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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伐謀伐交 於生死之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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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伐謀伐交 於生死之間,我……

自那夜被請出山谷,司馬覆在返回石門塢的路上心思沈重。

秦嶺春寒,沿途許多地方積雪未消,白天表面融化,夜間覆又凍結,形成冰殼。他此次為求速達,去程騎馬,回程也騎馬,步步驚心。遙望見石門塢的那一刻,旅程終將結束,但他並無輕松之意,反覺得遠處塢堡像一頭食人巨獸。

回來後,他未進自己的屋子,也沒有去找韓雍,而是徑直走向內府深處的兩層小樓。他步伐沈重,確實是因為累了,但也因為沿途新增了許多甲士。甲士們見他時都垂首行禮,動作整齊劃一目不斜視,這又給他增加了壓力。

他被引至樓下,管家樊興此次不見和顏悅色,只道“相國正在靜修”,便讓他立於廊下等候。這一等便是一個時辰。初春的陽光毫無暖意,寒風穿過廊柱卷起他的袍角,讓他從腳底升起寒涼。他心中清楚,這又是被敲打了。相國是在提醒,誰擁有絕對的權威。

終於,管家樊興的身影再次出現,引他上樓。

樓上陳設變了一些,擺了一爐沈水香,青煙裊裊。司馬寓背對著他,盤坐於蒲團上,寬大的道袍垂落。一如既往,他不是在吐納,而是在腦中與人對弈。

相國今日是在與誰對弈?與我司馬覆嗎?我何其榮幸。

司馬覆安靜立於司馬寓身後三步之遙,垂首屏息。室內寂靜得能聽見香灰跌落。他知道自己在被審視,在被探查此行的成敗,以及內心的虛實。

不知過了多久,司馬寓緩緩收功,卻沒有回頭。

“敗了?”司馬寓問道。

司馬覆躬身應道:“敗了。左將軍胃口變大了。”

“她想要什麽?”司馬寓再問。

“左將軍想要一場,足以讓她名正言順,壓倒蕭道陵的大功。”

司馬寓轉過身,一雙老眼鎖定司馬覆,“你讓她看到了我們的窘境,她才敢如此。”

司馬覆撩袍跪下,“孫兒無能,請祖父責罰。”

“起來。我司馬家的人,敗了就想辦法贏回來。說說你的想法。”

司馬覆依言起身,始終保持微躬姿態,“孫兒以為,左將軍要戰功,我司馬氏可以給她。但這份功勞,必須由我司馬氏來定,何時給,如何給,給多少,都要由我們說了算。孫兒懇請祖父授權,由我全權處置與左將軍接洽之事。明面上,是孫兒忍辱負重為家族求和;暗地裏,則是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我們想要的。”

他說完,擡眼看向司馬寓,正對上那雙老眼。

司馬寓道:“你以為,這盤棋只有你和她在下?你以為,你二叔和你堂弟會眼睜睜看著?”

司馬覆垂眸道:“家族之內,自有尊卑長幼。孫兒不敢有非分之想。”

“不敢?在我面前說不敢二字,就是最大的敢!你想要權,想要功,想要這份家業,就堂堂正正去爭,去搶!用你的腦子,用你的手段!若連自家的幾頭狼都擺不平,你還指望去鬥猛虎?”

司馬寓起身,緩步走到司馬覆身後拍他的肩膀,力道沈得讓他一晃。

“你父親不得用,你二叔不夠用。司馬家往後,能成事的只有你。去吧,放手去做。但你要記住,你的每一步我都看著。不要讓我失望,更不要讓我動了換掉你的念頭。”

“孫兒遵命。”司馬覆道。

當他走出小樓時,額上滿是細密的汗。

門外,一股夾著殘雪氣息的春風迎面撲來,讓他精神一振。陽光比方才明亮了些,庭院中半融的積雪反射出刺目的光。石階濕滑,他走得格外小心,力爭每一步都穩固。他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另一邊,武關都尉府。

黃昏時分,一場突如其來的倒春寒讓武關再次籠罩在風雪中。信使帶來了衛氏戰報與大將軍府抄傳。戰報所述與所有人最初的預判都出現了偏差。

衛臨的奇襲部隊悍勇無匹,卻未能按計劃直搗王庭。去年冬到今春,雪災遠超預估,北蠻各部族因饑荒而大規模南遷劫掠,早已化整為零,四散於草原各處。衛臨的騎兵被拖入了與無數小股敵人的纏鬥。

敵方為求生而戰,兇悍異常。衛氏兵力本就不足,如今分散於廣闊的戰場,補給線被不斷騷擾,傷亡與日俱增。甚至衛臨本人也受了重傷,一條腿幾近殘廢。

王女青久久不語。

衛臨是她表舅,但她從小對衛臨比對親舅舅章闞親近許多,原因無他,中領軍章闞是皇後胞弟,能力姑且不論,心性與皇後如出一轍,實難與人親近。

衛臨卻是所有孩子都喜歡的舅舅,會把子侄們扛上脖子玩耍兜風。她還曾心血來潮非要騎在衛臨背上,而這位令北蠻聞風喪膽的表舅竟真依她的心願,扮演被她制服的猛虎。

如今,山岳一般的表舅瘸了,此生無法重歸戰場,甚至無法正常行走。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先前得知表哥衛璨於沙城陣亡,宮扶蘇出發後,她已在數個深夜時哭過。表哥與她年齡相仿,成年後雖與她刻意疏遠,但過去也曾頻繁至觀中小住。

