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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紅繩、城墻與百年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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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紅繩、城墻與百年之約

許棠霽是在周二傍晚提出那個問題的。

當時霍聽瀾正坐在新書桌前校訂一篇關於唐代驛傳制度的論文,臺燈在他側臉投下暖黃色的光。她端著兩杯剛泡的白茶走進來,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手邊。

他擡頭看她。

“有事?”

“有。”許棠霽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捧著茶杯,“我媽今天打電話了。”

霍聽瀾等著下文。

“她問,”許棠霽頓了頓,“我們打算什麽時候——”

她又頓了一下。

“——把事辦了。”

霍聽瀾沒有說話。

但他的手指,從鼠標上移開了。

許棠霽看著他這微小的動作,忽然有點想笑。

——她認識他四百多天了。她知道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麽。

他在等她把話說完。

也在等自己把呼吸調整到足夠平穩。

“我媽的意思是,”許棠霽垂下眼,盯著茶杯裏浮沈的白毫,“元旦、春節、五一,選一個。或者都不選也行,她就是想知道個大概——”

“除夕。”

許棠霽擡起頭。

霍聽瀾看著她。

“除夕。”他重覆了一遍,“可好?”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詢問,又像在確認——確認自己是否有資格提出這個請求。

許棠霽怔了三秒。

“除夕……是農歷臘月最後一天。”

“我知道。”

“那天的民政局不上班。”

“我知道。”

“那我們怎麽——”

霍聽瀾從書桌抽屜裏取出一張折疊的紅紙。

展開。

許棠霽認出來了——那是去年春節,她媽讓他帶回家的春聯福字,附贈的那張多餘的紅紙邊角。她當時隨手夾進了一本書裏,不知他什麽時候找到的。

紅紙上寫著一行字。

【貞觀十九年,臘月廿九,立春。帝大婚。】

【越一千三百七十六載,同月同日——可續前約?】

許棠霽看著那行字。

很久。

“你什麽時候寫的?”她聲音有點啞。

“上周。”霍聽瀾說,“等你睡著之後。”

她沒有問他為什麽等。

因為她知道。

——他在等自己確定,這一次,不是賜婚,不是制詔,不是“奉天承運”。

是他自己想問。

——問她願不願意。

許棠霽把紅紙輕輕放回桌面。

“霍聽瀾。”

“嗯。”

“你知道除夕民政局不上班,那我們在哪兒辦?”

他沈默片刻。

“可以在家。”

“……家?”

“嗯。”他看著她,“你母親包的餃子,你父親的紅燒肉,小林說要送的那對香檳杯,老張答應拍的相片。”

他頓了頓。

“——以及你我。”

“夠不夠?”

許棠霽沒有回答。

她只是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他面前。

然後她彎下腰,額頭抵住他的額頭。

“夠。”

“太夠了。”

夜裏十一點。

許棠霽已經睡熟了。

霍聽瀾走到陽臺,撥通了許媽媽的微信電話。

那邊接得很快。

“小霍?這麽晚還沒睡?”

他沈默片刻。

“阿姨。今日我問棠霽——除夕成婚,可好。”

許媽媽沒有說話。

他頓了頓。

“她應了。”

電話那頭傳來極輕的笑聲。

“她應了,你還打給我做什麽?”

霍聽瀾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應問的禮,不可廢。”

許媽媽沈默了幾秒。

“小霍。”

“你是我見過最守規矩的孩子。”

她頓了頓。

“我們沒意見。你發朋友圈吧——趁我還沒改主意。”

消息傳開的速度,遠超許棠霽的預期。

周三上午十點,她剛進公司,小林就撲了過來。

“許總!!!”

許棠霽被震得後退半步。

“我朋友圈刷到霍總的紅紙了!!除夕結婚是真的嗎!!!”

許棠霽楞住了。

她打開手機。

朋友圈第一條,來自霍聽瀾——

【貞觀十九年,臘月廿九,立春。帝大婚。】

【越一千三百七十六載,同月同日——可續前約?】

【她應了。】

配圖是那張紅紙,邊角還帶著去年春節的折痕。

評論區已經淪陷。

林韞教授:恭賀霍先生。

海大歷史系官微:恭喜霍老師![撒花]

許媽媽:[害羞]//@霍聽瀾: 她應了。

王阿姨(面館):小霽終於嫁出去了!阿姨要喝喜酒!

