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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夜雨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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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夜雨驚心

祭禮餘波如墨滴入水,在六宮表面寧和的深潭下緩緩洇開、擴散。

鳳儀宮的門檻,自那日後仿佛又矮了三分。前來“走動”“請安”的妃嬪命婦悄然增多,各懷心思。有人借著送時新宮花、異樣繡樣的由頭登門,言辭間試探陛下近日起居喜好;有人捧著謄抄的佛經或詩稿,口稱“仰慕貴女才情,懇請指點”,眼角餘光卻時時飄向內殿方向;更有人話裏話外暗示“貴妃娘娘近日心緒不佳”,或明褒暗貶地提及“蘇姑娘琵琶確實絕妙,可惜……”——字字句句,皆在掂量她這突然立穩的身影究竟幾斤幾兩。

許棠霽疲於應對,卻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笑容得體,言語謹慎,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祭禮上那一扶之後,投向她的目光覆雜了何止十倍。那裏面有忌憚——忌憚她竟能在那樣的情況下反應迅捷,不僅未讓端貴妃失儀,反顯出自己的“顧全大局”;有審視——審視她究竟是真的心思單純,還是城府深不可測;亦有試圖攀附者——敏銳地嗅到了帝王庇護的堅固氣息,欲提前燒一炷冷竈。

端貴妃那邊倒是異乎尋常的沈寂。長春宮甚至派人送來兩匹光澤如水、寸錦寸金的江寧貢緞,附言曰“感念貴女祭禮援手,區區薄禮,聊表謝忱”。語氣客氣得近乎疏離,仿佛那驚險一幕真的只是意外,而許棠霽真的只是恰巧做了件“該做”的事。

風雨欲來的寧和,往往比喧囂更令人心悸。

五月的天,孩兒的臉。廿五這日午後,原本碧空如洗,忽地陰雲四合,悶雷自天際滾滾碾過,驚得檐下雀鳥亂飛。申時剛到,豆大的雨點便毫無征兆地砸落,劈啪作響,頃刻間織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將重重宮闕籠入氤氳水汽之中。

霍聽瀾這日來得比平素早了許多。他踏入鳳儀宮殿門時,肩頭玄色常服已洇開深色水痕,發梢也沾著細密雨珠。梁典膳忙趨前替他解下微濕的外氅。許棠霽正坐在南窗下的繡墩上,就著天光做著針線——是在縫制一雙護膝。軟韌的鹿皮,內襯著厚實蓬松的絲綿,針腳細密而勻稱。前幾日聽他偶然提及膝蓋舊傷逢陰雨便酸脹難忍,她鬼使神差地讓挽墨尋來了這些材料。

“在做什麽?”低沈的嗓音自身側響起,他不知何時已走近。

許棠霽手微微一顫,針尖險些刺破指尖,下意識將手中物事往旁邊一掩:“沒……沒什麽,隨手縫著玩兒……”

霍聽瀾卻已看清了。他眸色深了深,伸手,不容拒絕地將那尚未完工的護膝拿了過來,在掌心掂了掂。鹿皮質地柔軟,絲綿填得厚實妥帖,雖針線活算不得頂尖,卻能看出每一針都極認真,邊角處還細心地以同色絲線鎖了邊。

“給朕的?”他問,聲音聽不出波瀾。

許棠霽臉上騰起熱意,垂下眼睫,點了點頭:“聽聞陛下腿疾畏寒……臣女想著,這個或許能擋些濕氣。只是手藝粗陋,陛下若不慣用……”

“很好。”他打斷她未盡的話,將護膝輕輕放回她並攏的膝上,“做完它。”

只三個字,平淡無奇,卻讓許棠霽心弦猛地一顫。她擡眸,他已然轉身走向窗邊的紫檀木書案,側臉在窗外透入的昏暗天光裏,淩厲的線條似乎柔和了那麽一瞬。

【目標人物霍聽瀾當前黑化值:54/100。】

又降了。許棠霽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鹿皮。是因為這雙微不足道的護膝嗎?因為她開始將他的舊疾放在心上,開始不自覺地用這種方式表達關切?這下降的數值,是獎勵,還是更深的陷阱?