每每表哥帶著觀中違禁之物前來探監,甚至與他們一起坐監,都是宮扶蘇和她最快樂的時候,直至那一年她闖下大禍。彼時若非玄明真人力保,當時連蕭道陵都無法留在觀中。

如今表哥不在了,皇後和陛下不在了,她也無法接回已被尊為太上皇的太子。這就是為何她對司馬覆說,世上真心待我之人所剩無幾,死的死,散的散。

思緒回到眼前,軍報末尾附有大將軍府抄傳:“西營蕩寇軍副將李蕤,已奉大將軍令,即刻率本部五千騎北上馳援。”——這幾乎是西營所剩兵馬的全部,也是眼下京營機動的主力,如今被調往北境,足見戰勢危急,也足見永都空虛。

王女青將這句話看了又看。此時此刻,蕭道陵非但沒有從南線抽調一兵一卒,反而將自己最後的機動兵力投入北方,這等於將整個南線的安危壓在了她一個人肩上。這是巨大的壓力,卻也展示了他的信任。

看來是上一封信湊效了,雖然她還是無法確定,他是否愛她。

夜深人靜,風雪漸歇。

王女青處理完軍務,讓海壽去休息。她走到案前,在陰影中靜坐許久,為國家和自己艱難的處境默默哭了一場,權衡再三,終於下定決心,再度提筆寫信。

夫人惠鑒:

前函已呈,未審玉體安和否?近日倒春寒,青青偶染微恙,幸而素日筋骨尚健,今已大抵痊可,唯餘咳嗽未絕,背痛間作,遷延難消。此軍旅常遇之境,望夫人勿以為念。青青身在行伍,雖苦亦當恪盡職守,此身早非己有,豈敢稍懈。

今日伏枕修書,恍惚如回當年,青青因剃發受責,領百杖之刑,亦是久臥不能起。彼時,真人有令,師兄行刑,百杖之數,實無一分寬宥。今日思及,杖頭風聲猶在耳畔,杖創之痛猶在脊背。

憶昔夫人春日違和,師兄常懷數枚金橘深夜探望。陛下金橘,甘美異常。其時青青新受創,又因發落形穢,不敢起身,然而腹中饞蟲難耐,遂佯寐榻上,竊聽夫人與師兄笑語,暗想金橘滋味。年少時,青青但知口腹之欲,不知人間至樂非在飲食,而在與心悅之人共度良辰。

而後青青新發漸生,蓬亂如草,觀中除夫人,皆視我如異類。青青對鏡自顧,亦生厭棄,常暗泣於衾中。夫人問我悔否,又問何至沖動如斯。青青未言其故,蓋本心亦茫然,惟言不悔。醜時仍愛我者,方為真心,我欲有此一人。

孰料翌日,竟是扶蘇小兒蹣跚前來,笑指我言:“不醜不醜,甚美也。”青青心生怏怏,一時憤懣,執而盡剃其發,以觀真人是否加責。罰如期至,杖仍百數,師兄行刑,力未減分毫。師兄於我,從無私情,是非分明。夜闌人靜,青青自省,昔日頑劣,至今汗顏。

近日青青覆萌剃發之念,此番非為負氣,實屬無奈。天意弄人,昔者厭之,一怒斷之;今者惜之,竟不為我所留。自至武關,青青脫發甚劇,每晨對鏡,但見青絲滿梳,觸手成握,誠不忍睹,恐不日將成禿首。

武關軍中有一少年,英姿膽壯,不甚畏我,常見我於帳前,訴以慕悅之辭。謂我之到來,於他如春風拂過窗檻,十裏溫然。又言但見雪澗生碧,每聞風過檐鈴,凡此種種,所思所憶,皆是與我初遇。

青青久在行伍,鮮聞繾綣之語,一時心旌搖曳,戲言將效故事剃去長發。其人聞之,驟然色變,驚駭後退,口稱“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大都督三思!”言畢踉蹌而去,去而不返。青青獨坐帳中,啞然失笑。蓋世人所求,多為不可得之物。

昔日,青青遍歷山河,所見者,市井炊煙,男女耕織,知生之可樂。今朝重歸行伍,日對鋒鏑,所見者,斷刃殘軀,魂歸溝壑,憶死之無常。於生死之間,我愈覺一身悲歡,渺若塵芥,所願者,唯天下安瀾,萬民樂業。

生平親友,雕零已多。幸而世間,尚有我愛之人,與愛我之人。每念及此,則北望不能自已。

朔漠烽煙,至今未靖,聞衛氏一門,忠骨已半埋於荒沙。衛氏之血,不可白流。青青心中之人,不可再失。除此固守,我別無所能,亦無以為報。

書不成字,心緒茫然。伏惟夫人珍重,勿以青青為念。

青青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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