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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面粉、掌紋與千年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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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面粉、掌紋與千年家宴

周四傍晚,許棠霽收到一條微信。

來自她媽。

【周六帶小霍來吃飯。早點到,你爸買了大閘蟹。】

三秒後。

【對了,教小霍包餃子。】

許棠霽盯著屏幕,沈默五秒。

——大閘蟹是時令,秋天最後一波,這她理解。

——但教霍聽瀾包餃子?

她媽的原話是:“人家從前在宮裏,什麽山珍海味沒見過。但餃子不一樣。餃子是家宴。”

許棠霽沒反駁。

她只是覺得,這句話的邏輯有一處微妙的不對——

霍聽瀾從前在宮裏,確實沒見過餃子。

——因為唐代沒有。

她放下手機,轉頭看向客廳。

霍聽瀾正坐在新裝好的書桌前,臺燈亮著,面前攤著一部《新唐書·食貨志》。

他看得專註。眉間是那種她太熟悉的、微微凝神的弧度。

她忽然不想告訴他了。

——至少不是現在。

——至少讓他先安心看完這一頁。

周五晚九點。

許棠霽第三次在書房門口經過。

霍聽瀾終於擡頭。

“有事?”

“沒有。”許棠霽頓住腳步,“就是確認一下,你明天下午有別的安排嗎?”

他看她一眼。

“講座稿已交。書稿校樣讀完。無其他安排。”

許棠霽點點頭。

繼續在門口站著。

霍聽瀾放下筆。

“明日有何事?”

許棠霽深吸一口氣。

“我媽請你包餃子。”

霍聽瀾的眉頭動了動。

那不是困惑。

是一位曾批閱過二十萬件奏章的皇帝,在面對一道全新詔令時的——本能性沈默。

“何為……包餃子?”他問。

許棠霽想了三秒。

“你可以理解為,”她說,“唐代的牢丸。”

霍聽瀾看她一眼。

“你知道牢丸?”

“查過。”她眨眨眼,“以備不時之需。”

他沒有追問她為何要備這個“不時之需”。

只是垂下眼,嘴角有極淡的笑意。

——他知道她查過。

——她也知道他其實知道。

這叫“彼此心照,互為來處”。

周六下午兩點。

許棠霽家廚房。

霍聽瀾站在料理臺前,面前擺著三樣東西:

一碗面粉。

一碗清水。

一塊不知從何下手的搟面杖。

許棠霽的母親正在客廳陪許爸爸看新聞,聲音隱隱傳來。廚房裏只剩他們兩人,窗外是深秋難得的晴日,陽光把面粉的微粒照成懸浮的金塵。

“好,”許棠霽卷起袖子,“霍同學,今日課程共分三節。”

她豎起食指:

“一、和面。”

中指:

“二、搟皮。”

無名指:

“三、包餡。”

她頓了頓,把三根手指並攏。

“目標是:包出三十個不露餡、不倒邊、能豎著立在托盤上的合格餃子。”

霍聽瀾垂眸看著那碗面粉。

“若不合格呢?”

“那就現場吃掉。”許棠霽笑瞇瞇,“零廢案政策。”

第一節:和面。

許棠霽示範:面粉堆成小山,中間挖坑,清水分三次倒入,筷子順時針攪拌,絮狀,成團,手揉。

霍聽瀾看著。

“可看清了?”

“看清了。”

“那你來。”

他上前一步。

修長的手指探入面粉堆。

——那雙手曾經握過玉璽、批過朱奏、翻過邊關血戰遞回的軍報。

此刻正與一團含水量未知的面團艱難搏鬥。

許棠霽憋著笑。

她看見他的眉頭緩緩蹙起——不是困惑,是戰略評估。

“水多。”他說。

“嗯。”

“面少。”

“嗯。”

“方才的比例與此刻不符。”

許棠霽終於沒忍住,笑出聲。

“霍老師,這是做飯,不是修城墻。”她伸手,覆上他沾滿面粉的手背,“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

他低頭看著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這便是配方?”

“這便是配方。”她說,“千年前的工匠修含元殿,也是這般。”

他頓了頓。

“你查過?”

