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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雪霽初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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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雪霽初融

暴雪在寅時末終於力竭,聲勢漸歇,轉為零星細碎的雪沫,於天光將明未明之際,徹底停了。

乾清宮的庭院裏,積雪深可沒膝,一片觸目驚心的、未經踐踏的純凈銀白,將殿宇樓閣的淩厲棱角都溫柔地包裹、模糊起來,反射著東方天際一抹極其黯淡的、鉛灰色的微光。四下裏闃寂無聲,連慣常早起覓食的雀鳥也無蹤跡,仿佛天地萬物都被這場持續了一天一夜的瘋狂雪事掏空了所有氣力與聲響,陷入一場精疲力竭的、沈重的沈眠。

許棠霽幾乎一夜未眠。

她背靠著冰冷堅硬的紫檀木榻沿,在柔軟厚實卻無法傳遞絲毫暖意的地毯上,坐了不知多久。炭盆裏的火光漸漸黯淡、熄滅,暖意一絲絲被漫長的寒夜抽離,冰冷的空氣重新從門窗的縫隙滲入,無聲地包裹住她單薄的寢衣和早已麻木的四肢。右手腕骨處,昨夜那只帶著不容抗拒力道的手留下的、隱秘的觸感與微痛,早已消散無蹤,仿佛只是風雪夜裏一場心悸的幻覺。

只有袖口那片深色的、已然幹涸硬結的酒漬,像一塊無法揭去的瘡疤,醒目地烙在素白的綢料上;還有腦海中那個冰冷的、不斷閃爍的“45”,真實得刺眼,灼人。

(舍不得碾碎……)

那五個字,連同他眼中未熄的風暴、指尖冰火交織的觸感、以及低沈嗓音裏壓抑的覆雜情緒,在她心頭反覆灼燒、冷卻、再灼燒。像一場無法退去的高熱,讓她時而覺得渾身滾燙,血液奔湧,時而又如墜冰窟,指尖都凍得發疼。

天光透過細密的窗紙,將室內從純粹的黑暗染成一片朦朧的、帶著寒意的灰藍時,她才仿佛從一場漫長而逼真的夢魘中艱難掙脫,脖頸僵硬地動了動。四肢百骸傳來遲滯的、仿佛被拆卸重組過的酸痛。她扶著冰涼的榻沿,試圖站起,腳下一軟,幾乎趔趄。

“姑娘!”挽墨推門進來,見她只著單薄寢衣、搖搖欲墜地站在地毯中央,嚇了一跳,連忙拿起那件銀狐鬥篷疾步上前,將她牢牢裹住,“仔細凍壞了身子!這才剛雪停,外頭的寒氣能滲進骨頭縫裏!”

許棠霽任由她擺布,像個失去牽引的木偶。挽墨為她系鬥篷帶子時,指尖無意間拂過她的腕骨。許棠霽倏然一顫,昨夜那只帶著灼熱與冰涼、不容抗拒的手攥住她的觸感,竟毫無征兆地清晰重現,令她瞬間僵直,呼吸都屏住了。待反應過來,腕間唯有晨起梳洗後肌膚的微涼,和挽墨指尖溫暖的觸感,昨夜的一切,空落落的,了無痕跡。

“雪……停了。”她目光轉向窗外,聲音幹澀。

“是啊,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可算是停了。”挽墨一邊麻利地收拾著略顯淩亂的床榻,一邊絮叨,試圖驅散這暖閣裏過於沈重的寂靜,“梁典膳方才差人來說,各處的掃雪鏟冰已經安排上了,只是雪積得太厚實,怕是要費好些功夫。陛下那邊……”她頓了頓,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些,帶著敬畏,“聽說卯初便起駕去上朝了,儀仗齊整,一絲不茍。”