老張(設計師):臥槽許總你答應了?不對我該隨多少份子?

許棠霽盯著屏幕。

“……你什麽時候加的王阿姨微信?”

霍聽瀾從辦公室裏走出來,手裏拿著保溫杯,神色如常。

“上月。”他說,“去面館吃飯,她說加個好友,下次來提前留座。”

許棠霽沈默了。

她想起上周王阿姨還在朋友圈轉發表情包:“好女婿是別人家的”。

現在成她家的了。

婚禮籌備的第一場“正式會議”,定在周六下午。

地點:許棠霽家客廳。

參會人員:許棠霽、霍聽瀾、許媽媽、許爸爸、小林(自封婚禮統籌總監)、老張(自封首席攝影兼司機)。

議題一:儀式怎麽辦。

“我的意見是草坪婚禮。”小林翻開筆記本,“十二月草坪可能有點冷,但搭個透明帳篷,暖爐一開,氛圍感拉滿。”

“十二月杭州太冷了。”許媽媽搖頭,“室內穩妥。”

“那就酒店。”老張說,“我看西子賓館不錯,湖景廳能看西湖。”

許棠霽轉頭看向霍聽瀾。

他從進門到現在,一句話沒說。

不是沈默。

是觀察。

他的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婚禮策劃冊,掃過小林筆記本裏貼的參考圖,掃過許媽媽手裏那沓酒店宣傳單。

——那目光,許棠霽見過。

從前他看邊關輿圖,也是這般。

“霍老師,”小林試探道,“你有什麽想法?”

霍聽瀾頓了一下。

“婚禮,”他說,“需行何禮?”

全場安靜了三秒。

許棠霽扶額。

——她忘了。

她忘了這個人對“現代婚禮”的全部認知,僅限於她給他看過的三部電影和兩期《非誠勿擾》。

小林反應最快:“霍老師,你是想問流程是吧?一般來說就是:入場、交換戒指、證婚人致辭、父母致辭、新娘新郎致辭、敬酒——”

“證婚人。”

霍聽瀾截住她的話。

“需何人擔任?”

小林楞了一下:“呃,一般是雙方尊敬的長輩,或者領導、老師之類的……”

“可有品級要求?”

“……沒有。”

“可需吏部核驗?”

“……也不用。”

霍聽瀾沈默了。

許棠霽看見他眼底那種覆雜的、混合著困惑與釋然的情緒。

——一個曾經連七品縣令任命都要親自朱批的人,此刻被告知:結婚證婚人不需要任何官方認證。

他大概需要一點時間消化。

“霍老師,”小林小心翼翼,“你是不是……想要那種特別傳統的儀式?”

霍聽瀾看著她。

“何為‘特別傳統’?”

小林翻出手機,搜了一張圖遞過去。

——明代婚禮覆原,鳳冠霞帔,卻扇,同牢合巹。

霍聽瀾看著那張圖。

很久。

然後他說:

“這是明代。”

“不是唐。”

小林楞住了。

許棠霽低下頭,猛喝茶。

——來了。

屬於歷史學者的專業尊嚴時刻。

下午四點二十分。

議題從“草坪還是酒店”徹底轉向了——

“唐代婚禮到底怎麽辦”。

霍聽瀾坐在沙發上,面前攤開一本他隨身帶來的《大唐開元禮》影印本。

小林在瘋狂記筆記。

老張在默默搜索“唐代婚服覆原租賃價格”。

許媽媽已經放棄了發言權,轉頭去廚房切水果。

只有許爸爸還堅持坐在原地,表情覆雜。

他看著霍聽瀾翻開那本泛黃的影印本。

書頁邊緣有細密的手寫批註——不是印刷體,是墨筆小楷。

他認不全那些字。

但他認得那種認真。

——四十三年前,他第一次去許棠霽外婆家提親,手心出汗,把連夜背好的敬辭全忘了。

岳父沒有笑他。只是遞了杯茶。

此刻他忽然懂了岳父當年的沈默。

——沒什麽要考的了。

你緊張成這樣,就是最好的答卷。

“所以,”許爸爸清了清嗓子,“唐代婚禮……不用婚紗?”