“查過。”她笑瞇瞇,“以備不時之需。”

十分鐘後。

面團,終於光滑了。

霍聽瀾低頭看著自己沾滿面粉的雙手。

又擡頭,看著對面同樣沾滿面粉的許棠霽。

兩人沈默三秒。

“你這會兒在想什麽?”許棠霽問。

他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著她。

良久。

“從前上朝,禮部官員引見完畢,需凈手。” 他說。“太監捧著銀盆,跪著伺候。水溫不可燙,不可涼,要恰如體溫。”

許棠霽等著下文。

“那時我想,銀盆凈手,與尋常井水凈手,有何區別。”

他頓了頓。

“今日知道了。”

“什麽區別?”

他低頭,看著自己滿手的面粉。

“區別是——無人會因此發笑。”

許棠霽楞了一下。

然後,她踮起腳,把自己沾滿面粉的拇指印,輕輕按在他鼻尖上。

“現在有了。” 她笑。

第二節:搟皮。

這是霍聽瀾在本章遇到的真正的對手。

搟面杖在他手裏,像一支不聽使喚的筆。

許棠霽示範了三遍。

他看了三遍。

第四遍。

他搟出的面皮,是一枚不規則六邊形。

許棠霽看著那枚六邊形。

霍聽瀾看著她。

“……這是大明宮的平面圖嗎?”她問。

他沈默。

“還是長安城的坊市格局?”

他繼續沈默。

許棠霽把那枚六邊形托在掌心,端詳良久。

“霍老師。”

“嗯。”

“你知道唐代版圖最盛時,有多少個都護府嗎?”

他看她一眼。

“六個。”

她把那枚六邊形面皮輕輕放在案板上。

“恭喜你,只用三分鐘就收覆了。”

霍聽瀾失笑。

許棠霽也笑起來,把那枚六邊形小心地擱在一旁——沒有揉掉。

“怎麽不扔?”他問。

“留作紀念。”她說,“下次你收覆安西都護府的時候,可以湊一對。”

第三節:包餡。

這是整個下午最沈默的十分鐘。

許棠霽專註地包。霍聽瀾專註地看。

不是學不會。

是他包出的每一個餃子,都立不住。

不是倒向左,就是歪向右。

許棠霽包了二十個,整整齊齊站成兩排,像等待檢閱的士兵。

霍聽瀾包了二十個。

——十九個躺著,一個不知所蹤。

“那個呢?”許棠霽四處張望。

霍聽瀾不動聲色地挪了挪手邊的紙巾盒。

許棠霽把紙巾盒掀開。

一枚孤零零的餃子,正在盒底仰泳。

她擡頭看他。

他移開視線。

——“零廢案政策”。

許棠霽沈默三秒。

然後,她拿起那枚仰泳的餃子,輕輕放在掌心,端詳了很久。

“霍聽瀾。”

他轉頭。

“你知道一千二百年前,長安城裏有多少人,一輩子沒吃過這樣的餃子嗎?”

他沒有回答。

“你現在包的這二十個,” 她說,“十九個躺下了。但那是因為它們出生在二十一世紀的料理臺上,不知該如何面見來自唐朝的主人。”

她頓了頓。

“你要給它們時間。”

他的目光落在她掌心那枚歪倒的餃子上。

良久。

“許棠霽。”

“嗯。”

“你從哪裏學來這些。”

她想了想。

“從前有一份提案被客戶否了十九次。” 她說。“第二十次,過了。”

她看著他,彎起眼睛。

“——這叫‘零廢案政策’的進階版。”

“永不放棄版。”

傍晚五點四十分。

許棠霽媽媽走進廚房驗收成果。

案板上,許棠霽包的餃子整整齊齊,像被刻度尺量過。

霍聽瀾包的——

她媽媽頓住了。

那二十個餃子,被她女兒以某種精妙的幾何布局,錯落有致地擺成一圈。

——中央矗立著唯一站直的那一個。

像一個將軍。

和它的十九名傷殘戰友。

許媽媽沈默三秒。

然後,她看了霍聽瀾一眼。

那眼神裏沒有挑剔。

只有一種許棠霽從未見過的、覆雜的柔軟。

“小霍,”她說,“你第一次包?”

“是。”

“第一次能包成這樣,”她說,“不容易。”

霍聽瀾微微頷首。

許媽媽又看了一眼那個孤零零站著的餃子。

“這個站得最穩的,” 她輕聲說,“是你包的?”