他昨夜……想必也未曾安枕吧。這個念頭無端地竄入許棠霽的腦海,隨即又被她強行壓下,像按滅一顆不該出現的火星。她轉身,走向妝臺。銅鏡裏映出一張蒼白憔悴得過分的臉,眼下青影濃重如暈開的墨,唇色淺淡近乎透明,唯有一雙眼睛,因徹夜未眠和激烈的心緒,布著細微的血絲,卻亮得異常,像燃盡的灰燼裏最後兩點不肯熄滅的、倔強而茫然的火星。

挽墨伺候她洗漱更衣,動作比平日更加輕緩,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早膳送進來時,除了慣常的清粥小菜,還多了一小盅燉得湯色金黃、香氣清醇的雞湯,表面撇盡了所有浮油。

“梁典膳特意囑咐,陛下吩咐了,雪後寒濕最重,恐傷元氣,給姑娘加一盅黨參黃芪燉的雞湯,最是補氣固表,驅散寒邪。”布菜的宮女聲音輕柔,話語卻字字清晰。

又是他。

許棠霽握著湯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昨夜那場近乎撕破一切偽裝的激烈對峙後,他竟依然記得這些細微之處,記得雪後需驅寒,記得她或許“心脈有滯”。這份無孔不入的“記得”,此刻品來,不再僅僅是帝王居高臨下的掌控與恩賜,更添了一層覆雜的、沈甸甸的、讓她無所適從又無法掙脫的重量。

她沈默地舀起一勺湯,送入口中。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落入空蕩蕩的胃腹,帶來一絲虛假的暖意,卻絲毫驅不散心口那片被風雪和話語犁過、遍布冰冷裂痕與灼熱餘燼的荒原。

早膳後不久,王太醫依舊準時前來。三指搭在她腕上,凝神細診,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一道淺痕。

“貴女脈象……”他沈吟著,收回手,“浮而弦急,略見數象,心火偏亢,肝氣郁結不疏。昨夜……可是神思擾動,未能安寢?”

許棠霽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交疊於膝上的、冰涼的手指上:“許是風雪聲急,驚擾了清夢。”

王太醫看了她一眼,那雙閱盡宮闈沈浮的眼睛平靜無波,沒有追問,只提筆蘸墨,在紙上沙沙寫著:“臣調整幾味藥,加重黃連、梔子清心火,佐以柴胡、香附疏肝郁。然藥石之力終歸有限,貴女務必自我開解,靜心頤養。憂思恐懼,最是耗傷心血,動搖根本。”

“多謝太醫。”許棠霽接過那張墨跡未幹的方子,指尖觸及紙張,冰涼一片。

王太醫有條不紊地收拾著藥箱,將銀針布包、脈枕一一歸位。臨行前,他似是無意般,目光掃過窗外正在被宮人奮力清掃的積雪,聲音平穩如常:“雪後路滑難行,各宮往來不便,貴女正好在乾清宮安心靜養。外間……暫時倒也清凈。”

許棠霽心頭微動。王太醫這話,平淡如水,卻似有所指。是暗示蘇晚棠“靜養”後,某些針對她的暗流暫時停滯?還是說,霍聽瀾已經采取了某些不為外人所知的措施,讓這份“清凈”成為了必須維持的現狀?

她沒有再問,只微微頷首:“有勞太醫費心。”

長春宮。

董月璃站在暖閣半開的窗前,手裏捧著一個鎏金銅胎琺瑯小手爐,指尖卻依舊感覺不到多少暖意。她看著外面被宮人們奮力清掃、卻依舊一片狼藉泥濘的雪景,臉色比廊下未化的、臟汙的積雪更冷。

周嬤嬤垂手立在她身後兩步外,聲音壓得極低,確保每一個字都只落入身前人耳中:“……鐘粹宮那邊,蘇貴人依舊‘昏沈未醒’,孫太醫一日三次請脈,回話總是那幾句——邪風深入,痰迷心竅,非靜養不可,忌風忌勞神。陛下……未曾遣人問過,亦無只言片語。”

“未曾過問?”董月璃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那笑聲裏淬著冰碴,“他這是信了那套鬼話,還是……根本懶得理會這等上不得臺面的把戲?”