窗外的雨愈下愈急,雷聲隱去,只剩嘩嘩的雨瀑聲。殿內早早掌了燈,燭火在雨聲中安穩地跳躍,暈開一室暖黃朦朧的光。霍聽瀾坐在書案後批閱奏章,朱筆劃過紙頁沙沙作響;許棠霽坐在窗邊,就著燭光一針一線縫制護膝。兩人之間隔著數步之遙,無人言語,只有雨聲、紙聲、與極輕微的針線穿過布料的悉索聲交織。

這氛圍寧靜得近乎虛幻,氤氳著一種尋常人家的煙火暖意。許棠霽縫著縫著,心頭那根時刻緊繃的弦竟漸漸松弛,甚至生出一絲貪戀——貪戀這沒有機鋒試探、沒有步步為營、只是安靜共處一室的時光。仿佛他們真的只是這世間一對尋常的……夫妻。

這念頭驚得她指尖一滑。她慌忙掐斷這荒唐的思緒,卻聽見霍聽瀾擱下筆的聲音,隨即是他聽不出情緒的詢問:

“蘇晚棠那日所奏琵琶,你以為如何?”

許棠霽指尖倏然僵住。她沒料到他會在此時、此地,如此直接地重提此事。沈默在雨聲中蔓延,她聽見自己有些幹澀的聲音:“臣女……不通音律,只覺得蘇姑娘技法嫻熟,曲音動人。”

“只是如此?”霍聽瀾並未擡頭,目光仍落在展開的奏章上,語氣平淡,“無他感?”

許棠霽齒尖輕輕咬住下唇內裏。她該說什麽?說蘇晚棠正值韶華,姿容清麗,一舉一動皆合大家閨秀風範?說那少女彈奏時望向禦座的眼神,清澈中帶著掩不住的傾慕與期盼?還是直白指出,這是承恩公府與端貴妃聯手送出的一份“厚禮”,意圖再明顯不過?

“臣女……不敢妄議。”她最終只吐出這謹慎到近乎疏離的幾個字。

霍聽瀾終於擡起了眼,目光越過跳動的燭火,落在她低垂的臉上。“是不敢,”他緩緩問道,聲音低沈了幾分,“還是不願?”

許棠霽迎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心湖霎時亂成一片。她想反問:陛下覺得她如何?陛下可會順水推舟,納此佳人?陛下心中,究竟如何看待我許棠霽,又是如何看待這些不斷被送入宮中的、新鮮嬌艷的女子?

可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沈甸甸的,一個音節也吐不出。她怕。怕聽到的答案會讓她維持至今的清醒徹底崩塌,怕那答案會揭示她所有輾轉反側不過是自作多情,更怕……怕自己會因那答案而失控。

見她沈默以對,霍聽瀾並未追問。他重新執起朱筆,目光落回奏章,語氣恢覆了平淡:“她彈得確是不錯,然也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許棠霽心口那根繃緊到極致的弦,倏然松脫,帶來一陣虛脫般的微顫。可緊隨而來的,是更深的茫然與自我懷疑——他這話,是說與她聽的安撫之辭,還是帝王心中真實的、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評判?

雨勢漸收,轉為淅淅瀝瀝的纏綿。護膝最後一針收尾,許棠霽咬斷絲線,指尖撫過細密平整的針腳,遲疑片刻,終是起身,輕輕將那雙護膝放在書案一角。

霍聽瀾瞥了一眼,伸手拿過。他修長的手指撫過鹿皮柔軟的肌理,摩挲著那均勻的針腳,良久,方道:“費心了。”

他的指腹帶著薄繭,撫過時有種粗糙而真實的觸感。許棠霽看著那只骨節分明、執掌乾坤的手,忽然想起祭禮高臺上,千鈞一發之際,正是這只手,如鐵鉗般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將她從墜落的邊緣拽回。

“陛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祭禮那日,多謝陛下。”

霍聽瀾動作微頓,擡眼看向她:“謝朕什麽?”

