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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五十九章 血脈賁張 在你眼中,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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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五十九章 血脈賁張 在你眼中,我不……

桓淵自上一封信送出, 便再未得到王女青的回音。他按捺住性子,將全副心神投入竟陵戰事。此前種種圍困與襲擾皆為佯動,只為誘使守將竇充將最精銳的兵力牢牢鎖於主寨內。真正的雷霆一擊,在三日前的無月之夜發動。

依桓淵軍令, 副將陳肅親率三千銳士, 乘快舸逆流潛行, 以霹靂炮與火油奇襲了扼控上游水道的白沙洲。此地乃竟陵命脈,竇充的底氣所在, 防備雖有,卻絕未料到桓淵會不計代價,以如此決絕之勢行毀滅之舉。沙洲守軍猝不及防,在震天動地的爆炸與烈焰中迅速潰敗。待竇充驚覺中計,傾力派出的援軍又在江心被早已埋伏多時的桓淵主力半渡而擊, 盡數葬身魚腹。

命脈一斷,援軍被殲, 竟陵水寨頓時淪為死地。桓淵艦隊隨即發動總攻, 付出些許代價後,一舉攻克竟陵, 將竇氏勢力徹底清掃出漢水。竇氏水軍殘部驚惶退守江夏, 卻發現韓寧的兵鋒早已等在那裏。

而竟陵之戰之所以慘烈, 亦因竇氏主力寄望於位於長江幹流的江夏水師大本營。遵照司馬覆的軍令, 韓寧率五十艘戰船對江夏發起猛攻。江夏乃漢水入江咽喉,竇氏在此經營數代, 壁壘森嚴。韓寧所部雖未能在三日內將其攻破, 卻以悍不畏死的攻勢,將竇氏的樓船主力牽制於長江,使其自顧不暇, 斷絕了其逆流增援漢水的可能。

正是陸水兩路與三方戰場的聯動與牽制,構成了荊州之戰的全貌,也使桓淵終於得以抽身,回到襄陽。

當夜,他只帶數名親衛,乘小舟渡江,進入王師大營。

他風塵仆仆踏入大營,本以為會看到全軍磨礪兵鋒,忙於備戰強攻。然而,映入眼簾的,卻是營中一片深溝高壘,防禦態勢嚴整肅然。

宮扶蘇前來迎接,箭傷的繃帶仍未拆除。見到桓淵,他恭敬稱呼“師兄”,只引著桓淵走向主帳,很快便找了個借口退下了。

帳簾開著,漢水夜風送來陣陣涼意。王女青立於輿圖前。桓淵走近她,高大的身軀帶著江上戰火的硝煙。他伸手,想像往常一樣將她擁入懷中。她在他靠近時說:“阿淵,我身體不適,一碰就疼。”

桓淵停下,眉頭緊鎖,目光在她周身上下檢查。

“為何不適?為何一碰就疼?休要騙我。”

王女青微微側過身去,輕嘆道:“你對女郎一無所知。”

桓淵註意到她不太有血色的臉,又觀察她淡色的唇。那種脆弱感讓他心中躁郁,眉頭幾乎擰成死結。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到一旁的火爐前,提起銅壺。

壺嘴傾斜,熱水慢慢註入陶杯。

他端著杯子折返,放到她面前的案幾上。

“我為何要對女郎有所知?”

他語帶譏誚,以此掩飾心中莫名的難受,“你已經夠麻煩了,回回鬧到人盡皆知,人仰馬翻。但你流的血可有我多?”

話一出口,他便瞥見她捂著小腹的手,心中突地一跳。他不知如何彌補,只得硬著頭皮道:“總之,你不會因為這個死掉,無需過度擔心。”

見她垂眸不語,只默默盯著那杯冒熱氣的水,他心中更是煩亂。他絞盡腦汁給自己找臺階下,語氣不自覺地軟了幾分,卻仍改不了施舍的口吻。

“不過,女郎體弱又嬌氣,確需好生養著。你眼下要做的事,盡管交給我。從前是蕭道陵回回押你去演武場,他才是一無所知。”

王女青擡起眼簾,目光清正,“謝阿淵體諒。但除開此事,我並不體弱,也不嬌氣。”她頓了頓,“演武場並非他押我去的,是我自己堅持去的。”

“還有,論體能,我固然不及你,但也是軍中翹楚。我不及你,不是因為我體弱、嬌氣、怠惰,而是你作為郎君,天生比我占優。我確需好生養著,不能失血太多。但這不等於,我要做的事,盡可交給你。”

桓淵聽不得她為蕭道陵辯護,更受不了她這副虛弱但又寸步不讓的模樣。他冷笑一聲,壓迫感驟至,“你這樣硬氣,不怕我覺得你是在騙我?”

王女青手按腹部,眉心微蹙,“我在武關時又犯過一回病。後來尋到藥,好了許多。藥吃完就又犯了。”

桓淵見她神色痛楚,心頭火氣瞬間散了大半,下意識問道:“什麽藥?我去尋來。”

王女青搖頭,“你尋不來。”

“笑話!”桓淵眼中升起怒意,覺得自己被輕視了,“普天之下還有我尋不來的東西?你今日是否非要這樣與我說話?當我怕你王師!”

