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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章 修羅戰場 這個認知,讓桓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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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章 修羅戰場 這個認知,讓桓淵……

軍醫施針用藥後, 帳內彌漫的血腥氣漸漸被草藥的苦澀壓下。

桓淵當即下令戒嚴主帳,嚴禁任何人靠近。王女青病倒的消息一旦走漏,軍心必亂。他將匆匆趕來的宮扶蘇引至偏帳。

燭火搖曳,映著兩張同樣凝重的面容。

“我知你此刻尚無信心接替她指揮, ”桓淵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沈穩, “更不願屈居郗沖之下。我既是你師兄, 自當助你一臂之力。”

他踱至宮扶蘇面前,遞過一卷帛書, “這是她親筆所書方略,你仔細研讀。後續我會給你詳細指令。”他目光如炬,“你出身衛氏,我信得過你。跟著我,你必能如她所期, 也必能如你自己所願,早日成為能與她和我比肩之人。”

宮扶蘇擡起頭。

月亮灣的敗績猶在心頭灼燒, 此刻卻被桓淵話語中的力量震懾安撫。他自小以為這位師兄不過是個紈絝子弟, 甚至背負“□□宮闈”的醜聞。可江州重逢至今,那點輕蔑早已蕩然無存。眼前人言語間既有體恤, 更有威嚴, 直指他內心深處的驕傲與渴望。這種雄渾氣度讓他本能警惕, 卻又不得不折服。

他鄭重拱手, “謹遵師兄之命。”

桓淵微微頷首,話鋒突轉:“先前醫治她的藥, 從何而來?”

宮扶蘇神色一滯, 呼吸隨之亂了半拍。藥來自司馬覆,這是師姐的隱秘,亦是軟肋。若如實相告, 無異於將師姐的一顆心赤裸裸地捧在這位深不可測的師兄面前;但若不答,又是對眼前人的不敬。

桓淵並不催促,眼眸在半明半暗的燈火下仿佛能洞穿人心。良久,他緩緩開口:“不必為難,我已知曉。”

他帶著讚許拍了拍這位少年的肩膀,“你的沈默表明了你的立場,這很好,並未因我是師兄便賣了你師姐。我會更用心栽培你。但眼下,”他語調微沈,“當以你師姐的身體為重。你即刻修書一封給司馬覆,不必提及你師姐的病情,只說藥效顯著但所剩無幾,請他速送新藥,務必備上藥方。”

宮扶蘇垂首應諾,掌心已是一層薄汗。

“至於寫信的緣由,”桓淵背著手,開始在帳中踱步,“你可說你師姐困於襄陽之局,心力交瘁,無暇他顧。再提她雖心中掛念,卻更以與司馬郎君的共同大業為重,不願因私信往來,動搖他東歸的決心。”

見宮扶蘇提筆記下,桓淵補充道:“末了,以你個人名義請教他破襄陽之策,只說你為師姐分憂卻智慮不及。”

宮扶蘇筆尖一頓,初聽只覺是兒女情長的周旋,細思之下,背脊陣陣發涼。這哪裏是情場機鋒——

“動搖東歸決心”看似體諒,實是在情義與大業間立下高墻,逼司馬覆速離荊州;“請教對策”看似謙卑,實是將襄陽困局拋給對手,既是試探更是挑釁。

宮扶蘇對兵法的認知,在這一刻被無形的刀光劍影劈開了新境界。他甚至不敢擡頭去看桓淵此刻的神情,只覺得這位師兄的心術之深遠超他想象。

再次深揖,他默然退下。

偏帳內的談話結束,桓淵回到主帳時,軍醫已診治完畢,正候在一旁。

軍醫對桓淵稟道:“大都督身心俱疲,已至極限,又失血過多,情形頗為嚴重,需靜養一段時日。方才已由夥房仆婦替她更衣,只是長期如此終非良策,還需尋幾個穩妥侍女隨身照料才是。”

軍醫乃飛騎舊人,又道:“從前有魏參軍,尚能照料一二。然魏參軍自白渠墜馬,便一直留在大將軍府待嫁。自此大都督身邊再無女郎相伴,飲食起居皆按行伍標準,實在粗糙。她勞力勞心至此,身體支應不住,才有武關與今日。”