“不用。”霍聽瀾翻到某一頁,“婚服男著絳紗袍,女著翟衣,首飾花釵十二樹。”

“……十二樹是多少根?”

霍聽瀾看他一眼。

“一品命婦之制。”

許爸爸沈默了。

然後掏出手機,開始搜索 “翟衣定制工期”。

“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霍聽瀾說。

小林認真記筆記。

他頓了頓。

“納采——我托林教授登門,向令堂提親。”

“令堂問:小霍,你家幾口人?”

許棠霽憋著笑。

“你怎麽答的?”

霍聽瀾看她一眼。

“我說:從前三百一十七口。”

客廳安靜三秒。

老張:“……從前?”

“含宮女、內侍、東宮屬官。” 霍聽瀾語氣平靜。“如今一口。”

小林笑出聲。

許媽媽端著水果進來,沒聽全:“什麽一口兩口?”

許棠霽:“媽,他說聘禮人口在精簡。”

霍聽瀾看她。

她無辜回視。

笑聲漸歇。

霍聽瀾垂下眼,指尖輕輕撫過書頁邊緣。

“開元禮是我改過的。”他說。

“哪些儀節可減,哪些不可廢,哪些——”

他頓了頓。

“——是為她加的。”

許棠霽怔了一下。

“為她?”

霍聽瀾沈默片刻。

“她是太子妃。儀制本不必親迎。”

“是我改的。”

他頓了頓。

“我想讓她從正門進來。”

客廳安靜了幾秒。

小林停下筆。

老張放下手機。

許媽媽端著水果,站在廚房門口。

霍聽瀾沒有擡頭。

“一千三百年後,” 他輕聲說,“她還是從正門進來。”

——只是那扇門,從承天門,換成了西湖區某棟公寓的單元門。

周日上午。

許棠霽被一陣窸窣聲吵醒。

她睜開眼。

霍聽瀾正站在衣帽間門口,手裏拎著一件——

等等。

那是什麽。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是一件絳紅色的、繡著暗紋的、疑似唐代圓領袍的衣服。

“霍聽瀾。”

他轉身。

“你什麽時候買的?”

“上周。”他說,“定制工期二十三日,今日剛到。”

許棠霽沈默了三秒。

“所以你上周——在我們還沒討論婚禮的時候——就——”

“是。”

她深吸一口氣。

“萬一我沒答應呢?”

霍聽瀾看著她。

“那便放著。”

“每年除夕拿出來看一眼。”

許棠霽敗下陣來。

她走過去,接過那件袍子,展開。

針腳細密。紋樣是隱約的聯珠團窠,中間似有對鳥銜綬。

她認出來了。

——這是唐代文獻裏記載的“陵陽公樣”。

“你從哪兒找的匠人?”

“海大紡織服裝學院。”霍聽瀾說,“有一位教授專攻唐代服飾覆原。我給她看了大明宮出土的壁畫殘片。”

許棠霽楞了一下。

“你哪兒來的壁畫殘片?”

霍聽瀾沒有回答。

但她看見,他的眼底,有極淡的笑意。

——他當然有。

——他見過原件。

許棠霽試婚紗的那天,杭州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婚紗店在西湖邊,落地窗外就是覆了薄雪的湖山。

她選了四款。

第一款,魚尾,蕾絲,拖尾一米二。

她穿著走出來時,霍聽瀾正坐在休息區喝茶。

他看了她一眼。

然後低頭,繼續喝茶。

許棠霽:“……你沒什麽想說的?”

霍聽瀾放下茶杯。

“好看。”

許棠霽等了五秒。

沒有下文。

她轉身走回去,換了第二款。

——緞面,一字肩,簡潔大氣。

霍聽瀾擡頭。

“好看。”

許棠霽深吸一口氣。

換第三款。

——重工蕾絲,長袖,覆古宮廷風。

霍聽瀾放下雜志。

“好看。”

許棠霽站在原地,看著他。

“霍聽瀾。”

“嗯。”

“你知道你這樣,我會覺得你其實根本沒在看嗎?”