“謝陛下……”許棠霽垂落眼睫,避開他深邃的註視,“謝陛下及時出手,也謝陛下……事後並未深究。”

她說的是春鶯“意外”滑倒之事。明面上只處置了一個宮女,高高舉起,輕輕放下。若他真有意徹查,以趙儼之能,未必不能揪出蛛絲馬跡。

霍聽瀾凝視她片刻,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而淡,幾乎淹沒在雨聲中,卻讓許棠霽心頭莫名一緊。

“許棠霽,”他喚她全名,聲音低沈,字字清晰,“你可知,朕為何不徹查到底?”

許棠霽輕輕搖頭。

“因為不值。”他放下護膝,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攜著無形的威壓籠罩下來,燭火在他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將她完全籠罩。“為一個拙劣淺薄、上不得臺面的小伎倆,大張旗鼓,打草驚蛇,徒耗心力,不值。朕要的,從來不是一兩個螻蟻的性命,也不是一時一刻口舌上的勝負。”

他伸手,微涼的指尖輕輕托起她的下頜,迫使她擡起臉,直直望入他幽深的眼底。那雙眼眸此刻如寒潭映火,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朕要的,是讓他們心底明白,無論暗地裏耍弄何種手段,無論明面上送來何人,都動搖不了你分毫。”他的拇指在她下頜細膩的肌膚上緩緩摩挲,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狎昵的溫柔,語氣卻冰冷如淬火的鐵,“也要讓你自己明白,在這九重宮闕之內,你能依仗的、可依靠的,唯有朕一人。”

許棠霽渾身僵直,呼吸幾乎停滯。他指尖的溫度與她肌膚相觸之處,灼熱得驚人;而他話語中的占有與宣告,更是字字如錘,砸得她心防震顫,魂悸魄動。她在他的瞳孔裏看見自己蒼白失措的倒影,像一只被釘在琥珀中的蝶,無所遁形。

“所以,”他俯身,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如情人私語,卻字字重若千鈞,“莫怕。也莫要……看旁人。”

最後幾字,輕如嘆息,卻似最堅固的鎖鏈,哐啷一聲,銬在了她心頭。

許棠霽閉上了眼睛。黑暗中,心跳如萬馬奔騰,震耳欲聾。她知道,某種堅守正在徹底潰散。她那些可笑的自持,那些以為清醒的掙紮,在他這番不容置疑的、混合著保護與掌控的宣言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雨聲淅瀝,敲打在琉璃瓦上,也敲打在她搖搖欲墜的、名為“理智”的堤壩上,水痕滲透,裂隙蔓延。

長春宮,寢殿。

端貴妃董月璃斜倚在臨窗的紫檀木美人榻上,指尖無意識地撚著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質地溫潤,雕著並蒂蓮紋,是當年她初入潛邸為側妃時,霍聽瀾所贈。彼時他還是個不得聖心、處境微妙的皇子,曾於月下執她手,聲音雖輕卻堅定:“月璃,待我……必有鳳冠翟衣相酬。”

不負?董月璃唇角扯出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笑意未達眼底,反透出森森寒意。如今他身居九重,富有四海,鳳冠翟衣她有了,可那曾執手許諾的人,心思又在何處?新人笑靨如花,她這舊人卻要絞盡腦汁才能見他一面,還要時刻提防著他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提防著他手中那把不斷修剪她羽翼的利剪。

“娘娘,”心腹周嬤嬤輕手輕腳入內,覷著她臉色,低聲稟道,“蘇姑娘那邊……遞了話進來。”

董月璃眼睫未擡,只從喉間逸出一個單音:“嗯。”

“蘇姑娘說,祭禮過後,陛下再未召她彈奏,亦未曾單獨召見。她幾番‘偶遇’,陛下皆只頷首示意,步履未停。倒是……鳳儀宮那位,聽說昨日午後陛下冒雨前去,直至傍晚雨歇方起駕離去。宮中已有些閑話了。”