桓淵讓他退下,獨自走到床榻之側。

燈火搖曳,映著王女青蒼白的臉。她靜靜躺著,氣息微弱,生命仿佛隨時會消散。桓淵立在榻前,心中百感交集,似有烈火在燒,又似有寒冰在刺。

帳外巡夜士兵的腳步聲規律地響起,又漸漸遠去。

他想,蔡袤雖是罪魁,可他自己又何嘗不是步步緊逼。那些為逼她就範的手段,那些為折斷她傲骨的言語,如今都化作回旋的利刃,狠狠紮在他自己的心頭。

他伸出手,想拂開她粘在頰邊的發絲,指尖卻在離她肌膚一寸處停住,懸於空中微微顫抖。最終,那只手緊握成拳,緩緩收回。

他倏然轉身,在床榻與書案間來回踱步,如同被困的猛獸。心緒早已決堤,理智亦在脫韁,卻又被無形的枷鎖死死困住,只能在自己的軀殼內焚燒,獻祭神魂。

秋江水聲,風過蘆葦。

夜色由濃轉淡,天光透過帳隙,染上微青。

他始終站在那裏,未曾合眼。

王女青以大都督府名義頒下的戰時貨殖管制令,在桓淵艦隊的執行下化作了江上律法,雷霆萬鈞的經濟絞殺讓荊州士族哀嚎遍野。龐、黃等家損失慘重,與蔡、竇二氏嫌隙漸生。但蔡袤憑借其威望與核心兵力依舊維持著漢水防線的穩固,戰事暫時僵持。

長江上,司馬覆的水陸大軍暫停於武昌,等待與攻打夏口的韓寧部匯合。

旗艦泊於城外的樊口水域。江面在此豁然開闊,水流趨緩,兩岸丘陵連綿,西山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數百艘戰船與樓船如同移動的城郭,靜靜停泊在蒼茫的江水之上。旌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肅殺之氣與江天一色。

指揮室內,司馬覆獨自一人,在巨大的荊、揚二州沙盤前長久佇立。東歸建康,是他與她的共同大業,但大軍千裏,補給是懸於頭頂的利劍。

他的目光在兩個地點反覆逡巡:武昌、柴桑。

武昌,昔日孫吳西都,地處樊口,扼控長江中游水路,城防堅固,府庫中存有巨量糧秣軍械。攻之,可一舉解決大軍後顧之憂,更能以雷霆之威震懾仍在觀望的揚州門閥。但強攻必有傷亡,且曠日持久。

柴桑,位於鄱陽湖入江之口,乃荊、揚水路咽喉,亦是重要的水軍基地與糧草囤積地。攻之,可為大軍進入揚州掃清障礙,獲得江南物資。

他也有私心。他想在荊州多留些時日,為她掃清後患,也為踐行再見一面的承諾。這份私心,讓他在軍事考量中反覆尋找能兩全的路徑。

宮扶蘇的來信讓他感到意外。

信中口吻確是那少年將軍,字裏行間卻處處心機。

但事分輕重緩急,他暫放下戒備,立刻去尋相國的大夫取藥。對方卻只給藥,對藥方一事三緘其口,只說是相國之意。他威逼利誘無濟於事,只得轉頭去找司馬寓,但司馬寓給他吃了個閉門羹。藥方一事,他只得從長計議。

他拿到藥回來,對著信反覆思量,愈發確認信中的敵意與審視。

韓雍見他神色凝重,上前詢問。

司馬覆未答,只讓他這段時日緊密盯著桓淵的動向。

韓雍道:“桓淵剛下竟陵,想必會與陳肅在夏口匯合。夏口這塊肥肉,他不會讓我們獨吞,定會親自坐鎮。”

司馬覆聞言,心中稍安。

司馬覆的回信與藥物抵達了襄陽王師大營。一封給宮扶蘇,言明藥方暫時難得,至於襄陽之策,已詳述於給大都督的信中。

桓淵看著案上的東西,眼神冰冷。他徑直拆開了司馬覆寫給王女青的信。

展開信件,溫潤峭拔之氣撲面而來。

司馬覆的字跡,鋒芒藏於錦繡之下。

“蔡袤之困,在於其勢已成騎虎,其盟已是離心。然破局之要,不在擊其軍,而在潰其名。名者,大義所向,人心所歸。青青欲定乾坤,必先奪其名器。

“竇氏一族,其恨源於竇豫之死。於竇氏而言,此戰乃覆仇,是私怨,亦為公義。此義,正可為我所用。

“青青可以大都督府之名頒下檄文,明斥兵書峽之戰乃奸佞構陷,忠良蒙冤,為竇豫昭雪。隨即上表朝廷,請追贈忠武將軍,並明告天下,必將徹查此案,嚴懲元兇蔡袤。同時,遣密使攜重金撫恤,繞過竇氏主戰一派,直入夏口,交予竇氏族中觀望之耆老。

