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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只是因為,朕想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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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只是因為,朕想要你。”

夜雨敲窗,乾清宮東暖閣內卻暖意氤氳。紫銅炭盆裏銀絲炭燒得正旺,橘紅火光靜靜跳躍,驅散了從門窗縫隙鉆入的濕寒。空氣中安神香與姜湯的辛辣氣息交織,融成一種奇異的、令人松弛的味道。

許棠霽裹著厚絨毯,坐在臨窗暖炕上,望著炕幾上那盞琉璃宮燈出神。燈芯偶爾爆出細微劈啪,暈開的光圈在她蒼白的臉上輕輕晃動。挽墨已被梁典膳領去偏殿安置,此刻閣內只她一人,靜得能聽見自己尚未平覆的心跳,以及窗外淅淅瀝瀝、似乎永無止境的雨聲。

乾清宮……她竟真的被他帶到了這裏。天子寢宮,後宮女子未經宣召不得踏足的禁地。身上猶帶著他外氅濕冷沈重的觸感,鼻尖縈繞著雨水、焦煙與清冽龍涎香混雜的氣息。他攥住她手腕的力道,他攬她入懷時胸膛的堅硬,他護著她沖入雨幕時毫無遲疑的步伐……一幕幕反覆閃回。

還有那聲冰冷的系統提示——黑化值又降了。

為什麽?是因為她險些遇險,觸動了他某種隱秘的在意?還是因為這場明顯透著蹊蹺的火災,觸及了他身為帝王的權威,而她的“受害”恰好成了他發洩怒意的出口?

紛亂思緒如窗外糾纏的雨絲,理不清,斬不斷。她下意識收緊毯子,指尖卻觸到枕邊一件異物。低頭看去,是那雙白日裏尚未完工的護膝,不知何時被誰放在了這裏。鹿皮柔軟,絲棉蓬松,細密的針腳在燈光下泛著溫潤光澤。她怔怔看著,鬼使神差伸手輕撫。

“還冷麽?”

低沈的男聲忽然自門口響起,驚得許棠霽手一顫,護膝險些掉落。她倉皇擡眸,只見霍聽瀾已換了身月白常服,墨發半幹,隨意用一根玉簪束著,幾縷發絲垂落額角,褪去了白日朝堂上的淩厲威嚴,卻多了幾分罕見的、屬於夜晚的疏懶。只是那雙眼睛,依舊深不見底,此刻正靜靜望著她。

“陛、陛下……”許棠霽慌忙想起身行禮,卻被他擡手制止。

“坐著。”他緩步走近,在她對面的炕沿坐下,目光掃過她依舊沒什麽血色的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姜湯喝了?”

“喝了。”她低聲應道,垂著眼不敢看他。

“手伸出來。”

她不明所以,遲疑著從毯子下伸出手。指尖果然還在微微顫抖,不知是冷的,還是嚇的。

霍聽瀾盯著那微顫的指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將她冰涼的手握入掌心。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完全包裹住她的,熱度源源不斷傳來。

許棠霽渾身一僵,下意識想抽回,卻被他握得更緊。

“怕什麽?”他聲音不高,在寂靜的暖閣裏卻格外清晰,“朕在這裏。”

短短五個字,平淡無奇,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湖掀起滔天巨浪。她猛地擡眼,撞入他幽深的眸中。那裏面沒有慣常的審視與算計,只有一片沈靜的、近乎專註的凝望,映著跳動的燈火,也映著她驚慌失措的臉。

“陛下……”她喉嚨發緊,聲音微啞,“今夜之事……多謝陛下。”

又是謝。霍聽瀾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似無奈的情緒。“除了謝,你便沒有別的話要對朕說?”

許棠霽心口一窒。別的話?她該說什麽?問他為何如此緊張?問他這場火是否真的另有隱情?問他……他此刻握著她的手,又是什麽意思?