霍聽瀾頓了一下。

“……是。”

許媽媽點點頭。

沒有再說什麽。

她轉身去燒水了。

水聲嘩嘩。她沒有回頭。

但許棠霽知道——母親正在通過廚房玻璃門的倒影,看著那個人。

看他把歪倒的餃子一個一個擺正。

看他的手指,在面粉裏微微停頓。

看他低頭時,後頸那道她從小就熟悉的、屬於認真的人的弧度。

水開了。

許媽媽揭開鍋蓋。

從頭到尾,沒有轉一次身。

晚餐時分。

窗外暮色四合,餐桌上是熱氣騰騰的餃子、清蒸大閘蟹、許爸爸拿手的紅燒肉。

水沸時的白汽早已散去,但空氣裏還殘留著面團煮熟的、樸素的麥香。

——那是長安正月十五,太極宮偏殿裏聞不見的氣息。

許媽媽夾起一個餃子。

——是那枚唯一站直的將軍。

她咬了一口。

沈默片刻。

“餡調得不錯。”她說。

霍聽瀾頓了一下。

“是棠霽調的。”

“我問的是你包得如何,”許媽媽看他一眼,“不是問你餡。”

霍聽瀾沈默了一秒。

“皮厚薄不均。封口欠緊。外形……”

他頓了頓。

“尚有精進空間。”

許媽媽看著他。

然後,她輕輕笑了一下。

“嗯。” 她說。“下次會更好。”

許棠霽低下頭,猛扒飯。

——她怕自己一擡頭,眼淚會掉進碗裏。

許爸爸適時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霍聽瀾碗裏。

“吃。”言簡意賅。

霍聽瀾頷首。

餐桌安靜了片刻。

許棠霽忽然想起什麽。

“對了,”她看向霍聽瀾,“你下午說從前正月十五,太常卿誇餃子甚美——後來呢?”

霍聽瀾的筷子頓了一下。

許媽媽也看過來。

他沈默片刻。

“後來我問,”他說,“比之你母親所制如何。”

“他怎麽答?”

霍聽瀾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暮色漸濃。餐廳的燈把他的側臉照成暖黃色。

“他沈默良久。”

“說:臣母已故二十七年。”

餐桌安靜了。

許媽媽放下筷子。

她沒有說話。

只是又夾了一個餃子,放進霍聽瀾碗裏。

——是那十九個躺著的其中之一。

返程路上,天已經黑透。

許棠霽開車,霍聽瀾坐在副駕駛。

車窗外是杭州深秋的夜,路燈把行道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霍聽瀾。”

“嗯。”

“你今天包了二十個餃子。”許棠霽說,“十九個躺著的,一個站著的。”

他沒有說話。

“你知道我媽為什麽只吃了那個站著的嗎?”

他轉頭看她。

許棠霽頓了頓。

“因為她要把‘第一次就成功’的那一個,留給自己。”

“——剩下的那些不完美的,是要留給以後的。”

霍聽瀾沈默了很久。

“以後。”

“嗯。”許棠霽看著前方的路,“以後還有冬至,還有春節,還有無數個周六。你總有機會把它們包得和那一個一樣好。”

她頓了頓。

“——也可能一輩子都包不好。”

“但那又怎樣。”

她沒有轉頭。

但她的手,從方向盤上滑下來,準確地找到他的手背,覆上去。

“反正我媽說了,下次會更好。”

“——這句話的意思是:歡迎下次再來。”

夜裏九點四十。

許棠霽窩在沙發裏刷手機,霍聽瀾坐在她身側。

她翻到一條微博,忽然坐直了。

“霍聽瀾。”

“嗯。”

“你知道我媽今天為什麽突然讓你包餃子嗎?”

他轉頭看她。

許棠霽把手機遞過去。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許媽媽的朋友圈截圖。

【今日家宴。小霍第一次包餃子。[圖片]】

圖片是那二十個餃子:十九個躺著,一個站著。

評論區:

王阿姨:哎喲,這餃子是軍訓過嗎?

許媽媽回覆:第一次包,不錯了。

李老師:那個站著的很精神啊!

許媽媽回覆:是他包的。

陳叔:下次可以包得更好!