王女青道:“你也知道這樣說話令人不快。”

這一句四兩撥千斤,桓淵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胸口起伏不定。

他強抑怒火,雙手撐在案上,“我寫信時已經斟酌再三了,方才也有對你關心,你還想怎樣?像過去那樣討好你麽?你休想!”

他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狠厲卻又透著狼狽,“你別以為我會疼惜你,你病懨懨的樣子,我沒有興趣而已。但你要是騙我,你知道下場。”

氣氛有些僵。

半晌,王女青道:“阿淵,永都的貴女們,昔日為何對你趨之若鶩?”

桓淵一怔,沒料到她會突然問這個,想了想,沒好氣地說:“我怎會知道?我又不認識她們,一群瘋子。你就知道看我笑話。”

王女青道:“我並沒有看你笑話,相反我很羨慕你,替道陵羨慕你。我那時甚至想,道陵總是沈默,會否是因為阿淵你太過耀眼。”

“你現在知道他為何沈默了?他那是心裏有鬼!”

提及往事,桓淵氣得不行,“我耀眼還成了我的錯?”

王女青道:“不是你的錯,是我年少無知。夫人那時一直說,阿淵你長得好看,舞跳得好,出身桓氏,受陛下喜愛,前途無量。”

桓淵冷哼,“那又如何?在你眼中,我不過是個玩物。”

王女青道:“並不是,你要我說多少遍。但我今日不想與你糾纏這個。我只想說,我看到扶蘇,經常會恍惚,想象如果沒有那件事,你現在會是怎樣的阿淵。”

話及此處,她擡起頭,目光在桓淵臉上停留許久,帶著難以言喻的情緒,“我甚至還想過,如果沒有那件事,陛下大行前對我會是何種安排。陛下其實想讓我快樂些,他知道我後來一直很沈重。”

聞此,桓淵沈默了。

片刻後,他像是被觸碰到了逆鱗,陡然發怒,聲音卻在顫抖,“你是否知道自己說了什麽?是否清楚此話的後果?”

王女青道:“我顧不上了,只想解決眼前的問題。我不能再承受壓力,不能再承受你的敵意。我一承受不住,就會生病,我生病了會誤事。”

她眼神懇求地看著他,“我已經生病了,阿淵你對我好些。”

“我從未見過你這樣厚顏無恥之人!”

桓淵恨道,“但你既然求我,”他頓了頓,“你要什麽?”

王女青讓他坐下,坦承自己已下令全軍轉入守勢,但言明並非坐以待斃,而是為轉移主攻之向,欲從蔡袤根基處著手,以錢糧攻心,釜底抽薪。

她說完後,桓淵冷冷道:“所以,你便在此等我自投羅網?”

王女青道:“我只是如你信中所說,靜待你歸來。”

桓淵道:“你有求於我,果真什麽話都說得出口。”

王女青道:“我還將有求於你很多年,阿淵。”

桓淵審視她,一炷香的時間都沒有說話。

王女青將面前的熱水慢慢飲完。

桓淵起身,拎著銅壺又給她倒了一杯。

她說:“不好喝,也無甚用處,還是疼。我不要喝了。”

桓淵看著她難受的模樣,並未強求,只是隨手將杯子撥開,語氣生硬道:“巴郡的蜜橘,最早一批已經熟了。我讓人盡快送來些,你暫且忍著。”

說到這裏,他有些不自在地移開目光,補了一句,“原本是想種金橘的,但多年種不好。不過,我不會總在此地。”

王女青頷首,“是的,阿淵將翺翔於天,不會困守此地。”

對桓淵而言,這句話既是取悅,又是激怒——

“若非你病著,你知道我聽到這些,會想對你做什麽。”

王女青道:“阿淵心疼我。”

桓淵板著臉,“並不會,你高興不了幾天。我的忍耐十分有限。”

王女青道:“那麽,說正事。正事無需忍耐,阿淵可隨心所欲。”

“你閉嘴。”桓淵打斷她。

“兵戈之事,實則系於錢糧周轉。蔡袤根基在荊州世族,而世族命脈,全賴商道通達。”桓淵話音再起,充滿侵略性,“前時所授護航之權,不夠用了。”

他目光灼灼,“你立刻再給我一道授權,明定通敵之義。凡此戰之際,仍與蔡、竇二賊通貨貿市者,皆以同逆論處。屆時,我之艦隊非為護航,而為執律。凡涉事商船,皆可扣押;其家產業,盡行查封;錢莊銀流,立時凍結。”

他說到這裏,聲音沈厲,殺氣騰騰,“我不僅要絕其軍糧,更要助逆之家一朝傾覆,資財散盡。打仗,要打得他們血本無歸,妻離子散,這才是我的規矩。”

“阿淵與我心意相通。”

王女青一手捂住小腹,一手取過筆墨開始書寫,“但我還要收服人心。”

她勉力支撐著身體,筆尖落在紙上,字跡雖有些虛浮,卻依然工整。

片刻後,她將寫好的文書推到他面前,額頭已滲出細汗。

文書上說,她將以大都督府名義頒下戰時貨殖管制令,明定資敵之界,並獨授桓氏舟師執律之權。但條例又特設制衡法則:凡查沒之資,都須由都督府參軍與桓氏共署簿冊,共監出入,以此設立戰時平準倉,分作兩途,三成犒賞將士,七成用以平抑糧價,賑濟流民。此舉既固軍心,也安民眾。

桓淵一言不發地讀著。

帳內的氣氛隨著他的沈默而一點點繃緊。

閱畢,桓淵猛然起身。

“大都督好算計!”

