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第六十五章 上留田行 壯歲空勤,竟何……

關燈
第66章 第六十五章 上留田行 壯歲空勤,竟何……

與司馬覆分別後, 王女青強迫自己盡快回歸正常。每日晨曦微露,她便起身演練調理氣血的導引術;縱使全無食欲,也將苦澀的藥膳悉數用盡。她用對待敵陣的態度對待自己的身體,寸步不退。憑著這股狠勁, 這場幾乎擊垮她的舊疾生生被壓了下去。

身體在好轉, 神魂卻依舊困頓, 夜晚的夢魘從未放過她。

桓淵看在眼裏,並不點破。

待到一個難得的晴日, 他直接命人備好獵裝與馬匹,以巡視防務為名,不容分說將她帶出了沈悶繁忙的行轅。

“出去見見光。”他只說了這一句。

桓淵為她挑選的扈從,是一支漂亮到足以令山河失色的隊伍。

數十名少年郎,人人高踞駿馬, 身姿挺拔如松。他們面容英俊,意氣風發, 玄色獵裝襯得他們肩寬腰窄, 矯健如豹。

然而,當桓淵策馬立於這群少年郎身前時, 所有人的光芒都被吞噬了。他身形魁梧, 氣度沈凝如山岳, 只是勒馬於前, 號令萬軍的威勢便撲面而來。他仿佛一頭巡視疆域的雄獅,身後矯健的豹子不過是其忠誠爪牙。

馬蹄踏過晨霜, 馳入廣袤的郊野。

壓抑了許久的郁結, 終於在無垠的天地間找到了出口。

王女青縱馬疾馳,冰冷的風刮過面頰,灌入肺腑。

她彎弓搭箭, 將所有的情緒都凝聚於箭簇。羽箭破空,淒厲尖嘯,野鹿應聲倒地。她驅策烏騅馳騁原野,每一次開弓縱馬都是在與內心搏鬥。汗水浸濕了她的鬢發,壓抑的眼眸也終於燃起了些許光亮。

桓淵始終跟在她不遠處。

日上三竿,滿載而歸。

隊伍在一處田莊休整。此地是蒯氏的產業,蒯氏家族的大管家已在此恭候多時。桓淵讓扈從去應付,自己引著王女青繞過正堂,來到田莊後方一片開闊地。

此處景色絕佳,背靠緩坡,前臨一片開闊水塘。時值深秋,恰逢無風,一輪暖陽當空。塘邊幾株老柳葉已落盡,虬勁的枯枝疏疏落落倒映於清波。水色澄澈,可見肥碩的游魚曳尾其間。遠望田壟齊整,收割後的稻草垛星羅棋布,幾名農人於其間勞作,一派安寧富足的圖景。

仆役早已在塘邊草地上鋪好氈毯,設下食案。菜肴極為豐盛,皆是就地取材:方才獵獲的野兔與鹿,已成了香氣四溢的紅燜兔肉與炙烤鹿排;莊中自養的肥羊燉得湯色乳白,肉質酥爛;塘中現撈的活魚清蒸上桌,鮮氣撲鼻。最引人註目的是一盤盤堆疊如山的蒸蟹,只只體大膘肥,通體赤紅。

桓淵為她剝開一只肥蟹,將滿滿的蟹黃盛入小碟,推至她面前。

“嘗嘗,此時最是肥美。”

王女青依言嘗了,鮮甜甘腴的滋味在唇齒間化開。

正欲自取一只,手被桓淵輕輕按住。

“只此一只。蟹性寒涼,於你不宜。”

隨即,桓淵為她布上溫補的羊肉與鹿肉,“多吃這些,固本培元。”

待到田莊獻上新釀的米酒,亦被他揮手屏退,只許她飲用溫過的蔗漿與牛乳。他自己也滴酒未沾,只取清茶。

“巴郡又到一批橘子,回去榨汁給你。”