“哢嚓。”

一聲極細微的脆響。董月璃指間那枚質地上乘的白玉佩,竟被她生生捏出一道發絲般的裂痕。她恍若未覺,只緩緩坐直身子,將玉佩隨意丟在榻邊小幾上,聲音冷得像浸過冰水:“本宮知曉了。去告訴晚棠,沈住氣,莫要妄動。陛下如今正在興頭上,硬湊上去徒惹厭棄。讓她好生‘將養’,就說雨夜受了些涼,本宮……自有計較。”

周嬤嬤面露遲疑,斟酌著勸道:“娘娘,老奴多嘴,咱們這般步步緊逼,會不會……適得其反?陛下他心思深沈,若察覺……”

“適得其反?”董月璃猛地側首,眼中寒光如利刃般迸射,“嬤嬤,你老眼昏花了嗎?還沒看明白?!陛下對那許氏女,早已不是尋常的貪鮮圖色!祭禮上他看她的眼神,你沒看見嗎?那不是君王看玩物的眼神,是男人看自己女人的眼神!護得跟眼珠子似的!本宮再不動,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她坐穩位置,懷上龍種,到時候這長春宮、這協理六宮之權,還有本宮和肅兒的立錐之地嗎?!”

她胸口劇烈起伏,華麗的翟衣隨著呼吸微微顫動,深吸幾口氣,才勉強壓下喉頭翻湧的怨毒與恐慌。聲音壓低,卻更顯陰森:“去,把之前備下的那匣‘雪上一枝蒿’粉,尋個穩妥法子,送到太醫院李太醫手中。記住,要‘不經意’地讓他知曉,此物鎮痛有奇效,或對許貴女時常發作的‘偏頭痛’癥候……大有裨益。”

周嬤嬤臉色驟變,聲音都抖了:“娘娘!那東西雖不致命,可藥性猛烈,損傷根本,若是用量稍差,或體質不耐,恐會……”

“本宮說了,死不了人!”董月璃煩躁地打斷,重新倚回榻上,閉上眼,唇角卻勾起一抹冰冷而快意的弧度,“只會讓她纏綿病榻,容顏憔悴,精神短乏,再不能以那副狐媚樣子蠱惑君心罷了。一個病骨支離、氣色灰敗的美人,陛下還能新鮮幾日?嗯?”

窗外雨聲潺潺,掩蓋了殿內滋生的毒計。

長春宮偏殿,茜紗窗下。

蘇晚棠正對著一面光可鑒人的纏枝蓮紋銅鏡,用細小的玉簪小心翼翼地將一朵米粒大小的珍珠花鈿貼在額間。鏡中少女雲鬢花顏,肌膚細膩如上好的白瓷,眉眼精致如畫,正是灼灼其華的年紀。可那雙本該秋水盈盈的眸子裏,此刻卻盛滿了揮之不去的焦慮、不甘,以及一絲日漸清晰的恐慌。

入宮時日不短,她除了祭禮上那曇花一現的琵琶曲,得了句輕飄飄的“不錯”和按例賞賜,竟再無寸進。陛下那邊杳無音信,姑祖母和貴妃娘娘許諾的“契機”仿佛石沈大海。她像一件被精心擦拭、擺放妥當的瓷器,靜待主人垂青,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塵埃悄然落滿光澤。

她知道自己被觀察、被評估。陛下毫無動靜,貴妃娘娘的指令也變得暧昧不明,只讓她“靜養”。可她如何靜得下來?父親前日通過特殊渠道遞來的密信,字字泣血:江南鹽務那潭水下的漩渦越來越大,家中已快被拖垮,若再無強援,大廈將傾,恐在頃刻之間。

