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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十九章 冰消春寒 他一生珍愛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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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十九章 冰消春寒 他一生珍愛的姑娘……

永都,三月。

連綿的雪災終顯頹勢,日光變得明亮,寒氣卻未盡散。街面上,殘雪被車馬碾作灰黑冰泥,堆在坊墻之下遲遲不化。馳道空曠,許多店鋪依舊上著門板,稀疏的行人衣袍暗沈,皆是低頭疾行。

曠日持久的天災後,人禍尚未結束。代、朔二王的叛亂與鎮朔北營的內亂,已令北境防線形同虛設。開春以來,北蠻的劫掠日漸猖獗,軍報雪片般飛入永都,盡數壓在了大將軍蕭道陵的案頭。

朝堂之上,幼帝垂拱,萬機獨攬於蕭道陵一身。他連日眉頭緊鎖,周身氣息凜冽迫人。朝會間,太尉衛逵慨然上奏,願遣此前未出仕的衛氏子弟盡數北上,為國分憂。蕭道陵頷首示意,幼帝隨即準奏,並感念老將軍體恤國事,對衛氏一門的忠勇加以褒獎。

會後,吏部尚書魏笠單獨與蕭道陵敘話,委婉提及,意欲讓兒子魏朗自符璽郎之位調入軍中。蕭道陵溫言回絕,只道符璽郎一職,掌皇帝符節印璽,乃陛下心腹之臣,至關重要,又以極其坦誠的姿態相告——

“如今四處戰事,小郎入軍中,若遣其往前線,則刀劍無眼,小郎留於後方,又難免為人非議。倒不如暫留禁中,於陛下身邊效力,亦是為國分憂。”

魏笠此來本為試探,聞此甚慰,心想大將軍雖為先帝守孝,無法即刻與女兒完婚,然而其言行之間,已然自居魏家之婿,處處回護魏氏利益。

蕭道陵自宮中還府,又處置了半日軍務,方才步履匆匆趕往內宅。及至魏夫人住處,卻見屋內空無一人。他心頭一沈,目光掃向侍女,“人呢?”

侍女慌忙回稟,稱夫人由符璽郎親自陪同,往崇玄觀拜見玄明真人去了。

聞此,蕭道陵緊繃的神色方才稍緩。他步入房中,見案幾一角整齊疊放著許多信箋,旁邊數只木匣,收的盡是武關送來之物。

他拿起一封信,果然是王女青的筆跡。

他的目光只掃到信封上“夫人親啟”四個字,整個人便陷入沈重。

他抽出信,熟悉的字跡間,“夫人”二字不斷映入眼簾,字裏行間滴水不漏,盡顯對“夫人”的親近與思念。而這些溫情,原本也屬於他。

他將信合上,強忍心口陣陣絞痛,獨坐良久。

但最終,他還是伸出手,將一整疊信拿了過來。

他一封封拆閱,每一聲“夫人”都在他心上剜下一刀,每一句親昵都讓他想起與她共度的珍貴往昔。

記憶中,那一年永都西郊的日光最為明亮。春深草綠,她騎馬回眸,整個人被鍍上耀眼的光暈,笑聲清亮。他默默跟在身後,註視著她衣袂上的草痕與頸間的汗珠,在“行則連輿,止則接席”的親近中暗自繃緊身軀。只因他早已認定,她屬於光明坦途,而自己終將歸於陰影,或戰死沙場。

他一生珍愛的姑娘。

他不得不親手將她越推越遠,不顧她重傷瀕死,不顧她痛失雙親。

待到最後一封信閱畢,蕭道陵已因心區疼痛,冷汗浸透了衣襟。

他將信件疊好放回原處,起身時,撞翻了椅凳。

“備馬,去崇玄觀。”

宮中崇玄觀,久凍的池水已然解封。日光照在水面,波光微興。背陰處,水岸之間仍結著薄冰。殿宇檐角積雪消融,水滴沿著瓦當落在青石板。小徑旁黑土潮濕,零星冒出些許綠意,在料峭春風中晃動。

玄明真人正在打坐清修,見魏夫人攜魏朗同至,微覺詫異。他細細打量魏朗,見他雖面帶少年人的青澀,身形卻已十分挺拔,瘦削的骨架像極了姐姐。真人便連聲誇讚:“好個小郎,身量已與你阿姊相仿,再過兩年,可與大將軍比肩了。”

魏朗聞言眼中一亮,隨即又搖頭,認真道:“真人謬讚。小子不敢與大將軍比肩,惟願得真人教誨,將來能為大將軍帳前一小卒便心滿意足。”

魏夫人在旁說道:“這孩子素來崇敬大將軍,亦知大將軍與我這一身本領皆自真人親傳。只是大將軍軍務繁忙,我也有傷在身,無法親自教導他。他對真人心慕不已,故而今日鬥膽隨我前來,懇請日後能得真人教導。”

玄明真人擺手道:“老道早已不收弟子。不過小郎若是有心,可常來觀中,老道指點一二兵法武藝,倒也無妨。”

言罷,喚來道童,引魏朗在觀中隨意走走。

待魏朗離去,玄明真人笑意盡去。

魏夫人離座,屈膝跪倒:“弟子犯了錯。”

真人未去扶她,只嘆道:“起身吧。你身上有傷,不必行此大禮。”

魏夫人卻堅持跪著,垂首不語。

玄明真人只得將她扶起,按回座中。

“你與道陵兩情相悅,年歲也到了,並無過錯,不必對任何人懷有愧色。老道於門下弟子向來一視同仁。左將軍那邊想來也無異議,年少時的事當不得真。”

他話鋒一轉:“但你父當年,不顧你體氣孱弱,將你送入觀中。如今,他又不顧你傷勢未愈,名節攸關,將你留於大將軍府。你魏氏門風,老道實在不齒。”

“你幼年在觀中,尚有我照拂,左將軍與你也算友愛。如今你身在大將軍府,道陵事務繁忙,未必細心,你當自己珍重。”

玄明真人一邊說著,一邊打量她愈發單薄的身體,“你自幼便因高挑瘦削,肺氣稍弱。此次白渠墜馬,莫非又傷了根本?如今瘦骨嶙峋,言談間亦中氣不足,可要為師替你診治?”

