事了,然新政受阻於龍亢桓充,民怨沸騰,此局難解。我已奉詔北返,途經洛陽,觀桓彰之野,料中原將亂。我之益荊尚穩,君之江東萬須速定,以為後方。郎君務必珍重,勿以我為念。青,書於洛陽道中。”

司馬覆問:“大司馬還說了什麽?”

信使道:“大司馬還說,綠珠姑娘是宮中老人。郎君若喜歡,可留在身邊,但不得虧待。若不喜歡,務必將其歸於太子,不可轉送他人,使其再受苦難。”

司馬覆聞言,心中一暖。

“煩請回覆大司馬,綠珠姑娘不會再受苦難。我亦早將她歸於太子,只偶爾請她出山,幫我應付些許事情。她過得很好,請大司馬勿要擔心。”

他又道,“信使稍候,我即刻回書。”

他提筆鋪開新絹,筆走龍蛇。

“青青:手書已悉。知你北返途中仍陷風波,心憂如焚。桓氏虎狼,野心昭然,此行務必慎之又慎。江東局勢亦繁,我亦如履薄冰。然請寬心,我必當克服萬難。你之安危,重於我身,萬望珍重。盼重逢之日。覆,燈下急稟。”

信件被迅速封存,交由信使帶回。

司馬覆憑欄而立,望向北方的沈沈夜空。

寒風吹動他的衣袍。他仍在回想那封信。

“我已奉詔北返”。

他握著欄桿的手緩緩收緊。她明明可以退回益州,那才是她目前最安全穩固的後方。但她沒有,她選擇了重返永都的風暴中心,她正孤身走向最危險之境。

“我之益荊尚穩,君之江東萬須速定,以為後方。”

寒意刺入肺腑。他明白了她的托付。

他不僅要拿下江東,還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只因,中原將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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