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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暖玉生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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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暖玉生煙

雪停後的第一個黃昏,來得格外早,也格外沈靜。天際是渾濁的鉛灰色,沒有晚霞,只有一層黯淡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宮殿連綿起伏、覆著厚雪的輪廓。乾清宮庭院裏清掃出的小徑,邊緣的積雪被宮燈初上的暖黃光線暈染,泛著一種脆弱的、易碎的金色。

東暖閣內,炭火與熏籠早已重新燒旺,將白日裏滲入的寒意驅逐殆盡,暖意氤氳。許棠霽換了一身藕荷色繡纏枝蓮的常服,坐在臨窗的炕邊,手裏捏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白子,目光卻落在窗外逐漸暗淡下去的天色,有些出神。那套暖玉棋子已被她取出,黑白分明地擺在光滑的紫檀木棋枰上,光華內斂,觸手生溫,像某種無聲的邀請,也像某種無言的對抗。

她不會下棋。幼時兄長教過,她也只是勉強記住規則,從未精研。此刻對著這精美的棋具,更多的是茫然。霍聽瀾送這個來,究竟是什麽意思?是真讓她解悶,還是另有深意?昨夜那場關於“棋子”的激烈爭執言猶在耳,今日他便送來真實的棋子……

(是提醒,是嘲諷,還是……一種重新定義?)

她不知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玉子圓潤的邊緣,那溫潤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卻暖不透心底那片凍土。

梁典膳帶著幾個宮女悄無聲息地進來布膳,碗碟輕碰,菜香四溢。比平日多了幾樣熱氣騰騰的鍋子,還有一壺新燙的酒。一切準備停當,梁典膳垂手恭立:“貴女,陛下稍候便到。”

許棠霽輕輕“嗯”了一聲,將手中的玉子放回棋盒。指尖殘留的暖意,似乎也隨著玉子的離開而迅速消散。

並未讓她等太久。沈穩的腳步聲自外間響起,由遠及近,不疾不徐。門被推開,霍聽瀾走了進來。

他已換下朝服,穿著一身玄青色暗銀竹紋常服,玉帶束腰,墨發以一根簡潔的白玉簪束起,褪去了白日朝堂上的凜然威嚴,多了幾分屬於夜晚的、略顯疏淡的隨意。面上看不出多少疲憊,唯有那雙眼睛,在暖閣明亮的燭火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沈靜,仿佛能吸納所有光線,也掩藏所有情緒。

他身上帶著一絲從外間帶來的、清冽的寒意,但在暖閣濃郁的熱氣中迅速消融。

“陛下。”許棠霽起身,屈膝行禮,動作規矩,垂下的眼睫掩去了眸中所有翻騰的思緒。

“免了。”霍聽瀾擡手虛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掠過那身藕荷色衣裳,又掃過炕幾上已然擺開的棋局,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下,辨不出是笑意還是別的什麽。他徑自在炕桌另一側坐下。

晚膳在一種近乎詭異的安靜中開始。只有碗箸輕碰、湯勺攪動的細微聲響。菜色豐盛,霍聽瀾似乎胃口不錯,舉止優雅卻利落。許棠霽則吃得很少,每一口都像是完成某種任務。

“不合胃口?”霍聽瀾夾了一箸清炒豆苗,忽然問道。

許棠霽筷子微頓:“……沒有。菜很好。”

“那便多用些。”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雪後需補,你身子本就弱。”

又是這種不容拒絕的關懷。許棠霽沈默地夾起一塊燉得酥爛的羊肉,送入口中,滋味如何,卻渾然不覺。

酒是溫過的金華酒,香氣醇厚。霍聽瀾自斟一杯,一飲而盡。許棠霽面前也有一杯,她只淺淺沾唇。

幾杯酒下肚,霍聽瀾冷白的面上泛起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緋色,眼神卻愈發清明沈靜。他放下酒杯,目光終於落在那局未動的棋上。

“可會下?”他問。

許棠霽遲疑了一下,如實道:“略知皮毛,未曾精研。”

霍聽瀾沒說什麽,伸手從棋盒中取出一枚墨玉黑子,指尖微動,“嗒”一聲輕響,落在了棋枰正中央的“天元”之位。那動作隨意,卻帶著一種天生的掌控力。

“朕教你。”他擡眼看她,燭火在他眼中跳躍,“執白先行。”

許棠霽怔住。教她下棋?在這種時候?她看向他,試圖從他眼中找出戲謔或別的意味,卻只看到一片沈靜的、近乎專註的深邃。

(他想做什麽?)

她沒有動。

“怎麽?”霍聽瀾挑眉,語氣依舊平淡,“怕學不會,還是……怕贏不了朕?”

