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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孤山夜談 我早已心有所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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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孤山夜談 我早已心有所屬……

夜色如墨,秦嶺山巒沈寂冷峻。

自武關都尉府行出,王女青未帶扈從,僅策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沿著崎嶇山道向密林深處行去。春夜的風依舊刺骨,吹起她的兜帽與披風。這寒意讓她本因蕭道陵和軍務煩亂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都尉府的燈火被迅速拋在身後,四周唯有風過松濤與馬蹄回響。那山中小屋坐落於一處背風谷地,谷地入口有茂林修竹與天然巖壁,位置隱秘,視野也受限,但白日裏陽光甚好,暖和舒適,是武關附近難得的好住處。這是她親自選定的地方,用以安置那位不請自來又執意不走的客人。

行至小屋院前,親衛們上前行禮,一人接過韁繩將馬牽走,另一人回稟:“郎君剛熄燈睡下,今日午後再次詢問,不知您何時方能撥冗一見。卑職回覆說,大都督軍務繁忙。郎君只說無妨,會一直等到您來為止。”

“知道了。”王女青將帶來的食盒遞過去,“春日新制的點心,拿去分給大家。”她又問,“郎君今日起居如何?”

親衛躊躇片刻,回答:“郎君一切如常,卯時起,讀了兩個時辰書,後與我等在院中習武直至午時。午後沐浴更衣,又於案前讀書,直至方才歇下。”

話及此處,他語氣有些吞吐:“郎君待我等甚是謙和,只是每日習武後必得沐浴,耗費了些人力。郎君所讀之書亦頗為艱深,我等奉命采買,實在是跑斷腿。”

王女青頷首,未再多言。

她心中已有計較。習武是為保持身手,沐浴是為維持世家公子的體面,也是溫和展示強勢姿態,而艱深之書……

她讓親衛們去分點心,獨自上前,輕輕推開木門。

屋內有一小簇炭火,忽明忽暗。她點亮案上油燈,豆大的光暈驅散了些許黑暗。司馬覆果然已經睡下,呼吸平穩。

她取下兜帽,解開披風搭在椅背。

目光掃過屋內,一切陳設都是依世家公子的習慣布置。案上琴棋俱備,整齊地放著幾卷《鹖冠子》與《陰陽家佚文考》,都是先秦諸子中以權謀與天道著稱的艱深之學。他在此枯等半月,等的絕非風月。

她在椅中靜坐,目光最終落於榻上。與白渠時相比,他似乎又吃了不少苦頭,曾經寬袍廣袖、狐裘貂絨下的浮華疏離已然褪去。此刻,他骨相停勻,貴氣天成,與皇後曾經的評價無差,但即便是在夢中,他眉頭依然鎖著。

榻上,司馬覆呼吸節奏微變,隨即醒來。

他平靜地睜開眼,仿佛一直在等她。

他回望她。

油燈昏黃的光裏,四目相對,室內一片寂靜。

王女青收回視線,“郎君清減了,神氣卻更勝往昔。”

司馬覆起身,對她行禮,“覆在此恭候多日,終於得見大都督。不知大都督深夜到訪,有失遠迎。白渠一別,數月不見,恍如隔世。”

王女青道:“郎君執意在此,必有要事相商。我軍務在身,還請直言。”

“大都督百務纏身,猶撥冗而至,覆感念殊深。”司馬覆語意微轉,“我自知所言唐突,然而不敢不陳。”

“大都督入室時,我方倚枕,恍覺春風拂過窗檻,十裏溫然。覆每見大都督,縱使兵戈相向之際,覆亦常懷此感。山居這些時日,我見雪澗生碧,聽風過檐鈴,每每此時,所思所憶,皆是與大都督的初遇。”

王女青面無波瀾。她聽懂了,司馬覆要說的事在他自己看來風險不小,必須以談情徐徐切入。這原本也算是永都男女交往的禮節,但此時她聽不得這些。

“郎君謬讚。待我剃去長發,郎君便不會如此想了。”