“奴婢愚鈍,不敢揣測聖意。只是……”周嬤嬤喉頭滾動一下,“乾清宮馮公公一早便親自來傳過話,說雪後路滑,為保各宮主子安危,近日晨昏定省暫且免了,待宮道徹底清掃幹凈再議。還……特意囑咐,娘娘鳳體尊貴,宜在宮中暖閣靜養,不必為瑣事煩心勞神。”

“不必煩心?”董月璃猛地轉身,手爐“哐”一聲重重磕在窗臺堅硬的楠木上,發出沈悶而突兀的聲響,“他這是在敲打本宮!讓本宮安分些,把手收回去,別伸得太長,礙了他的眼!”她飽滿的胸口微微起伏,精心描繪的眉眼間寒光凜冽,似有冰刃欲出,“蘇晚棠那個不成器的!本宮給了她梯子,她竟用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蠢招!如今倒好,一跤跌進自己挖的坑裏,連點像樣的水花都沒濺起來,就成了枚啞火的炮仗!”

“娘娘息怒,”周嬤嬤連忙勸慰,聲音更輕,“蘇貴人到底年輕,沈不住氣,行事毛躁。萬幸……她人雖折了進去,嘴巴倒是閉得緊,未曾攀扯什麽。陛下即便心中存疑,沒有真憑實據,終究動不得娘娘分毫。”

“動本宮?”董月璃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仿佛帶著刺,紮得她肺腑生疼。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走回鋪著厚軟錦褥的貴妃榻邊坐下,指尖無意識地、用力地摩挲著腕上那只通透如水的翡翠鐲子,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怨毒至極的弧度,“他如今滿心滿眼,只怕都拴在乾清宮那個來歷不明的賤人身上!為了她,奉先殿告祖,晨省禮廢,將人藏在眼皮子底下,護得跟什麽稀世珍寶似的!蘇晚棠這一出,怕是更讓他覺得這後宮汙穢腌臜,只想把那個‘幹凈’的,藏在最‘幹凈’的地方,半點塵埃也不讓沾染!”

她頓了頓,眼中精光一閃,那光芒銳利而危險:“不過……也好。他越是這般滴水不漏地護著,那賤人便越是紮眼,越是惹人恨。本宮倒要睜大眼睛看著,他這‘金屋藏嬌’的清凈日子,能維持到幾時!”

她話鋒一轉,聲音壓得幾乎只剩氣聲:“那盆綠萼梅……處置幹凈了麽?”

“娘娘放心,”周嬤嬤立刻躬身,聲音細若蚊蚋,“昨日大雪將下未下之時,奴婢已親自動手,將那梅連根帶土,悄無聲息地挪到後頭最偏僻那間閑置的暖房角落裏了,任誰也想不到、尋不著。花盆也換了最尋常不過的粗陶。”

董月璃閉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片刻後覆又睜開,眼底已是一片算計的清明:“李太醫那邊……暫且不必再聯絡了。”

“娘娘的意思是……”

“陛下剛因蘇晚棠這蠢事起了戒心,此刻風頭正緊,不宜再動。”董月璃語氣冷靜得可怕,“讓李太醫安安分分‘整理’他的香藥古方去,就當什麽都不知道。本宮……”她指尖在光滑的榻幾上輕輕劃著無形的線路,唇邊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需要換條路走了。”

乾清宮,前殿禦書房。

早朝比平日結束得略早。暴雪初霽,各地報災請賑的奏折如同雪片般飛來,北疆亦有軍報顯示異動,但霍聽瀾處理得雷厲風行,旨意清晰果斷,調撥錢糧、整飭邊防,條分縷析,讓一眾憂心忡忡的朝臣心下稍安,卻也更深感這位年輕帝王的乾綱獨斷與深不可測。