出了薄汗,又食了熱物,王女青對桓淵道:“我聽樊文起說,你在江邊種了上千株橘樹。你是賣橘者,不是江匪。”

桓淵聽出言外之意,為她斟滿一碗熱牛乳。

“我在此十年,巴蜀鹽鐵、江漢漕運,皆由我調度。天下財富十之二三經我之手,但其中七成都入了龍亢北邸,充作他用。我耗費十年心血,不過是為家族做嫁。我於他們,只是僥幸有些用處。”

“我並未困於此地,”他話鋒一轉,目光掠過遠處的層層田壟,“但我身在何處,便會治理好何處。這不只是為打造根基,也是出自我的本心。”

他望向遠處勞作的農人,許久後再度開口,聲音沈靜而遼遠,“陛下在時,曾作一首《上留田行》。此詩從未流傳於禁中,恐怕連你也不曾聽聞。而這,便是我本心的源頭。”

提到宣武帝,他褪去了慣有的威壓。在秋日原野上,他負手而立,神色肅穆,仿佛回到了昔日的昭陽殿前。

一陣秋風拂過,他緩緩吟誦。那是領唱者的起調,亦是山河的嘆息。每吟一句,他便會稍作停頓,嗓音由高轉低,沈沈念出“上留田”。那本該是由百名伶人齊聲唱和,足以震動宮殿的疊句。

田家貧富何由分?——上留田。

倉廩陳米化為塵,——上留田。

稚子空腹等官賑,——上留田。

詔令雖下達何遲,——上留田。

仰觀星漢夜沈沈,——上留田。

壯歲空勤,竟何所言。——上留田。

聲音在風中回蕩。明明只有他一人,王女青卻仿佛聽到了千軍萬馬的低回,聽到了深宮中震人心魄卻無處宣洩的齊唱。

這是她功蓋千秋的父親,在繁華極處生出的慘烈自省。

這是雄主壯年回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萬世功業,實則滿目蒼夷。桓淵的嗓音,將詩中“仰觀星漢,壯歲空勤”的蒼涼,直直送進她的心底。她第一次知道,父親如烈日般耀眼的靈魂,亦曾被生民之苦灼出傷痕。

餘音散入風中,四野俱靜。

王女青出神,輕聲道:“我確實不知此詩。阿淵有心了。”

“這是陛下無意讓你看見的一面。”

桓淵思忖片刻,下了決心說道:“但是青青,你所不知的,遠不止於此。”

“你那日說,猜到了陛下大行前對你的安排。是,你猜對了。”他繼續道,“若我當時仍在宮中,陛下必將你托付於我。我作為龍亢桓氏子弟,入宮與你和太子朝夕相處,本就是陛下為制衡司馬氏所布下的長遠之局。否則,你以為龍亢桓氏何以坐大?陛下又何以頻幸淮北行宮?我桓氏的根基正在淮北。”

聞此,王女青臉色已不太好。但桓淵沒有給她喘息之機。

“神武門之變,陛下借司馬氏之力登基,我桓氏因支持先太子而失勢。可司馬氏旋即成患。為制衡司馬氏,陛下命祖父將我送入宮中。你當能感到,陛下那時對我青眼有加,甚至曾以‘生子當如孫仲謀’相喻。放眼天下,又還有誰比我更合適當駙馬。”

“我曾一心以為,此生便是效忠陛下,守住太子與你。我努力達到陛下所有的期望,但——”他停頓了一下,“虧欠二字沒有意義,我不想讓你再背負這些。但事實是,十年前,陛下的布局的確被毀。我成了那場風波必須付出的代價,失去了家族繼承權和名聲。可那些,都無關緊要。我認為我真正失去的,只有你。”

“此後,龍亢全力扶持蕭道陵,而我,則淪為他們斂財的棄子。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麽?這意味著自那時起,桓氏便已決意背棄陛下,因為支持蕭道陵就是支持先太子一脈。但若我還在宮中,他們斷不會徹底倒戈。於他們而言,支持蕭道陵是一步險棋,遠不如助我尚主,以輔政之名行控馭之實穩妥。”