“為何?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大都督三思!”司馬覆顯然沒想到她這樣回應。

王女青道:“軍務繁忙,多有不便。我年少時也曾剃過一回。那時我爭辯說,何人規定不準剃發?真人也如你一般,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我說,我無父無母!便挨了一百杖。如今沒有人敢打我了,我自然可以隨心所欲。”

司馬覆道:“覆不知如何安慰。但請大都督三思,剃發實在不妥。”

恰在此時,親衛在外叩門,說都尉府送了許多吃食。王女青皺眉。司馬覆見狀道:“恰好餓了。”王女青看了他一眼,便讓親衛提了食盒進來。

食物豐盛,熱氣騰騰的菜肴擺滿一桌,將兩人隔開。王女青道:“不是恰好餓了麽?”司馬覆道:“也吃不下這許多。這是哪位長輩待大都督的心意?”王女青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鹿肉,“吃吧,吃飽才有力氣動腦子。郎君也吃飽些。”

飯畢,王女青道:“郎君有話不妨直說。吃了這許多,一會兒要困了。”又道,“吃了這許多,郎君再說奇怪的話就不合適了。”

親衛們收拾了桌案,隨後有內侍奉上茶水侍立在旁,並不離開。王女青扶額,心想海壽今日為何如此。

司馬覆只得道:“那……我便說了……我在此地,訊息斷絕。然而宮小將軍近日不至,大都督卻深夜親來,想必……北境戰事不利。”

王女青實在受不了,起身對內侍說:“煩請回去,我與司馬郎君有正事相談。我半個時辰便回。”又改口道,“不,一炷香便回。叫海叔不要擔心。”

兩名內侍走時,還不忘把木門開著。

王女青等人走遠了,大步上前關門,返回坐下道:“郎君莫怪,大監不知受了什麽刺激,以前並不這樣。郎君請快說,我只有一炷香時間。”

司馬覆道:“我知今日不同,但大都督與旁人說話一貫從容雅致,為何獨獨對我便總是催促?你我所受教養,讓你我談吐有度,這並非過錯。”

他反倒不急了,開始試圖掌控談話的節奏。

王女青壓下煩躁,“郎君聰慧,口才也聞名永都,我不敢在郎君面前班門弄斧。我近日軍務繁冗,心神俱疲,實在是失禮。”

“大都督可是遇到難處?”

“春日冰消,秦嶺道路漸開,司馬氏是否欲啟程?”她不想再兜圈子。

“我動身來此之前,未曾。然而,相國已遣我兩位堂弟頻繁探查山中道路。大都督希望司馬氏,去,還是留?”

“郎君能左右司馬氏去留?”

“若有大都督相助,我便能。”

“要我如何助你?”王女青直直看著他,等待下文。

他回望她,過了許久,微微搖頭,“覆不曾想大都督如此爽快,是以尚未想好周全之策。”

王女青簡直欲拍案而起——他在此枯等半月,豈會沒有想好周全之策!

但見他舉止優雅,從懷中取出一物置於案上,緩緩向她推來。

燈火下,那物件泛著溫潤的幽光。

白玉簪。

王女青目光凝固了,但沒有去碰它。

她打量著簪子道:“我已於白渠一刀斬斷了。”

司馬覆道:“非也,當日料到事急,我從韓小郎處拿了一枚相似的。”

王女青道:“在我心中它已斷了。此物並不貴重,郎君也勿要看重。”

司馬覆道:“我見到太子,知曉了所有事情。”

王女青眉頭蹙起:“太子心性單純,郎君不要欺他,也勿讓旁人欺他。”

“覆十分敬重太子。”司馬覆將簪子湊到燈下,指腹摩挲著簪頭一抹淺淡青色,“太子告訴我,這批簪子均曾刻有‘神愛’二字,乃大都督本名。”