他沈默片刻。

“我在看。”

“只是不敢看太久。”

許棠霽楞住了。

他頓了頓。

“怕看久了,會忍不住想——”

“這是真的。”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婚紗店的燈光很暖,落在他側臉,將那一千三百年的克制,照成此刻眼底薄薄的水光。

許棠霽沒有說話。

她只是彎下腰,在他唇角落下一個吻。

很久。

“暖的。” 她輕聲說。

“摸得到。暖的。”

他看著她。

她背後的雪是白的,婚紗是白的,連湖山都覆著白。

可她站在那裏——

像一支立在宣紙上的朱筆。

一千三百年前,他用它批過邊關的捷報、災區的請賑、公主的和親冊。

此刻它用來——在他空白的後半生,寫下第一個字。

第四款婚紗,她沒有試。

店員困惑地問她原因,她只是笑了笑,說:

“留著婚禮那天,給他看。”

霍聽瀾看著她。

她沒有解釋。

——有些驚喜,需要等待。

——就像他等了一千三百年。

婚禮前一周。

許棠霽媽媽打來電話。

“小霽,外婆說,想婚前見見小霍。”

許棠霽握著手機,沈默了幾秒。

“什麽時候?”

“明天下午。她精神好,再晚怕降溫又出不了門。”

“好。”

掛斷電話,她轉頭看向霍聽瀾。

他正在校對婚禮請柬的最終版——是許棠霽設計的,燙金,簡白,只有一行字:

【霍聽瀾·許棠霽】

【除夕·家宴】

他擡起頭。

“外婆?”

“……你怎麽知道?”

“聽見了。”他說,“你講電話時,聲音會比平時軟一些。”

許棠霽怔了一下。

她自己都不知道。

“你緊張嗎?”她問。

霍聽瀾看著她。

良久。

“她在西安住過三十年。”

“她記得城墻。”

次日下午。

杭州城西,一個老小區。

陽光很好,把樓道裏的灰塵照成細碎的金箔。

許棠霽按響門鈴。

開門的是許媽媽。

“外婆在陽臺曬太陽,”她壓低聲音,“今天精神不錯。”

霍聽瀾走進去。

玄關很窄,他需要微微側身。

墻上掛著一張泛黃的老照片——黑白,邊緣已經卷曲。

照片裏是一個年輕的女人,站在一處她認得的城門樓下。

——那是西安。

——那是永寧門。

——五十年前,還沒有修覆,城磚裸露,箭樓頹圮。

霍聽瀾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著那張照片。

很久。

陽臺傳來蒼老的、沙啞的聲音:

“來了?”

許棠霽走過去。

外婆坐在藤椅裏,腿上蓋著一條舊毛毯。

她九十三歲了,頭發全白,眼窩深陷,但眼睛還亮。

那雙眼睛越過許棠霽,落在她身後的人身上。

她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年輕人,” 她說,“你見過它原來的樣子,是不是?”

許棠霽楞住了。

她轉頭看向霍聽瀾。

霍聽瀾沈默著。

然後他上前一步,在外婆的藤椅邊蹲下。

他看著她的眼睛。

“是。” 他說。

外婆點點頭。

她沒有問他是誰,從哪裏來,如何見到。

她只是伸出手,顫巍巍地,覆上他的手背。

那雙手很涼,布滿了老年斑。

但她握著。

“那你要好好告訴她。”

“城墻沒倒過。”

“只是換了名字。”

霍聽瀾低下頭。

很久。

“好。”

許棠霽站在陽臺門口,看著這一幕。

她忽然想起《詩經·小雅》裏那句他曾在某夜念過的詩: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

那時他以為,擁有,是占有。

此刻她看著他蹲在九十三歲的外婆面前——

她忽然懂了。

擁有,是被記住。

返程路上,許棠霽一直沒有說話。

霍聽瀾開著車。窗外是杭州的暮色,初冬的天空是淡紫色。

“霍聽瀾。”

“嗯。”

“外婆……是不是知道什麽?”