魏夫人搖頭。

玄明真人見她如此,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伸手去取桌案上的茶水,看似不經意地說道:“氣虛之癥,畏寒嗜睡,飲食亦會寡淡無味,你近來可有此感?”

魏夫人應道:“還好。”

玄明真人將一杯溫茶推至她面前,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一瞬,自覺捕捉到一絲異樣,便篤定有事發生,心下頓時火起。

“你二人多年心意,如今終於相通,本是好事。但他已當眾立誓,為陛下守孝一年。你住在他府中,男女大防不可不慎。此事於你清譽,於他前程,都極是要緊。即便不論其他,你如今這身子,也經不起折騰。”

玄明真人說到此處,神情已極為嚴肅,“你可知,皇後為何膝下惟有太子?皆因當年分娩之時,她險些血崩而亡!陛下自那以後,便不許她再冒險。與陛下相比,蕭道陵是個什麽東西!虧我苦心教導,將他視為最得意的弟子!”

魏夫人聞此一驚,張口欲辯。

玄明真人卻不待她說話,“他如今是大將軍,我管不得。你必然也是願意的。你們年少時便已做了許多荒唐事,還以為老道不知。冤孽!”

魏夫人一楞:“弟子不曾。”

玄明真人卻仍是告誡:“事已至此,多思無益,好生休養。為師會讓太醫令派人常駐大將軍府,調理你的飲食。”

魏夫人還想再說什麽,玄明真人一個拂塵掃過,“道陵與你在一起,為師便也放下心中一件大事。”

蕭道陵趕至崇玄觀時,魏夫人正自殿內緩緩步出。他立於廊下,靜靜看著空茫,一邊等待她走來。

日光自庭中一株老梅樹篩下,投在青石地面,光影斑駁。魏夫人一步步向他走來,身影交替隱入廊柱的陰影,又覆現於明亮的光線中。

蕭道陵的視線不曾移動,看著光影流轉。那些瞬間,淮北行宮的篝火與觥籌仿佛又回到眼前。那是他日夜煎熬的痛苦夢境。

待她走近,蕭道陵見她眼角微紅,明顯是哭過。他按下自己內心的沈郁,上前幾步關心道:“真人訓斥你了?”

魏夫人搖頭,坦言道:“許久未見真人,心中思念罷了。真人雖不讓我說話,對我誤會也頗多,但他老人家待我遠勝我父,陛下與皇後當年也是如此。我想起陛下與皇後,便情不自禁痛哭一場,真人也哭了。”

她又道:“你與青青之間究竟如何,我不多問。但請你念及我自幼孤苦,在觀中有她相伴,每有肺疾也蒙她照顧。我如今有阿弟時常探望,尚能得見真人。而她什麽也沒有。”

“如今,她為穩定軍心,更是離開藍田親赴武關。司馬氏一旦突破武關,即可迅速進入南陽,南下襄陽,前往夏口,直奔江東。你們都說司馬氏必走蜀道,可若其孤註一擲猛攻武關呢?武關有什麽?僅有山險與數千兵馬!她疑兵之計若成,自是奇功一件,若敗,我不敢想。若她有失,你我如何對得起陛下與皇後。”

蕭道陵聞言,忍住同樣強烈的擔憂,解釋道:“武關之事,北境告急,代、朔二王舊部不可信,京畿北營已廢,西營、東營皆已抽調兵馬北上,連衛逵家裏剛成年的子弟明日也將開赴前線。朝中能戰者惟有左將軍,可調之兵惟有南營。”

他又道:“此乃國之大局,左將軍之事,我亦難為。還有些事,我無法與你言明。但請你相信,現下已是最好的安排了。我內心並不比你好過。”

魏夫人道:“縱是再難,也不能害了青青。”

蕭道陵虎目含淚:“不會。”

魏夫人不再言語,走向觀外馬車。蕭道陵跟隨在後,亦是無話。兩人各懷心事,步履沈重。

恰在此時,魏朗在道童引領下行至近前,見此情狀連忙上前問道:“姐夫,阿姊這是怎麽了?剛才還好好的。”

馬車內,魏夫人聽到“姐夫”二字,悲從中來。

車外,蕭道陵對魏朗溫言道:“無事,你阿姊只是有些乏了。你日後可常來府中探望。”他拍了拍魏朗的肩膀,“小郎身姿愈發挺拔,頗有你阿姊之風,日後必成大器。”

魏朗聞言大喜,隔著車簾對姐姐道:“阿姊放心,我定隨真人好生修習,將來如大將軍一般為國效力!我已長成,魏家有我!阿姊從前太過辛勞,往後當保重身體,與姐夫和美一生。”

車內,魏夫人泣不成聲。

蕭道陵登車,見她哭泣,便道:“我著實對不起你。”

魏夫人道:“不,師兄,你對不起的是青青。我弟弟不知真相,喚你姐夫。青青亦不知真相,她這些時日,會過成什麽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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