蘇晚棠猛地攥緊了手中的犀角玉梳,指節泛白。她不能坐以待斃!貴妃娘娘讓她“沈住氣”,可她憑什麽要將全部身家性命、家族興衰,寄托於一個對她並無幾分真心的表姑母那不甚明朗的謀劃上?陛下對鳳儀宮那位特殊,她看得分明。但帝王恩寵,向來如風中燭火,最是搖曳不定。她蘇晚棠年輕,鮮妍,才藝不輸於人,更緊要的是——她“幹凈”。沒有許棠霽那些撲朔迷離的過往,沒有那憑空消失三年又突然回歸的疑雲,也沒有商賈出身這道永遠抹不去的微瑕。

或許……她該為自己搏一把。不是笨拙的“偶遇”,而是創造一個陛下不得不註意、且能彰顯她“價值”與“不同”的……“機緣”。

她起身走至窗邊,推開一道縫隙。冰涼的雨絲隨風卷入,撲在臉上。檐下雨線如簾,遠處宮燈在雨霧中暈開昏黃的光團。一個模糊卻逐漸清晰的念頭,在這潮濕的夜色中,悄然破土,滋生蔓長。

夜色漸深,雨非但未停,反有愈演愈烈之勢。狂風裹挾著暴雨,瘋狂抽打著殿閣樓宇,窗欞被撼動得砰砰作響,檐角鐵馬在風中發出淒厲的嗚咽。

許棠霽本就心緒不寧,淺眠易醒,加之白晝霍聽瀾那番話如烙鐵燙在心間,更是輾轉反側,難以成眠。捱到將近子時,才在風雨呼嘯聲中迷迷糊糊墜入不安的淺夢。

不知睡了多久,一陣近乎瘋狂的拍門聲混合著驚雷,將她猛地從夢中拽出!

“姑娘!姑娘!快醒醒!出事了!”是挽墨驚駭到變調的聲音,穿透厚重的門板與狂暴的風雨聲,尖銳地刺入耳膜。

許棠霽心臟驟停一瞬,隨即狂跳起來,猛地掀被坐起:“挽墨?何事驚慌?!”

“走水了!西邊!西偏殿後頭的庫房走水了!”挽墨幾乎是撞開門沖進來的,臉色慘白如紙,發髻散亂,聲音帶著哭腔,“風太大了!火借風勢,根本壓不住!崔公公已帶著所有人去救火了,讓奴婢無論如何先護著姑娘離開這兒!火……火快燒過來了!”

許棠霽腦中“轟”的一聲,一片空白。她赤足下地,冰涼的金磚地面激得她渾身一顫。剛沖到外間,一股濃烈刺鼻的焦糊味便混雜著濕冷的水汽,被狂風從門縫窗隙強行灌入!遠處,隱約傳來聲嘶力竭的呼喝、雜沓慌亂的奔跑、木料在烈火中爆裂的劈啪巨響……所有聲音都被狂風驟雨扭曲、放大,匯成一片末日般的喧囂!

鳳儀宮格局疏闊,她的寢殿在東側,著火的庫房在西側邊緣,中間隔著寬闊的庭院、游廊與數排廂房。可今夜這邪風!風助火威,火星亂迸,誰能保證那肆虐的火龍不會順勢舔舐過來?!

“姑娘快隨奴婢走!”挽墨胡亂抓過一件厚實的錦緞披風裹住她,冰涼的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臂,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從東邊角門出去,先去最近的鐘粹宮避一避!”

兩人剛跌跌撞撞沖至殿門,厚重的雕花木門竟被一股巨力從外猛地撞開!

一道挾著凜冽風雨與肅殺寒氣的玄色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閃電,驟然出現在門口!

是霍聽瀾!