這話裏聽不出激將,倒像是一種陳述。許棠霽心頭莫名被刺了一下。她抿了抿唇,終究伸出手,指尖微顫,從棋盒中拈起一枚羊脂玉白子。玉子溫潤,在她冰涼的指尖卻顯得有些燙。

她看著縱橫十九道的棋盤,又看看那顆穩占天元的黑子,猶豫片刻,將白子落在了右上角“小目”的位置——這是她僅記得的幾個開局定式之一。

霍聽瀾看了那落子一眼,未作評價,又拈起一枚黑子,落在與白子遙遙相對的左下角小目。

許棠霽只得硬著頭皮,憑借模糊的記憶,繼續落子。霍聽瀾的棋路看似平和中正,卻步步為營,暗藏機鋒。許棠霽很快便左支右絀,顧此失彼,棋形散亂,氣眼被堵,不過三十餘手,一條大龍已然岌岌可危,陷入黑子的重重包圍之中。

她捏著棋子,指尖用力得微微發白,盯著棋盤,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這不是棋藝的較量,而是力量、掌控與謀略的絕對碾壓。她仿佛能透過這縱橫的線條,看見他如何在她茫然無措的落子間,輕松寫意地布下天羅地網,如同他掌控這朝局,掌控這後宮,也……掌控著她此刻的命運。

一種熟悉的、混合著無力與倔強的情緒湧上心頭。她咬緊下唇,試圖尋找一線生機,目光在棋盤上逡巡,卻只見處處絕路。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並非落子,而是輕輕覆在了她緊攥著棋子的手背上。

許棠霽渾身一顫,像被燙到一般,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他握住了。

他的掌心溫熱幹燥,帶著常年握筆習武留下的薄繭,穩穩地包裹住她冰涼微顫的手指。那溫度如此真實,如此具有侵略性,瞬間擊潰了她所有試圖維持的鎮定。

“這裏,”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低沈而平穩,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他握著她的手,引導著她的指尖,將那顆她不知該落於何處的白子,輕輕點在一個她從未考慮過的、看似無關緊要的“閑位”上。

“看好了,”他的聲音很近,帶著一種教學式的冷靜,卻又因這過近的距離而顯得無比暧昧,“棋局如陣,眼觀六路,不止在於攻殺,更在於‘勢’。”他的手指帶著她的,在棋盤上方虛劃,“你的棋,太執著於一城一地的得失,過於局促。看看這裏,看似無關,卻遙相呼應,留有後路。棋道如水,無形而有勢,迂回亦可制勝。”

他一邊說,一邊握著她的手,又落下幾子。奇妙的是,隨著這幾顆看似散亂的白子落下,原本被黑棋圍得水洩不通、奄奄一息的大龍,竟隱隱有了一絲喘息之機,與外圍新落的棋子形成了微妙的聯絡,雖未脫困,卻已不再是無根之萍,絕地之中,硬生生被他引導著,撕開了一道極其細微、卻真實存在的縫隙。

許棠霽怔怔地看著棋盤上風雲變幻的局勢,感受著手背上源源不斷傳來的、他掌心的溫度,聽著他低沈而清晰的講解。大腦一片混亂。棋局的玄奧,他突如其來的親近,他話語中似有所指的深意……一切交織在一起,讓她心跳如鼓,呼吸微亂,完全無法思考。

他離得太近了。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龍涎香混合著淡淡的酒氣,近得能看清他低垂的眉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陰影,近得……仿佛昨夜那場風暴從未發生,他們只是一對尋常的、燈下對弈的……

這個念頭讓她悚然一驚,猛地抽回了手。

霍聽瀾的手頓在半空,隨即自然收回,仿佛方才的觸碰再尋常不過。他擡眼看向她,目光沈靜,仿佛能洞悉她所有慌亂。

“看懂了些什麽?”他問,語氣如常。

許棠霽臉頰發燙,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出來。她垂下頭,避開他的視線,聲音細若蚊蠅:“……臣女愚鈍。”

霍聽瀾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也不再握她的手。他重新執起自己的黑子,落下,卻不再如之前那般步步緊逼,攻勢緩和了許多,甚至隱隱有引導之意。棋局漸漸變得平和,甚至……有了幾分教學對弈的意味。

許棠霽強迫自己凝神,跟著他的節奏落子。指尖依舊殘留著他掌心的觸感和溫度,久久不散。她不敢再看他,只死死盯著棋盤,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實的依靠。

一局終了,自然是黑棋大勝。但白棋也不再是開局時那般狼狽,甚至在中盤之後,隱隱有了幾分模樣。

“比剛開始好。”霍聽瀾放下最後一顆棋子,點評道,語氣聽不出褒貶,“棋路雖稚嫩,但能跟上引導,不算太笨。”

許棠霽不知該作何反應,只能低聲道:“……陛下教導有方。”

霍聽瀾沒接話,目光落在她低垂的、泛著紅暈的側臉上,停留了片刻。暖閣內燭火溫暖,將她細膩的肌膚映得如玉般光澤,長睫輕顫,唇色因方才的緊張和室內的暖意而顯得嫣紅。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衣裳,襯得她越發纖弱,也越發……有種與這冰冷宮廷格格不入的、脆弱的鮮活。

他眸色轉深,忽然伸手,不是碰她,而是拿起了她面前那杯幾乎未動的酒。

“冷了。”他說著,將自己那壺還溫著的酒,為她重新斟了半杯,推到她面前,“喝一點,暖身。”

許棠霽看著那杯新斟的酒,澄黃的酒液在玉杯中微微晃動。她沒有動。

“怕朕下毒?”霍聽瀾忽然問,語氣裏聽不出情緒。

許棠霽猛地擡頭:“臣女不敢!”