他又道:“但這不是你的錯,你並不知情。錯在桓氏的野心。”

“所以你很快就會看到,南郡、南陽都會出現桓氏的兵馬。這是對你的合圍。龍亢給我的命令,是在荊襄平定後除掉你。你若北返,正中他們下懷。留在這裏,你是我的王;離開這裏,你是他們的獵物。青青,你沒有選擇。”

桓淵說完這番話,便不再言語。

寂靜令人窒息。

就在這時,一陣爭執聲順著風從田莊另一頭傳來,隱約夾雜著女人的哭泣。那裏顯然是起了沖突,卻又唯恐驚擾了在此處歇腳的貴人。

桓淵的親衛快步上前稟報:“公子,是莊上管事在向佃戶收租,起了爭執。”

桓淵眉峰一蹙,正欲開口,卻見遠處田壟間,一個男人猛地掙脫了幾個家丁的推搡,領著妻兒,不顧一切朝他們這邊跑來。那管事見狀,臉色煞白,想攔又不敢,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一家人沖向兩位貴客。

桓淵驟然起身,側移半步,已將王女青擋住。

幾步之外,男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懾住,僵立原地。

那山岳般的身影在他眼中化作一尊煞神,而愈是如此,被護於其後的女郎便愈顯嬌貴。生逢亂世,如此容色往往命運多舛,或是敗落貴女,遭人強奪,或是市上買回的禁臠。他不敢多看,只覺得那份美麗依附於強權,脆弱得不堪一折。

男人再不敢上前,猛地撲跪在地,額頭重重磕上堅硬的土地。

“將軍!求將軍為小民做主!”男人哀求。

他的妻子抱著孩子,也隨之跪倒在地。她深深垂著頭,懷中孩子焦黃的小臉動了動。這似乎使她尋得了勇氣,先是飛快擡了下眼皮,但視線掃過桓淵冷硬的衣袍下擺,便像被燙到一般收回。

隨即,她的肩膀難以自抑地顫抖起來。最終,她猛地擡起頭,以對善意的絕望試探,直直望向桓淵身後的王女青。

王女青接住了這道目光。

“怎麽回事?”她開口問道。

男人聞聲一顫,駭得噤聲。他的妻子用顫抖的手從懷裏掏出一塊粗布包裹的東西,雙手高舉過頂。那是一塊已經發黑幹硬的麥餅,小得可憐。

“回稟……夫人,”她猶豫了一下,選擇了這個稱呼,同時淚水滾落,“這便是我們一家三口昨日的口糧。田裏的收成,除了繳納田租,剩下的連果腹都難。管事大人說因戰事吃緊,還要再加三成租子,我們是真活不下去了。”

——“戰事吃緊”四字,刺入王女青耳中。

她發動的戰爭,她心中的大道,此刻具化為壓垮這戶人家的田租,和那塊黑硬的麥餅。在荊襄生民眼中,她比蔡袤更惡。

剛剛聽聞的父親的詩句湧上心頭。

“倉廩陳米化為塵。”

身後是滿案膏粱,眼前是粗糲黑餅。

“稚子空腹等官賑。”

婦人懷中的孩子,小臉焦黃,氣息在破布裏微弱起伏。

“壯歲空勤,竟何所言。”

男人跪在地上額頭磕破,用盡力氣哀求的對象是讓佃租飛漲的戰爭發起者。

王女青推開桓淵,向前一步,想扶起那婦人,動作卻停下了,胸口郁氣翻湧。

“我們是真活不下去了。”婦人的哀告與父親的上留田行沈沈相撞。

管事嚇得面無人色。

桓淵道:“加增之租,盡數免了。將這家人好生安置。”

管事倉皇應下。

桓淵欲扶王女青離開。

她用力掙脫,獨自站穩了身形。

暮色四合,田壟與草垛的輪廓漸漸模糊,沈入渾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