他來得極其倉促,甚至未及更換衣物,仍是白日那身常服,此刻已濕透緊貼於身,勾勒出緊繃的肌肉線條。墨發淩亂,發梢不斷滴落水珠,面龐被雨水沖刷得冰冷蒼白,唯有一雙眸子,在殿內搖晃的燭火映照下,亮得駭人,如同燃燒著兩簇幽暗的火焰。身後,跟著同樣渾身濕透、面色凝重的趙儼,以及數名殺氣騰騰的禁軍侍衛。

“陛下?!”許棠霽驚愕失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霍聽瀾的目光如鷹隼般在她身上疾速掃過,確認她完好無損、只是受驚後,眼中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暴戾與緊繃才略微一緩,隨即被更深的沈冷覆蓋。“跟朕走。”他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一步上前,不由分說地攥住她冰涼的手腕,轉身便往外拖。

“陛下!外面火勢……”

“趙儼在。”霍聽瀾頭也不回,打斷她的話,腳步迅疾如風,“鳳儀宮暫不能留,去乾清宮。”

許棠霽被他拽得踉蹌,幾乎是被半拖著前行。一跨出殿門,瓢潑般的冷雨便劈頭蓋臉砸下,瞬間濕透衣衫,寒意刺骨。早有內侍慌忙擎著油紙傘上前遮擋,卻被霍聽瀾揮手厲聲喝退。他猛地扯下自己早已濕透、沈重不堪的玄色外氅,兜頭蓋在許棠霽身上,將她從頭到腳裹住,然後手臂用力,幾乎是將她整個人攬入懷中,以身為盾,護著她沖入狂暴的雨幕與混亂的黑夜。

身後,西邊的天空被烈焰染成一片可怖的橘紅,沖天的火舌在狂風助虐下張牙舞爪,試圖吞噬更多。火光跳躍,映亮了霍聽瀾緊繃如石刻的下頜線條,映亮了他眼中冰冷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怒意,也映亮了前方混亂不堪的景象——禁軍和內侍們如同無頭蒼蠅般奔跑呼喝,水桶、木盆在泥水中翻滾,燃燒的梁柱轟然倒塌,濺起漫天火星,又被暴雨澆滅,化作滾滾濃煙……

許棠霽被他緊緊箍在胸前,臉埋在他濕透的衣襟裏,鼻端全是他身上混合著雨水、泥土、焦煙,以及那抹熟悉清冽的龍涎香的氣息。他的手臂堅硬如鐵,胸膛寬闊而堅實,隔絕了周遭所有的混亂與危險。在這天崩地裂般的雨夜,在這生死一線的混亂中,這具身軀,竟成了她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實而堅固的依靠。耳邊是他急促有力的心跳,與自己狂亂如擂鼓的心跳混雜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是極致的恐懼,還是……別的什麽更洶湧、更陌生的東西,正在破土而出?

一路疾馳,不顧一切。穿過雨幕,穿過驚惶的人群,穿過彌漫的煙與焦臭。直至踏入乾清宮巍峨的殿門,燈火通明,暖意撲面而來,梁典膳早已率人備好一切,垂手恭立,面色凝重。

霍聽瀾將懷中裹得嚴實的人兒推進溫暖的東暖閣,對嚇得魂不附體的挽墨只丟下一句冰冷的命令:“伺候好你家主子。”便倏然轉身,濕衣下擺甩出一串水珠,與趙儼及侍衛迅速消失在通往正殿的方向——顯然,他要親自坐鎮,厘清這場突如其來的“災禍”。

許棠霽被挽墨扶著,裹上幹燥柔軟的厚毯,手中被塞進一碗滾燙的、辛辣撲鼻的姜湯。她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方才那一幕幕太過驚心動魄,遠超她兩世為人的所有認知。

“姑娘,快喝些驅寒……嚇死奴婢了,真是嚇死奴婢了……”挽墨聲音哽咽,後怕得厲害,“好端端的,怎麽會走水呢?還偏偏是今夜這樣駭人的天氣……那庫房平素只堆些舊物木料,看守的太監最是小心不過……”

許棠霽小口啜飲著滾燙的姜湯,辛辣的液體滑入喉管,一路灼燒至胃腹,卻暖不透四肢百骸透出的寒意。她擡起眼,望向窗外。雨幕依舊厚重,但西邊那映紅天際的可怖火光,似乎微弱了些許,尚未完全熄滅。

真的……只是意外嗎?

