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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章 孤城夜書 彼時年少,誤將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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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章 孤城夜書 彼時年少,誤將孺……

北蠻犯邊的軍報抵達武關時,已是黃昏。

都尉府之內,氣氛凝重。軍報由衛氏的信使星夜送抵,信使甲胄上尚有未幹的血跡。宮扶蘇自他手中接過那份軍報,只看一眼,臉色便已煞白。

他趨步進入,將軍報呈於王女青與海壽,雙目赤紅,強忍哽咽。他母親是衛逵最小的女兒,父親則在四年前隨宣武帝北征時戰死沙場。如今,衛氏一族再次傾巢而出,將所有剛成年的子弟盡數送上埋葬了宮扶蘇父親骸骨的土地。

軍報所述,戰況慘烈。

大軍出永都,北渡渭水,過蕭關,出長城,一路未作停留,直撲北蠻腹地,在沙城與北蠻大軍正面遭遇。

此戰不計代價,將敵軍主力牢牢牽制。宮扶蘇年近五旬一身傷病的舅伯衛臨,則親率一支三千人的輕騎孤軍,循故道星夜兼程,直撲北蠻王庭所在。沙城血戰中,衛臨的小兒子,與宮扶蘇自幼最是親厚的表兄衛璨,為掩護主力陣亡。

“師姐……”再度失去親人的宮扶蘇聲音嘶啞,他強忍淚水展開輿圖,手指顫抖劃過沙城之後的孤危路線,“舅伯此去,九死一生。”少年的淚水奪眶而出。

王女青靜靜聽完,看向這個因悲痛而顫抖的少年,“扶蘇,如果你想去,就去,和你的親人一起。”

她站起身,手指撫過同樣熟悉的山川與地名,“我懂得你的感受。那些地方,是陛下曾帶我征戰之地,是你父親犧牲之地。我記得那裏的每一處美景,每一寸土地,每一次殺戮,還有我們親人的每一滴血。我也是衛家人。”

宮扶蘇拭去淚水,“可是師姐,機不可失,永都空虛!”

王女青道:“太尉傳訊正是警示我,此時務必以抵禦外敵為第一。”

海壽道:“老將軍看低大都督了。大都督隱忍至今防的便是今日。司馬氏帶走半數公卿,朝堂無人可用,蕭道陵不得不倚重大都督。而大都督對他又何嘗不是。司馬寓早就料到開春後北蠻會南下,屆時永都腹背受敵。他選擇南渡尚算留有餘地,若南渡是虛張聲勢,此刻他揮師北上反撲永都,我大梁才當真危矣。”

宮扶蘇道:“那我更不能走。司馬老賊有數萬叛軍,其中一半是騎兵精銳。我們如何與其抗衡?如今能在此僵持,已是師姐疑兵之計奏效。那司馬覆以商談為名隔三差五前來,實則刺探我軍虛實。師姐不見他便不走,又不能殺之。”

“扶蘇,我隨陛下數次出征,歷經生死,以少勝多之戰亦非一次,你無須為我擔憂。”王女青聲音柔和,“倒是你,需要盡快歷練。你的外祖、舅父、父親,都是從北方戰場上百戰功成。便是司馬氏的司馬桉、司馬承基與司馬崇元,也曾在北境歷練。去吧,追隨你家族的召喚,也追隨你自己的心意。”

宮扶蘇望著王女青,哭著深深一揖,依依不舍。

王女青立於階上,目送他的身影在夕陽中遠去。

海壽道:“扶蘇所言,永都空虛,機不可失。”

“海叔不必再試探我。”王女青道,“當日我決意來此,並非無力留在永都,而是非常之時,我與蕭道陵須各司其職。他與我心照不宣,算是留存了底線,我對他也是如此。這是陛下的期許。皇後所托只能徐徐圖之。”

“只是底線,此時未必夠。”海壽道。

王女青道:“我知道,此事會盡快解決。”

海壽走後,王女青入內沐浴。

海壽自宮中帶來的兩名內侍都是皇後生前的身邊人,隨軍常駐武關後,偶爾照顧她的起居。她沐浴完畢,一名內侍為她梳理長發,另一人守在門外。

長發梳到一半,那內侍的眼淚落了下來。

“為何哭泣?”王女青自鏡中看著他。

內侍跪倒在地,“大都督,大監不讓我們說。皇後去時,太子本欲同殉,皇後不允,命我等強行按住太子,太子才得以活命,卻也因此為司馬氏所擄。大監不願大都督為太子之事分神,可皇後臨終之願便是要太子活下去。”

“我們此番哭泣,不是為太子,而是為皇後。太子如今被偽帝遙尊為太上皇,於司馬氏已是無用之人,我等唯恐太子被害。求大都督看在皇後份上,救救太子!”