散朝後,他並未立刻返回後殿,而是獨自在禦書房那巨大的紫檀木禦案後坐了片刻。窗外,積雪反射著白晃晃的、有些刺眼的天光。趙儼無聲無息地入內,如一道影子,將一份謄抄工整的密報雙手呈上。

“陛下,蘇貴人之事已連夜徹查清楚。”趙儼聲音平穩,不帶絲毫情緒,“其貼身宮女蘭心,經分開訊問,已招認:蘇貴人前日從長春宮回來後,確曾對那截梅枝把玩良久,神情恍惚,似有心事。昨夜所謂‘獨自散步’,亦是她刻意屏退所有宮人,執意前往禦花園。聽雨軒附近當夜值守的兩名太監,一人稱昨夜風雪狂亂間,確曾隱約聞到一絲奇特的冷香,但轉瞬即逝,未能辨明來源去向;另一人……”趙儼略作停頓,“曾收受過鐘粹宮一名低級灑掃太監的一筆銀錢,讓其在亥時前後,‘格外留意’聽雨軒附近的動靜,但堅稱不知具體緣由,只當是尋常巴結。”

霍聽瀾面無表情地聽著,目光落在密報上工整的字跡,指尖在光滑冰涼的禦案桌面上,極輕、極有規律地叩擊著,那“篤、篤”的輕響,在空曠寂靜的禦書房內,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壓抑。

“太醫查驗那截梅枝,可有何發現?”他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梅枝本身無毒,”趙儼立刻回道,“但孫太醫反覆驗看後回稟,蘇貴人癥狀雖似急怒驚悸引發痰厥,然其脈象深處,另有一絲極其細微、不易捕捉的浮滑之象,似是……有外物引動心火、擾動神志之兆。只是梅枝已萎,香氣散盡,證據不足,難以定論。且蘇貴人自己咬定是受驚迷路,此事……恐難深究。”

“引動心火,擾動神志……”霍聽瀾低聲重覆這八個字,眸色倏然轉深,像最沈的夜色凝聚,“長春宮那盆梅的來歷,查清了?”

“是。內務府記錄,半月前從京郊西山皇莊送入宮中一批貢品花木,其中綠萼梅三盆,分別賜予長春宮、慈寧宮與承乾宮。慈寧宮與承乾宮所得,經查並無異常。唯長春宮那盆……”趙儼語速不變,內容卻字字驚心,“皇莊負責此事的管事招認,送進宮前,曾有一陌生花匠主動上門,自稱精通古法養梅,受貴妃娘娘宮中嬤嬤所托,要那盆花開得格外‘精神’、香氣‘獨特’。那花匠在皇莊盤桓了三日,親自調理那盆梅,隨後不知所蹤。管事得了一筆厚賞,未曾深究。”

禦案上叩擊的指尖,停了下來。

死寂籠罩。只有窗外遠處,隱約傳來宮人清掃積雪的、模糊的號子聲。

良久,霍聽瀾緩緩向後靠入寬大的龍椅中,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千鈞之力:“皇莊管事,疏於職守,勾結不明外匠,杖一百,流三千裏,遇赦不赦。長春宮所有曾接觸、照料過那盆梅的宮人,包括周嬤嬤近身使喚的,尋個由頭,十日內分批悄無聲息地換掉,送去最偏遠的行宮伺候。”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窗外雪光,“至於貴妃……朕記得,她兄長,承恩公世子,在戶部督辦的江南清賬事務,近來似乎疏漏頗多?”