他沈默了很久。

“不知道。” 他說。

“她只是老了。”

“老到可以認出——那些跟城墻一樣,活過了很多年的人。”

許棠霽沒有說話。

車駛過錢塘江大橋,江水在暮色裏泛著細碎的光。

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進自己大衣口袋裏。

“暖嗎?”

“……暖。”

婚禮前夜。

許棠霽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海裏走馬燈一樣閃過這一年多——

第一次在公司見他,他站在落地窗前,說“我叫霍聽瀾”。

第一次去她家吃飯,他帶了兩盒茶葉,在玄關站了很久才進來。

第一次包餃子,他把十九個餃子包躺下了,只有一個站著。

第一次……

手機屏幕亮了。

是霍聽瀾的消息。

【睡了嗎?】

許棠霽:【沒。】

三秒後。

【我也沒。】

她等了一會兒。

他又發來一條。

【你從前問,唐代婚禮要行哪些禮。】

【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

【納采——我托林教授登門,向令堂提親。】

【問名、納吉——你母親只問了我的出生年月,說屬相很合。納吉便算過了。】

【納征——聘禮還在準備,除夕那日給你。】

【請期——你定的除夕,我應了。】

他頓了頓。

【親迎。】

【明日。】

許棠霽看著屏幕。

她的眼睛很熱。

【霍聽瀾。】

【嗯。】

【六禮還差一禮。】

他等了三秒。

【納采時,你該問我:願不願意。】

很久。

他的回覆來了。

【許棠霽。】

【你願意嗎。】

她看著那五個字。

窗外是杭州的冬夜,沒有月亮,也沒有雪。

但她的世界,在這一刻,亮了。

【願意。】

【一千三百年前就願意了。】

十五

淩晨三點。

許棠霽終於睡著了。

手機還握在手裏,屏幕已經暗了。

霍聽瀾獨自坐在書桌前。

沒有開燈。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桌面那件絳紗袍上。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袍服的領緣。

——那裏繡著一對銜綬的鸞鳥。

陵陽公樣。

他八歲那年,第一次隨駕入大明宮,在東朝堂見過這種紋樣。

那時他以為自己會穿著它,在某個吉日,迎娶某位世家貴女。

然後成為皇帝。

然後重覆列祖列宗的人生。

他沒有想過——

一千三百年後。

他會穿著同一款紋樣的婚服,在一個叫杭州的城市,迎娶一個叫許棠霽的女子。

沒有百官朝賀。

沒有萬國來朝。

沒有史官在側,提筆記下這場婚禮的每一個細節。

只有她的父母。

她做的設計。

她朋友們自告奮勇的幫忙。

她藏在衣櫃深處、準備明日給他的驚喜。

——以及他自己。

一千三百年前那個站在太極殿前、以為自己已經擁有全世界的少年。

他不知道。

真正的擁有,要等一千三百年後,才會到來。

他低下頭。

月光裏,他的眼眶有極淡的水光。

他拿起那卷紅紙。

【貞觀十九年,臘月廿九,立春。帝大婚。】

【越一千三百七十六載,同月同日——可續前約?】

他提筆。

在空白處,落下四個字。

——簡體字。

——橫平豎直。

——她教過他的寫法。

【許矣。聽瀾。】

手機屏幕在這時亮了一下。

他放下筆,點開。

【霍老師,明天婚禮結束後,能占用您十分鐘嗎?有件事想當面請教。】

——林韞。

他頓了一下。

林教授上周借走的那卷敦煌殘卷影印本,至今未還。

他沒有回覆。

只是熄滅了屏幕。

窗外,月亮沈進雲層。

他把紅紙輕輕折好,放進絳紗袍的內袋。

貼著心口的位置。

那枚銅門釘也在那裏。

——承天門,八十一之一。

——紅紙,十三億分之一。

它們在他胸口,隔著兩層布料,隔著長安與杭州,隔著貞觀十九年與今夜。

沒有言語。

只是靜靜地,等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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