動作之大帶得書案一聲巨響,震得筆洗中的墨汁濺了出來。

他不待王女青回應,已繞過書案一把扣住她手腕將她拽起,“既是軍令,我自當遵行。讓你那參軍速速跟上,若誤了戰機……”

然而話音未落,他忽覺掌中手腕驟然失力,原本緊繃的對抗感瞬間消失。

低頭時,只見懷中人面色慘白如紙,雙目緊閉,額間涔涔冷汗,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滑落。

瞬間,桓淵腦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怒火在頃刻間消失。

“軍醫!”

他猛地伸手箍緊她下墜的身形,暴喝聲震得帳帷亂顫,聲音裏帶著從未有過的驚惶,“速傳軍醫!”

他單膝跪地,慌亂用衣袖拭去她額間冷汗,那只慣執戰刀殺人如麻的手此刻止不住地發抖。

他忽地將人打橫抱起,起身時一路撞翻了銅燈與箭架,頂著赤紅的眼眶對著帳外咆哮:

“再遲半步,全都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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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番外

那年王女青剛及笄,也就是剛夠得上被稱作女郎的年紀,身體裏出了場不大不小的亂子,血流不止。這件事驚動了半個太醫院,也讓崇玄觀裏的氣氛變得焦灼。

整整一個下午,蕭道陵在輿圖室外的回廊下戳著,像截插在土裏的石柱。他的沈默裏帶著向天道祈求憐憫的死腦筋,仿佛只要他不換氣,這場“病”就拿青青沒辦法。

桓淵沒這份定力,他這人天生就是為揮霍精力而存在的。他在廊外的空地上走來走去,步子邁得又大又急。

不過,那個時候,他還是個漂亮如謫仙的小郎君,皮膚是養尊處優的白皙,透著不染塵埃的貴氣。他自幼習舞,身量拔得高,衣袍下是薄肌,站著像松柏一樣挺拔,走路時輕盈生風。

每逢休沐,他在永都街頭露面,那場面才叫熱鬧。滿城的女郎都像約好了似的,早早把路給堵了。他偶爾在馬上回頭,給身側車駕裏的熟人(低調出行的青青和李琮)遞個笑臉,那雙眼便彎成了月牙,連帶著眼下的臥蠶都生動起來,像是冬雪消融,平白添了滿街的春意。擲果盈車的古話,看他一眼,便全信了。

可此刻,這位漂亮小郎君正帶起一陣陣煩亂的風。他腰間掛著的玉佩叮當亂撞,聽得他自己怒火中燒。“太醫院那幫老東西,平時拿打賞的時候比誰都利索,這會兒連個屁都放不出來。這般無用,全都砍了算了。”

天快黑時,玄明真人頂著一身藥味兒回來。

桓淵像陣風卷過去,“青青到底怎麽了?是否哪個天殺的在膳食裏下毒?”

玄明真人看著一竅不通的他,又看看不遠處耳朵明顯豎起來的蕭道陵,老臉一紅,含糊說道:“不是人禍,是天數。女郎體質特殊,此番……是紅鉛初動,血海不寧,虛耗過甚。”

桓淵聽得直皺眉,“紅鉛?血海?您就說什麽藥,宮裏沒有,我就向陛下告假,回趟家想辦法。我不管什麽鉛什麽海,我只要她以後再也不流血了。”

真人嘴角抽了抽,無奈道:“只需靜養,溫補。”

蕭道陵一句話沒說,垂下眼皮走了。後來的幾天,他鉆進文庫把自己給埋了。再後來,他聞聞味兒就知道藥罐裏的當歸是哪個年份的。

桓淵覺得蕭道陵是個蠢貨。他讓李琮帶著他,大搖大擺去了皇後宮中,然後讓李琮打掩護,趁人不註意,像賊一樣溜去了王女青養病的偏殿。

但是沒能進去,只能貓在窗戶下偷聽。

屋裏藥味兒沖天,大監海壽正唉聲嘆氣對王女青道:“我的小祖宗,你這是受了寒。往後熱的東西千萬別離手,尤其水不能喝涼的。”

熱水?

桓淵在窗下聽得真切。在他只對排兵布陣感興趣的漂亮腦袋裏,這簡直是作戰指令。打那以後,他就牢牢記住了:既然失血是因為寒涼,那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往肚子裏灌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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