所有話在舌尖滾了又滾,最終只化作一句:“陛下……為何帶臣女來乾清宮?於禮不合……”

“禮?”霍聽瀾輕輕嗤笑一聲,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她微涼的指尖,“朕便是禮。鳳儀宮不安全,在查清真相之前,你留在這裏。”他頓了頓,語氣是不容置疑的決斷,“已交代下去,鳳儀宮修繕查驗期間,你暫居東暖閣。一應起居按制,無需外傳。”

許棠霽一怔。這既是保護,也是將此事控制在有限範圍內的意思。帝王心術,即便在這種時刻,依然周全。

“可是……”

“沒有可是。”他打斷她,目光如炬,“許棠霽,你聽好。今日這把火,不管是沖著什麽來的,既燒到了鳳儀宮,燒到了你眼前,朕便絕不會輕輕放過。在這之前,你待在朕眼皮底下,最安全。”

他傾身稍近,目光鎖住她微微睜大的眼眸。“至於禮數……”他聲音低沈了幾分,“朕不在乎。你也不必在乎。”

暖閣內再次陷入寂靜,只餘炭火爆裂的細微聲響。他掌心的溫度灼燙著她的皮膚,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許棠霽感覺自己像置身於一個虛幻的夢境,一切都失了真。那個深沈難測、慣於掌控一切的帝王,此刻正握著她的手,說著近乎庇護與獨占的言語。

“為什麽?”她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問出了口,“陛下為何……要對臣女如此?”

話一出口,她便後悔了。這問題太蠢,也太危險。像是在索要一個她未必承受得起的答案。

霍聽瀾沒有立刻回答。他靜靜看了她許久,久到許棠霽幾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的重量,想要移開視線。他卻忽然松開了她的手。

失去那溫暖的包裹,指尖驟然一涼,竟生出一絲莫名的空落。

然而下一刻,他擡手,微涼的指尖輕輕觸上她的臉頰。動作很輕,帶著一種罕見的遲疑,仿佛在觸碰一件極易碎的珍寶。

許棠霽徹底僵住,呼吸停滯。

“許棠霽,”他喚她,聲音低得如同耳語,“你這三年,去了哪裏?”

她瞳孔驟縮,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果然從未放棄追查。

“朕查過,”他繼續道,指尖沿著她臉頰的輪廓緩緩移動,目光卻鎖著她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情緒波動,“許家商隊當年在隴西遭遇馬匪,損失慘重,你隨行的車駕墜崖,屍骨無存。許家對外稱你重傷,被送往江南別莊靜養,但朕的人查遍江南許氏所有產業,沒有你任何蹤跡。那三年,你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發寒。“然後,你又突然出現了。在朕選定的時間,出現在朕安排的地方,帶著一身謎團,和一副……”他頓了頓,指尖停在她眼角,“一副看似溫順,實則豎起全身尖刺,隨時準備逃離的模樣。”

許棠霽臉色煞白,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她知道他一直在查,卻沒想到他查得如此之深。系統安排的“合理消失”與“回歸”,在帝王無孔不入的探查下,似乎也並非天衣無縫。

窗外雨聲恰在此刻漸稀,唯餘檐滴斷續,仿佛天地也在聆聽。

“朕問過你許多次,”他收回手,目光依舊沈沈壓著她,“你總是避而不答,或是用些經不起推敲的理由搪塞。朕可以繼續查,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但今夜……”

他話鋒一轉,眼底翻湧起她看不懂的覆雜情緒。“看著那沖天火光,朕忽然不想再等了。”

許棠霽茫然地看著他。

“朕不在乎你那三年究竟經歷了什麽,”霍聽瀾一字一句,清晰無比,目光如鎖,將她釘在原處,“是遇仙得道也罷,是遭劫隱姓埋名也罷。縱有離奇際遇,亦無可更改——”他略頓,聲音沈緩如磐石墜心,“如今你站在朕面前這一事實。”

許棠霽指尖猛然掐入掌心,細微刺痛傳來,卻壓不住心頭那陣山崩海嘯般的悸動。

“朕只在乎,現在站在朕面前的這個許棠霽。”他傾身向前,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面頰,“朕在乎你縫護膝時低眉順眼的模樣,在乎你被朕質問時眼中閃過的慌亂,在乎你琵琶弦斷時強作鎮定的表情,也在乎……今夜火起時,你可能遭遇不測的念頭。”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她心坎上,砸得她頭暈目眩,魂飛魄散。

“許棠霽,你聽明白了嗎?”他伸手,這次不是握她的手,而是輕輕撫上她的後頸,迫使她更近地面對他,“朕要你留在宮裏,留在朕身邊,不是因為你許家的財富,不是因為你能牽制誰,甚至不是因為你能替朕擋去多少麻煩。”