“大監怎會不讓你們告訴我?”王女青道,“他讓你們時常來服侍我,便是等著有朝一日你們忍不住告訴我,讓我自己選擇罷了。”

“你們不必害怕。既是皇後遺願,只要我一息尚存,自會盡力。陛下對太子亦有期待,只要我不死,也必會盡力。只是,你們恐怕都小看太子了。”

內侍泣道:“奴婢們隨侍皇後身邊,知道大都督心中最是苦楚,無論是從前在宮中,還是現在。我們無法為大都督分憂,只能做些微末小事。”

王女青道:“這些事我本可自己做,若非大監希望你們陪著我。我感激大監,也感謝你們沒有棄我而去。想是那日我情緒低落,讓大監心疼了。”

入夜,案上燈火光暈微弱,將室內巨大的輿圖與冰冷的甲胄映照出沈沈暗影。窗外風聲嗚咽,夾雜著遠處營寨傳來的刁鬥之聲,更顯此地孤寒。

王女青坐於案前,提筆給魏夫人寫信。

往日的信,她都是提筆而就。唯有今夜,她凝思良久方才落筆,帶著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狠勁,筆筆都是挑釁。

夫人惠鑒:

聞夫人清減,舊疾偶作,甚是掛懷。永都春日花木,於夫人素有不宜,師兄軍務繁冗,或有不察,望自珍重。

青青少失恃怙,困於宮苑,郁結於心。幸得師兄時與開解,方窺墻外天地。彼時年少,誤將孺慕作兒女之情,想來亦曾令師兄為難。

後夫人入觀,體弱多病,惹人憐惜。青青奉命照拂,實則多賴師兄。猶記夫人肺疾,藥石罔效,每逢病中,皆是師兄親為照料,我僅從旁協助。真人嚴於男女之防,我等未敢稟明。夫人昏沈之際,亦難辨人影。

青青遲悟,師兄待我,僅有同袍之義、兄妹之情,待夫人卻從來不同。昔日,我與師兄同受陛下賞賜,師兄常將我二人所得轉贈夫人,且皆托我之名。乃至我對夫人稱謂,亦始於師兄。師兄心有所系,卻不敢言明,惟借我之名,寄予心意。

對此,我亦曾黯然。然而宮中諸事身不由己,縱是東宮亦隱忍頗多。陛下昔日之意,曾令我三人身陷窘境。此中無奈,非獨我一人。師兄所承之重,遠甚於我。此後,我數度隨陛下親征,繼而奉命出京,行路萬裏,見過眾生,方知天地之闊,個人悲歡實為微末。如今思之,唯願師兄此生順遂,再無掣肘。

此番請命出京,乃我心中所願,一如當日,我與師兄昭陽殿一別,獨上長樂門。陛下大行,皇後與太子固守大殿,青青登門遙望,見司馬氏兵鋒相逼,真人、師兄與你皆在左近,我唯有死守宮門,方可換得一線生機。

傷重蘇醒,得見夫人在側,我心稍安。兵戈無情,世事無常,若再聞噩耗,此生憾事又添一重。皇後已去,太子蒙塵,未言之愛,盡付劫灰。

今青青身在武關,師兄坐鎮京師,各司其職,共安社稷,此亦陛下所願。武關夜深,偶感孤寂,但青青之孤寂,非因夫人得所歸,而因國難未已。夫人若能康覆,他日亦當馳騁疆場。你我皆受陛下撫育,當共赴國難。

書不盡意,伏惟珍重。

青青謹白

王女青寫好信,將墨跡吹幹,仔細折好封入信箋。但過了片刻,她又將信抽出,重新細細讀過。

“彼時年少,誤將孺慕作兒女之情,想來亦曾令師兄為難。

“青青遲悟,師兄待我,僅有同袍之義、兄妹之情。

“如今思之,唯願師兄此生順遂,再無掣肘。

“皇後已去,太子蒙塵,未言之愛,盡付劫灰。

“武關夜深,偶感孤寂,但青青之孤寂,非因夫人得所歸,而因國難未已。”

海壽恰於此時進屋,手中提著一個食盒。他看見那封信,說道:“你明知魏三輔近來看不到你的信了。”

王女青道:“我知,所以不是寫給她的。”

她望向燈火暗影,“我心疼她,但也時常不解。她此刻有至親的阿弟,有摯愛的師兄,我若是她,此刻定是滿心歡喜。”

心念至此,她望向海壽,試探問道:“難道,有我不知道的事?”

海壽搖頭。

王女青見他不答,便也不再追問,徑自起身,穿上披風,戴上兜帽。

海壽問:“夜深了,這是要去何處?頭發尚未幹透,當心頭痛。”

王女青提起食盒,“我不頭痛,海叔就要頭痛。扶蘇為您分憂去了,我也得為您分憂。國難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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