許媽媽回覆:嗯,我也是這麽跟他說的。

許棠霽看著那條回覆。

媽媽很少在朋友圈誇人。

更不會用“他”來稱呼一個還沒正式上門幾次的人——從前她提起許棠霽的歷任男友,朋友圈裏永遠是“小霽的朋友”。

界限分明。從不過界。

此刻那個界限,不見了。

她低頭,假裝繼續刷屏。

眼尾卻有一點熱。

霍聽瀾把手機還給她。

沒有說話。

但許棠霽看見,他的眼尾,也有極淡的紅。

淩晨。

許棠霽已經睡熟了。

霍聽瀾獨自坐在書桌前,沒有開燈。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桌面,將木紋照成銀灰色。

他拉開抽屜。

那枚銅門釘安靜地躺在角落。

他把它拿出來,放在掌心。

很久。

然後,他打開手機備忘錄。

——這是他來這個世界後學會的新習慣。

有些話,需要寫下來。

---

【今日學會了和面。】

【學會了搟皮(尚未熟練)。】

【學會了包餡(成功率5%)。】

【她母親說:下次會更好。】

他停頓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像一千二百年前,太極宮窗外的月光。

他繼續寫:

【從前在長安,正月十五賜百官餃子。】

【太常卿吃了一口,奏曰:此物甚美。】

【我問他:比之你母親所制如何?】

【他沈默良久,說:臣母已故二十七年。】

【今日我吃到了她母親包的餃子。】

【——比太常卿那頓,晚了一千二百零三年。】

他頓了頓。

【但太常卿那頓,是恩賜。】

【今日這頓——】

【是家宴。】

他關上手機。

沒有立刻把銅門釘放回去。

只是握著它,看向窗外。

月光很靜。

他想起傍晚餐桌上,許媽媽放進他碗裏的那個躺著的餃子。

她什麽也沒說。

但那個餃子,是他包的。

——她煮了。她吃了。

她沒有扔掉任何一個。

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微信。

許棠霽媽媽的頭像。

霍聽瀾點開。

【小霍,下周有空嗎?】

他頓了一下。

【外婆聽說你來了杭州,想見見你。】

【她九十三了。耳朵有點背,你說話大聲些。】

【她年輕時在西安住了三十年。老城墻,講起來眼睛會亮。】

霍聽瀾看著那行字。

很久。

窗外的月光沈下去,又被雲層托起來。

他把銅門釘放回抽屜。

沒有鎖。

然後他打下三個字:

【有空的。】

黑暗中,臥室門輕輕開了。

許棠霽赤腳走出來,走到他身後。

“睡不著?”她問。

“嗯。”

她沒有再問。

只是彎腰,從書桌下層抽屜裏,取出一樣東西。

——是一個保溫袋。

她打開,裏面是六個餃子。

五個躺著。一個站著。

“我媽讓我帶回來的,”她輕聲說,“說你今晚沒吃幾個。”

霍聽瀾看著她。

“你何時放的?”

“上車前。”她說,“後備箱裏。”

他低頭,看著那六個餃子。

月光下,它們像六個小小的、沈默的士兵。

——五個負了傷。

——一個堅持站崗。

保溫袋打開時,冷掉的麥香慢慢散出來,很淡,若有若無。

像一千二百年前,太常卿謝恩時,袖口沾的那一縷。

母親手作的、二十七年前的香。

許棠霽把筷子遞給他。

他沒有接。

他只是伸出手,拿起那枚站著的餃子。

放進嘴裏。

很久。

“如何?”她問。

他看著她。

窗外是杭州深秋的夜。屋內只有月光,和他眼睛裏一點很亮的光。

“比太常卿那頓。”

“好吃。”

許棠霽楞了一下。

她不知道太常卿是誰。

但她聽懂了。

她在他身側坐下,把頭靠在他肩上。

“霍聽瀾。”

“嗯。”

“以後正月十五,我們包餃子。”

他沒有回答。

只是把那只沾過面粉、也沾過月光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許久。

“對了,”許棠霽閉著眼睛,“我媽剛才又發微信了。”

“嗯。”

“她說外婆想見你。”

霍聽瀾沒有說話。

許棠霽擡起頭,看著他。

“你會緊張嗎?”

他想了想。

“會。”

“那我陪你一起去。”

他看著她。

“好。”

許棠霽重新把頭靠回他肩上。

窗外,月亮從雲層裏浮出來。

她忽然問:

“霍聽瀾,你說——外婆會問你什麽?”

他沒有立刻回答。

良久。

“她會問我。”

“城墻還在不在。”

許棠霽怔了一下。

“那你怎麽答?”

他低下頭。

月光落在他的側臉,將那一千二百年的重量,照成極輕的銀白色。

“還在。”

“只是換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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