他凝視著她瞬間湧上水光的眼眸,聲音低沈而緩慢,帶著一種宣判般的力度:“只是因為,朕想要你。”

轟——

腦海中仿佛有什麽東西徹底崩塌了。所有精心的算計,所有辛苦維持的距離,所有以任務為名的自我說服,在這一刻土崩瓦解。眼淚無聲滾落,如斷線珠玉,順蒼白面頰滑下,在他月白衣襟上暈開深色濕痕,似墨點宣紙,悄然滲入。

她不知為何而哭。是驚懼未消?是震撼太過?是長久壓抑後的潰堤?抑或是……某種她始終不敢正視、此刻卻洶湧破土的悸動與釋然?

霍聽瀾沒有動,只是靜靜看著她流淚,眸色深暗如夜。“哭什麽?”他問,語氣裏聽不出情緒,“是覺得朕這話荒唐,還是覺得……委屈?”

許棠霽說不出話,只是搖頭,眼淚掉得更兇。她不是覺得荒唐,也不是委屈,而是……害怕。害怕這突如其來的直白,害怕這背後可能隱藏的更深的目的,更害怕……自己那顆早已不受控制、正在向他傾斜的心。

“朕知道你不信,”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拇指輕輕拭去她臉頰的淚痕,動作帶著一種生澀的溫柔,“朕亦不擅此道。帝王之術,講究權衡、制衡、取舍。真心是最無用也最危險的東西。”

“但對你,”他頓了頓,似在斟酌詞句,又似在坦承某種連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明晰的心緒,“朕第一次覺得,那些權衡算計,有些累,也有些……無趣。”

“祭禮那日,你拉住端貴妃,朕看得清楚。你不是為了討好朕,也不是為了彰顯自己。你只是……”他尋找著合適的詞語,“本能地不願見人在那樣場合失儀,不願見事態惡化。甚至可能,你只是單純覺得那樣不對。”

“縫這護膝,”他目光掃過炕上的鹿皮護膝,“也不是為了爭寵固位。你是真的……聽到了朕說舊傷畏寒。”

燭火恰在此時爆了個燈花,劈啪一聲輕響,打破了凝滯的空氣。

“許棠霽,”他喚她名字,聲音裏帶著一種奇異的嘆息,“你好像總是這樣。表面恭順謹慎,處處守著規矩,實則骨子裏有種……”他停頓了一下,“有種與這深宮格格不入的‘真’。或許你自己都未察覺。”

“而這‘真’,讓朕……”他再次停頓,眼底掠過一絲掙紮,最終化為深沈的決意,“讓朕不想再用那些慣常的手段對你。朕要你留在身邊,便要你心甘情願。哪怕這‘心甘情願’裏,一開始摻雜著懼怕、權衡、甚至恨意,都沒關系。”

“朕有的是時間,等你慢慢看清,慢慢想通。”他撫在她後頸的手微微用力,語氣恢覆了幾分屬於帝王的強勢與篤定,“但在那之前,你哪裏也不許去。你的安危,你的喜怒,你的所有,都歸朕管。”

“今夜這番話,朕只說一次。”他最後道,目光如炬,烙進她心底,“你信也好,不信也罷,記在心裏便是。從今往後,你只需記得——在這宮裏,朕是你唯一的依靠,也是你唯一的選擇。”

話音落下,暖閣內久久無聲。只有淚水無聲滑落,以及兩人交織的、並不平穩的呼吸聲。

許棠霽望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俊顏,望著他眼中那份不容錯辨的專註與占有,只覺得一顆心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掙脫束縛。理智告訴她應該警惕,應該分析他這番話背後的政治意圖,應該想起自己的任務和那個該死的黑化值。

可情感卻如脫韁野馬,在他那句“朕想要你”和“朕是你唯一的依靠”中徹底失控。堆積了太久的不安、孤獨、仿徨,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停靠的港灣,哪怕這個港灣本身或許暗流洶湧。