“那就喝了。”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你手太涼。”

許棠霽指尖蜷縮。她的手確實涼,從內到外的涼。可這杯酒……她看著霍聽瀾沈靜的眼眸,那裏面沒有逼迫,只有一種深沈的、她看不懂的堅持。仿佛這杯酒,是他今夜必須完成的一個儀式,一個……確認。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端起那杯酒,仰頭,一飲而盡。

溫熱的酒液滑過喉嚨,帶來一股灼熱的暖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驅散了指尖的冰涼,也讓她蒼白的臉頰迅速染上一層緋色。酒意混合著方才的緊張、混亂、以及他掌心殘留的溫度,一同沖上頭頂,讓她有瞬間的暈眩。

“咳……”她捂住嘴,輕輕咳了一聲,眼中因酒意和嗆咳而泛起一層生理性的水光。

霍聽瀾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那深沈的晦暗似乎松動了一絲,掠過一抹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柔和。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將自己杯中的殘酒飲盡,然後放下了酒杯。

“時辰不早了。”他站起身。

許棠霽也跟著慌忙起身,酒意讓她腳步微晃。

霍聽瀾看著她,忽然道:“那套棋子,既給了你,便是你的。閑暇時,可多擺弄。棋道如世情,多看看,沒壞處。”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依舊泛紅的臉頰,“那些書,也可隨意翻看。乾清宮的藏書,不比別處少。”

這是在告訴她,她可以活動的範圍,或許不止於這東暖閣?許棠霽心頭微動,酒意讓她的反應有些遲鈍,只是楞楞地看著他。

霍聽瀾沒再解釋,轉身走向門口。在門邊,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

“明日若天氣尚可,讓梁典膳陪你去藏書閣走走。總悶著,也無益。”

說完,他便推門離去,身影融入門外寒冷的夜色中。

暖閣內,再次只剩許棠霽一人。酒意仍在體內蒸騰,讓她臉頰發燙,心跳加速。她緩緩坐回炕邊,目光落在棋盤上那局已然終了的棋。黑白交錯,看似平靜,卻處處是方才驚心動魄的絞殺與引導的痕跡。

她伸出手,指尖撫過那枚他握著她的手落下的白子。玉子溫潤,仿佛還殘留著他掌心的熱度。

【目標人物霍聽瀾當前黑化值:38/100。】

系統的提示音,在此刻清晰無比地響起。

38。

不是44,是38。

驟降六點。

許棠霽撫著棋子的手,猛地僵住。酒意帶來的些許眩暈瞬間被這冰冷的數字驅散,只剩下更深的震驚與茫然。

是因為教她下棋時耐心的引導?是因為他覆上她手背時,那片刻不容忽視的溫存?是因為他逼她喝下那杯暖身的酒,目光中那一閃而過的柔和?還是因為……他離去前,那句允許她走出暖閣、甚至透著一絲關切的平淡話語?

抑或是因為,今夜所有的細節,都指向一個她不敢細想的方向——他在嘗試著,用另一種方式,與她相處?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個下降的幅度,前所未有。仿佛某種一直緊繃的、堅硬的冰塊,就在這個看似尋常的雪後夜晚,在對弈、觸碰、杯酒與寥寥數語之間,被悄然敲開了一道深邃的裂縫,融化的速度遠超她的想象。

心頭那片凍土,似乎也被這驟降的數值和體內未散的酒意,攪動得徹底失去了平靜。有什麽冰冷堅硬的東西,正在轟然松動、崩塌,露出底下灼熱而危險的、她一直不敢直視的暗流。那暗流裏,不僅有恐懼和警惕,似乎還混雜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隱秘的悸動。

她收回手,環抱住自己微微發顫的肩膀。暖閣內炭火正旺,她卻感到一陣寒意與滾燙交織,自心底深處蔓延開來,讓她無所適從。

窗外,夜色如墨,雪後的星空似乎格外清晰寒冷,閃爍著遙不可及的光芒。

而乾清宮東暖閣的這一夜,在棋局、觸碰、杯酒與驟降的黑化值中,悄然畫下句點。某些東西,已然徹底不同,並且,正以更快的速度,滑向未知的深淵或……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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