趙儼心領神會,垂首應道:“陛下明察。江南清賬,世子經手的幾筆往來款項,賬目含糊不清,數額對不上,已有禦史上風聞奏事,只是證據尚在收集中。”

“將證據整理紮實,條陳分明,遞上去。”霍聽瀾語氣平淡,像在吩咐一件最尋常的公務,“不必牽扯後宮,只論前朝政事,依律辦理。讓承恩公府上下,先學會管好自家的門戶、理清自家的賬目。”

“臣,遵旨。”趙儼深深一躬,無聲退下。

禦書房內,再次只剩霍聽瀾一人。他獨自坐在巨大的禦案之後,目光落在窗外被清掃出蜿蜒小徑的庭院。積雪反射著白晃晃的、缺乏溫度的天光,有些刺眼。昨夜東暖閣裏,那個蒼白著臉、眼中盛滿驚惶水光與倔強不甘、卻脫口喊出“棋子”與“牢籠”的女子身影,毫無預兆地掠過眼前。

心頭某處,掠過一絲極輕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陌生的窒悶感,像被那場暴雪遺留的寒氣,悄無聲息地沁入。

(麻煩。當真是……麻煩透頂。)

可這麻煩,是他自己親手留下,並一步步縱容至此的。如今,竟也……

他驀地打住思緒,不欲深究那未曾成形的字眼。起身,走到窗邊。雪後的空氣清冽幹凈,帶著深入骨髓的寒意,卻也讓人頭腦異常清醒。

“馮保。”

首領太監馮保應聲悄無聲息地出現,躬身而立:“奴才在。”

“去藏書閣,”霍聽瀾目光落在遠處依稀可見的藏書閣飛檐,“將輿圖方志、山水游記類,還有……”他略微沈吟,“歷代詩家文集,挑些文辭清雅、不那麽艱深晦澀的,各選幾本,送到東暖閣去。”

馮保心中微凜。輿圖游記倒也尋常,詩集?陛下何時關心過後宮女子讀什麽詩?

未等他想明白,霍聽瀾又補了一句:“另,將庫裏那套墨玉、羊脂暖玉鑲金絲的棋子找出來,連同紫檀木的棋枰,一並送去。”

暖玉棋子?馮保更驚。這是……真當給貴女解悶兒?這般細致用心,可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是,奴才即刻去辦。”他壓下心頭翻湧,恭敬應道。

“還有,”霍聽瀾轉身,走回禦案後,“告訴梁典膳,晚膳……朕過去東暖閣用。”

東暖閣。

許棠霽正對著一局自己用那套青玉七巧板拼出的、歪歪扭扭不成形狀的圖形發呆,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一塊弧形的玉板,馮保便領著幾個低眉順目的小太監,捧著高高兩摞裝幀講究的書籍,並一個長方形的紫檀木錦盒,走了進來。

“貴女安好。”馮保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殷勤而不諂媚的笑容,“陛下惦記貴女在閣中靜養,恐您煩悶,特命奴才尋了些書來,給您閑時翻翻,解解乏。”

他示意小太監將書在炕幾旁的空椅上小心放下。“這些是各地的輿圖方志,記載風物;這些是前人游歷山川的筆記,趣聞頗多;這些……”他指向最上面那幾本藍布封面的,“是歷代詩家的集子,陛下說,文辭尚可,或可一觀。”

許棠霽的目光掠過那些書脊,《山海輿圖志》、《徐霞客游記》、《陶淵明集》、《王右丞集》……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

馮保又親自捧上那個紫檀木錦盒,打開。裏面鋪著深紫色的絲絨,襯著一副棋子。黑子如濃墨,光澤內斂,是墨玉;白子溫潤如脂,是上好的羊脂玉,棋子邊緣以極細的金絲鑲嵌,華美精致。另有一方打磨光滑、紋理優美的紫檀木棋枰。

“這是陛下賞賜的一套暖玉棋子,”馮保笑道,“玉質溫潤,觸手生暖,最宜冬日消遣。陛下說,貴女若閑來無事,或可自娛。”

許棠霽看著那堆書和那套華美得近乎刺眼的棋子,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詩集……他竟註意到了她昨日在看《江州風物志》?暖玉棋子……是對昨夜“棋子”之論的回應,還是僅僅巧合?