她忽然想起系統曾給出的警告:避免對目標人物產生真實情感,以免影響任務判斷與執行。

可此刻,那警告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霍聽瀾看著她眼中激烈變幻的情緒,從震驚、恐懼、茫然,到隱約的動搖與掙紮,心中那簇自火起時便燃燒不休的暗火,奇異地平息了些許。他知道這番話太過突然,也太過強勢,或許會將她推得更遠。

但他不想再等了。這場火,像是一個警鐘,也像是一個契機。他厭倦了猜度,厭倦了看她如驚弓之鳥般在底線邊緣試探。他要將她納入羽翼之下,以最直接的方式。

至於她那些秘密……來日方長。

他緩緩松開撫在她後頸的手,正欲退開些許距離,給她喘息的空間,卻忽然感覺袖口一緊。

低頭,只見一只纖細白皙、指尖還泛著涼意的手,輕輕拽住了他的衣袖。力道很輕,甚至帶著猶豫的顫抖,卻實實在在地拉住了他。

霍聽瀾眸光驟然一凝,擡眼看向她。

許棠霽垂著眼睫,長睫上還掛著細小的淚珠,臉頰淚痕未幹,唇色蒼白。她似乎也被自己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住了——他衣袖拂過炕沿,帶起細微涼風。她望著那即將抽離的月白袖角,腦中一片空白,唯有手比心快,已輕輕拽住。

她張了張嘴,試了幾次,才發出極其微弱、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

“護膝……還沒做完。”

霍聽瀾定定看著她,半晌,眼底深處仿佛有什麽東西化開了,漾開一絲極淺、卻真實存在的柔和。

“嗯。”他應了一聲,重新在她對面坐穩,卻沒有抽回衣袖,“那便做完它。”

許棠霽慢慢松開他的衣袖,指尖無意間擦過他手背,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戰栗。她伸手拿過炕上的護膝和針線,就著琉璃宮燈溫暖的光,低下頭,開始縫制最後幾針。

動作有些僵硬,針腳也不如白日勻稱,但她縫得很認真,仿佛要將所有無處安放的心緒,都一針一線縫進這柔軟的鹿皮與絲棉裏。

霍聽瀾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看她低垂的脖頸,看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看她專註抿起的唇。暖閣內再次安靜下來,卻不再是之前那種令人窒息的沈默,而是流淌著一種微妙而粘稠的、難以言喻的氛圍。

她縫完最後一針,咬斷絲線,將護膝捧在手中,遲疑了片刻,遞向他。

霍聽瀾接過,指腹再次撫過那細密的針腳,然後擡眼看向她。

許棠霽依舊垂著眼,聲音輕如蚊蚋:“陛下……試試看,是否合宜。”

他沒有試,只是將那護膝放在一旁,忽然問道:“還怕麽?”

許棠霽怔了怔,輕輕搖頭。怕麽?或許還有。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般的虛脫,以及某種破土而出、連她自己都無法確切命名的悸動。

黑化值持續降低,本該欣慰,可為何心底卻生出更深的惶惑?仿佛在印證他話語的真實,而那真實比單純的利用更令人心慌。

霍聽瀾看著她,忽然伸手,將她散落頰邊的一縷濕發輕輕拂到耳後。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

“天快亮了。”他道,“今日免了晨省,你在此歇息。朕去前殿。”

他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宮燈光暈下拉出長長的影子,掠過暖閣內禦案上攤開的疆域圖與那方鎮紙的蟠龍玉璽——這些都是她此前未曾留意、此刻卻鮮明刺入眼簾的帝王權柄象征。她已踏入他權力與私人的核心領域,這個認知讓她心頭微顫。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微頓,並未回頭,只留下低沈的一句:

“許棠霽,記住朕的話。”

說完,便推門離去,留下滿室寂靜,與一個對著琉璃宮燈怔然出神、心亂如麻的女子。

窗外,墨藍色的天幕邊緣,終於透出了一線魚肚白,淡淡青光浸染窗欞。

漫長而驚心動魄的雨夜,終於過去了。

許棠霽依舊怔怔望著宮燈,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毯子細軟的絨面。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他掌心熨貼的溫度。

而某些東西,卻在這一夜之後,悄然生根,再難回頭。

【目標人物霍聽瀾當前黑化值:

50/100。】

系統提示音再次響起,冰冷依舊。

她卻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心跳的節奏,正與那數值的下降,共振出令人心悸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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