“此令一出,蔡、竇之盟立潰。蔡袤若認,則自證其罪,盡失人心,舊盟即刻反噬;若不認,便是公然與忠良為敵,其清君側之名頓成虛妄,徒留笑柄。而竇氏主戰者,若執意追隨,則陷於賣主求榮、不忠不孝之絕境;若抽身而退,則軍心立散,不攻自破。戰陣之上,終極勝負,當歸誅心之術。”

桓淵讀完,久久未動。

帳內的燭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躍。

他必須承認,司馬覆此計已超脫兵法常綱,直指人心幽微。此人手段陰狠,布局高明,確是可以繼續合作的盟友。但正因如此,他也必將成為最難纏的敵手。此刻,這位司馬郎君給予王女青的,遠不止破敵之策,更是直抵心竅的懂得與周全。此人恐怕並非只是她用後即棄的新歡。

這個認知,讓桓淵感到久違的威脅,極不愉快。

他將這封絹書卷起,握在手中。

正在此時,帳外傳來一陣倉惶的腳步聲,一名新來的侍女撲到帳簾外,聲音抖得不成調,“公子!大都督……大都督方才起身,沒走兩步就暈厥過去,身下……身下又見了紅!”

桓淵腦中“嗡”的一聲。

他來不及將絹書放下便已沖了出去,案頭燭火被他帶起的疾風卷得狂亂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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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劇場

(司馬氏樓船旗艦頂層。門窗緊閉,室內昏暗,唯餘一線江光。)

司馬楙:(不安)覆兒還堵在外面。為了一張藥方,父親您把自己關在艙裏,連窗子也不讓開,生怕他翻進來。這艙內憋悶,亦無飯食,若傳了出去,外人還當是覆兒大逆不道。

司馬寓:(翻過一頁書)他一會兒想明白利害,自然就走了。倒是你,正值當年,怎的如此經不起憋,經不起餓?老太爺百歲了都比你康健,前些時日還托人從合浦送信來,說親自下海開出一粒稀罕珠子,要給重孫娶媳婦當聘禮。

司馬楙:(頷首)老太爺都說稀罕,那珠子定是稀罕。

司馬寓:(又翻過一頁書)重點在此嗎?重點是,老太爺急著要你兒子娶妻,還指明了要王家姑娘。

司馬楙:(大驚)這從何說起?大都督本名,也並不姓王啊。

司馬寓:(放下書)那年她從合浦出海,我恐老太爺心思活絡,弄巧成拙,便未言明其身份,只托付看著安排。誰知那丫頭自稱姓王,老太爺便一門心思往瑯玡王氏想。後來聽聞王家姑娘嫁到建康故去了,老太爺還心疼許久,待知曉是場烏龍,便非要覆兒把人娶進門。

司馬楙:(恍惚)老太爺為何對大都督如此有眼緣?

司馬寓:(鄙視)同你兒子一般,少見多怪,見色起意。

司馬楙:(不解)可老太爺年輕時,據說是萬花叢中過。

司馬寓:(更加鄙視)老夫當年,亦將你兒子丟進過萬花叢。

司馬楙:(憶及往事,面露憂色)結果覆兒被嚇得生人勿近,這些年只敢與韓小郎一起。

司馬寓:(諷刺)可不,從小就給他的大都督守身如玉。

(艙外漢水拍打船舷。片刻後,司馬寓想到了什麽,語重心長起來。)

“回頭與你兒子說,他一片癡心固然難得,卻不知這病若是斷了根,牽掛也就斷了。是以,藥方不能給。這是為他好。”

(他擡起眼,目光帶著審視江山的深邃。)

“日後,她若死在桓氏之亂裏,那藥方便是廢紙。她若能活下來,覆兒求的,就不止是一位女郎。這筆買賣,老夫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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