“臣女……謝陛下厚賜。”她最終只能垂下眼睫,如此說道,聲音平靜無波。

馮保識趣地不再多言,領著人躬身退下。

暖閣內重歸寂靜。許棠霽走到炕幾邊,遲疑片刻,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陶淵明集》。藍布封面素雅,翻開,紙質堅韌,墨香淡淡。她隨手一翻,恰好是那首《飲酒》其五:“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心遠地自偏。

可她的“地”,是這天下權柄最集中、算計最深沈、目光最密集的乾清宮。她的“心”……又該如何才能“遠”?如何偏?

她放下詩集,又拿起那本《徐霞客游記》的抄本。翻開一頁,是險峻的黃山雲海,奇松怪石,文字間透著探險者的豪情與對天地造化的敬畏。那瑰麗雄奇的景色,那自由不羈的靈魂,透過紙頁,向她發出無聲的召喚,卻更襯得她此刻身困華美樊籠,仰望的只是一方被窗欞切割的、灰白色的天空,如坐井觀天。

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的無力感,混合著深切的迷茫與一絲不甘的躁動,狠狠攫住了她。

她放下游記,走到窗邊。庭院裏,掃雪的宮人已經清理出了一條從東暖閣蜿蜒通向藏書閣方向的狹窄小徑,露出底下顏色深暗、濕漉漉的青磚地面,像一道剛剛愈合、還帶著濕氣的傷疤。天空依舊是厚重的灰白色,雲層堆積,看不出半點放晴的跡象。

【目標人物霍聽瀾當前黑化值:44/100。】

系統的提示音,毫無預兆地,再次冰冷地響起。

44。

又降了一點。

許棠霽扶著窗欞的手指,驟然收緊,冰涼的木紋硌著掌心。

是因為他送來了這些書和棋子?是因為他這些看似隨意、卻透著不容拒絕的“關懷”?還是因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他正用他的方式,冷靜而狠戾地掃清那些圍繞她的陰謀暗影,如同掃清這庭院中的積雪?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數值每下降一點,她心中那架早已傾斜的天平就更加失控,那條試圖區分“任務”與“本心”的脆弱界限,就模糊得更加徹底,幾乎蕩然無存。

她緩緩閉上眼。

(霍聽瀾,你步步為營,究竟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是馴服的依賴,是真實的悸動,還是一個完全屬於你的、抹去所有“不合格”印記的許棠霽?)

(而我……又該如何面對你這不動聲色卻無處不在的侵蝕,面對我自己這顆越來越滾燙、越來越不受控制、幾乎要背叛所有理智與告誡的心?)

窗外,寒風卷起廊下殘餘的積雪,揚起一陣細碎的、冰冷的雪霧,模糊了剛剛清掃出的小徑,也模糊了窗內她蒼白而迷茫的側影。

乾清宮的午後,被一種巨大的、雪後初霽的寂靜徹底籠罩。這寂靜不同於往日的沈悶,它吸飽了昨夜風暴的餘音,沈澱下暖閣中未散的書香、藥香,和錦盒裏暖玉棋子那瑩潤的、帶著他體溫般錯覺的光華。

許棠霽依舊站在窗邊,指尖殘留著觸碰詩集封面時的微涼,心頭卻盤踞著那溫潤玉石帶來的、揮之不去的暖意。一冷一暖,如同昨夜那場激烈對峙留下的、無法調和的雙重印記。

44。

這下降的數值,像這雪後初停時,從高高屋檐悄然滴落的第一顆冰水,晶瑩,冰冷,悄無聲息地沒入雪地,卻預示著某種堅固的、維持了許久的凍結狀態,正在看不見的深處,悄然松動、融化。

而融化之後,等待她的,會是潤物無聲的春水潺潺,還是……更加刺骨透髓的倒春寒?

她不知道。

她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在這片過分龐大、也過分清晰的寂靜裏,一下,又一下,沈重而固執地,敲打著某個她既隱隱期待、又深深恐懼的、已然無法回頭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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