前殿,燈火通明如晝。

霍聽瀾已迅速換上一身幹燥的墨色常服,發髻重新束起,滴水未沾。他面色沈冷如水,端坐於禦座之上,聽趙儼單膝跪地,沈聲稟報初步勘查結果。

“火起於西偏殿後第三進庫房,戌時末最後一次巡查無異狀,子時前後驟然起火。現場發現一盞摔碎的舊油燈,燈油潑灑。然據多名最先抵達的救火太監所言,火頭並非起於門口油燈潑灑處,而是自庫房最裏側、堆放幹燥木料與陳舊帳幔的角落率先燃起,旋即蔓延極快。”趙儼語速平穩,卻字字清晰,“油燈碎片集中於門內一步處,碎裂姿態不似無意碰倒,倒像……被人擲摔於地。且庫房按規定,夜間只懸防風燈籠,明火油燈絕不許入內。”

霍聽瀾眸中寒光一閃,指尖在紫檀木扶手浮雕的龍首上緩緩叩擊:“繼續說。”

“臣已下令徹底封鎖鳳儀宮西側區域,所有當夜值守太監、宮女,無論是否涉及庫房,已全部收押,分開嚴加訊問,不許串供。”趙儼略一停頓,擡眼覷了覷帝王神色,“陛下,此事……是否需照會內侍省、殿前司協同……”

“不必。”霍聽瀾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截斷他的話頭,“你親自督辦,一查到底。直接向朕回稟。朕要的,是水落石出,是真憑實據,不是任何‘意外失火’的結論。”

趙儼心頭凜然,深深垂首:“臣,領旨!”

待趙儼退下,殿內恢覆寂靜,只聞窗外風雨嗚咽。霍聽瀾獨自立於殿中巨大的蟠龍柱旁,望著窗外依舊肆虐的暴雨,眸色深沈如子夜最深的海。眼前閃過許棠霽白日裏縫制護膝時低垂的、柔軟的側臉,閃過她被他質問時眼中掠過的慌亂與掙紮,更閃過方才在滔天雨火中,她裹在他外氅下、微微顫抖的單薄身軀……

竟真有人,敢將手伸到他眼皮底下,用這般狠毒直接的手段,動他圈定的人。

很好。

他倒要看看,是誰活膩了,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目標人物霍聽瀾當前黑化值:53/100。】

乾清宮東暖閣內,許棠霽剛將空了的姜湯碗遞給挽墨,腦中那冰冷的系統提示音便突兀響起。

黑化值……又降了?在這樣混亂危險、命懸一線的時刻?

她怔怔地擁著厚毯,望著跳動的燭火,忽然清晰地回憶起他沖入鳳儀宮時那張焦急陰沈到近乎猙獰的臉,回憶起他不由分說將她護入懷中時那霸道強橫的力道,回憶起他在暴雨中半抱半扶著她、在泥濘與混亂中疾行的樣子……那雙總是深不見底、冷靜自持的眼眸裏,那一刻分明燒著真實的、近乎恐慌的怒焰。

是因為……擔心她嗎?因為唯恐她傷到一分一毫,所以那代表著偏執與毀滅的黑化值,反而……降低了?

這個認知,如同暗夜中一道撕裂蒼穹的閃電,驟然劈開了她心中最後那層自欺欺人的、名為“任務與演技”的厚重迷霧。

他或許利用她,或許掌控她,或許將她視為所有物。但至少在這一刻,在他以為她可能葬身火海或遭受傷害的這一刻,他的緊張、他的憤怒、他不顧一切的姿態……是真的。

許棠霽慢慢地、慢慢地將臉埋入掌心柔軟溫暖的毯絨中,肩膀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起來。說不清是劫後餘生的後怕,是風雨飄搖中的脆弱,還是某種被強行壓抑了太久、終於沖破所有理智堤防的、洶湧澎湃的情感,在這一刻轟然決堤,將她徹底淹沒。

窗外,夜雨未歇,沖刷著宮闕重重,也沖刷著某些已然改變、再也無法回頭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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