王女青沈默。

司馬覆斟酌說道:“如今永都朝堂,蕭道陵扶植幼帝,總攬大權,一手遮天。衛家雖心向於你,卻因北境戰事被牢牢牽制。你手握兵馬,卻困於秦嶺動彈不得。大都督,你並非輸在才幹,只是輸在先天,輸在時運。”

王女青道:“世人皆讚我師兄雄才偉略,風采卓絕。”

司馬覆道:“蕭道陵若當真風采卓絕,大都督就不會與我相看了。”

王女青道:“我何曾與你相看!”這是她今夜第一次真正動怒。

“好,那便不曾。”司馬覆立刻改口,收放自如,“是覆失言。”

“然而青青,”他仍試探著改了稱呼,“相國兩手準備,若永都因北境亂起而兵備空虛,他勢必回師北上。你手中兵馬,數量即便與他相當,也未必擋得住他訓練多年的精銳。何況我猜測,你手中兵馬遠不及他一半。”

司馬覆一邊觀察她,一邊繼續試探,“青青,你已是相當厲害,能騙他多時。但若要見真章,你便是全軍覆沒也攔不住司馬氏的野心。我於心何忍。”

“青青若能助我架空相國,使我為司馬氏家主,我必將司馬氏數萬兵馬任由你差遣。你需要司馬氏留在山中,司馬氏便留在山中。你需要司馬氏北上,司馬氏便北上。全憑你的心意。”

圖窮匕見了。

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一場驚天豪賭。

王女青道:“這於你有何好處?”

司馬覆道:“青青明鑒,我對司馬一姓毫無歸屬。事成之後我功成身退,司馬氏全族上下任由你處置,或收編,或流放,皆隨你意。”

王女青道:“你要我如何相信?”

司馬覆道:“青青,請你相信我對你的心。”

這話又觸到了王女青的痛處。她想到自己的心,想到蕭道陵的心。

“數月不見,郎君對我情根深種?可郎君當日將我從長樂門廢墟拖出,並未想過我是個活人。郎君只想利用一具死屍感動真人,好帶韓小郎進入密道逃生。郎君對我何來真心?只可惜我命大,沒有一如郎君所願死掉。”

司馬覆道:“是也不是,青青你聽我說……”

王女青並不給他機會解釋,“便是我的簪子,郎君在文庫書架下偷拿時,想的也不是春風十裏。否則郎君見我招手,為何第一反應不是如沐春風,而是欲取我性命?郎君虛情假意,我已一刀斬斷。郎君讓我向前看,自己也要向前看,留些體面。”

司馬覆道:“簪子未斷。我那時不知你我緣分,如今既已知曉,悔過後一腔赤誠來見你,奉上真心。這便是向前看之於我,我也不在意是否體面。”

王女青道:“世上真心待我之人所剩無幾,死的死,散的散。我與郎君數面之緣,並未對郎君有過任何期待,也不想對郎君有任何期待。”

司馬覆道:“不是數面之緣。”

王女青並不理會,自顧自說道:“而且,我早已心有所屬。”

這並非謊言。

煩躁之下,她擲出了最後一擊,自己的心也再次碎裂。

司馬覆道:“不是太子。所以,是蕭道陵?”

王女青道:“郎君以為,我就只認識這兩個人?”

司馬覆道:“我道歉!但真不是蕭道陵?”

王女青不欲多言,起身走向門口:“郎君認為是,那便是。”

司馬覆在她背後道:“韓小郎說你可憐,我今日方知他說的沒錯。”

他又道:“日後不要再說自己無父無母。即便他們不在了,他們也曾你視你如珍寶,他們會始終護佑你。青青,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會一直記得你的名字,盼望哪一天,我能不姓司馬,而你恢覆本名,將你我的名字寫在一處。”

王女青推門而出,夜風灌入。

門外親衛見她神情不對,上前問道:“大都督……”

王女青吩咐道:“把屋子拆了,請司馬郎君離開。他不是來談正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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