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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祭禮驚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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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祭禮驚瀾

五月廿二,庚寅,先帝冥誕正日。

寅時三刻,啟明星猶懸東天,六宮已次第燃燈。鳳儀宮內,許棠霽在挽墨侍奉下換上內侍省昨日送來的月白素綾祭服,通身無繡,只衣領袖口以銀線暗紋勾出極簡的卷草紋。長發綰成低髻,簪一支羊脂白玉素簪,耳墜亦是兩粒米珠。

銅鏡中映出的女子眉眼沈靜,眼下卻隱著一抹淡青——昨夜她輾轉衾枕,聽更漏滴至三更。窗外夏蟲鳴噪,心內亦紛亂如麻。

今日這場祭禮,於她而言遠不止是追思先帝的儀式。這是六宮視線最集中的時刻,是各方勢力微妙平衡的公開檢閱。端貴妃會如何表現?蘇晚棠可會“偶然”得見天顏?太後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又會從慈寧宮的方向投來怎樣的審視?而前朝那些時刻盯著後宮風向的言官們,他們的奏章筆墨,怕已備好了草稿。

更讓她心緒難平的是霍聽瀾。在這樣莊嚴的場合,他是一國之君,是先帝之子,是後宮所有女子名義上的夫君。她將以何種身份立於他身後?他又會以何種目光看待她……與其他人?

“姑娘今日氣色瞧著有些倦,”挽墨輕手為她撫平衣襟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折痕,“可是昨夜沒歇好?婢子去沏盞參茶來?”

許棠霽搖了搖頭,目光仍落在鏡中自己蒼白的唇色上。她如何能說,自己竟為了一場祭禮,為一個男人可能投向其他女子的、或許根本不存在的一瞥而徹夜難眠?這念頭荒唐得令她羞恥,卻又真實得讓她心口發緊。

辰初,太和殿前鐘鼓九響,聲震宮闕。帝後儀仗自乾清門出,經金水橋,往太廟而去。霍聽瀾端坐於三十六人擡的明黃鑾輿之上,身著玄色十二章紋袞冕,頭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垂旒掩面,威儀如山如岳。端貴妃董氏按制乘翟車隨行於帝輦之後,身著深青織金翟鳥紋祎衣,頭戴九翟四鳳珠冠,儀態端華如廟堂壁畫。許棠霽位次在四妃之後,與幾位高階嬪同列,乘青帷小轎。

翟車帷幔低垂,董月璃端坐其中,指尖隔著厚重的翟衣料子,深深掐入掌心。透過微微晃動的珍珠簾隙,她能看見前方鑾輿威嚴的輪廓,那明黃傘蓋在晨光中耀目如日。按《周禮》,帝後同輿。可她這個“代掌宮權”的貴妃,只能坐在後面的翟車裏。這本是定例,她已習慣了十幾年。

但今晨自乾清宮起駕時,陛下竟在登輿前停頓片刻,側首對侍立在旁的梁典膳低聲吩咐:“鳳儀宮那邊路遠,著人去看看,莫誤了時辰。” 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緊隨其後的她耳中。

那般自然的、仿佛那人已是宮中不可或缺一部分的關切。

董月璃閉上眼,濃密的睫毛在精心描畫的眼瞼下投出暗影。不急。她在心底默念。今日這場大戲,她精心排演了半月,每一個環節都反覆推敲。那許氏女或許能憑一時狐媚勾住陛下的眼,但在這祖宗法度、六宮眾目睚眥之下,她能憑的,只有自己為她準備的這個“舞臺”。

太廟前漢白玉廣場,百官按品階肅立如林,命婦依誥命列隊如雲。許棠霽垂眸站在嬪妃隊列中,能感受到無數目光如芒在背——好奇的、探究的、嫉恨的、冷漠的。她盡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恭謹,眼觀鼻鼻觀心,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前方那頂明黃傘蓋下的玄色身影。

霍聽瀾正與禮部尚書低聲交談祭文細節,側臉在清晨薄光中顯得格外冷峻,垂旒下的神情看不分明。他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竟在禮部尚書躬身退下時,微微側首,目光越過數重人影,精準地落定在她臉上。

四目相接,不過彈指。

許棠霽心頭猛地一跳,慌忙垂眼。卻聽身側一位姓劉的昭儀極低地倒吸一口氣,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輕顫:“陛下……陛下方才是不是往咱們這邊瞧了?”

“許是風動垂旒,姐姐看花了眼。”另一道略顯尖細的女聲響起,是王嬪,語氣覆雜難辨,“這等場合,陛下豈會……”

那不是錯覺。許棠霽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那一瞥雖短暫得如同錯覺,卻帶著一種沈靜的、近乎安撫的力量,奇異地熨平了她心底翻湧的焦躁。他知道她在不安。他在告訴她,他看見了。

祭禮始。太廟鐘磬齊鳴,沈渾肅穆。霍聽瀾率宗室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禮,宣讀祭文,聲朗氣沈;獻酒獻帛,一絲不茍。整套流程莊重繁覆,許棠霽隨著眾人跪拜起身,心思卻有些飄忽。她看著霍聽瀾挺拔如松的背影,看著他一絲不茍地完成每一個禮儀動作,忽然意識到——這個在世人眼中手握生殺予奪大權、心思深沈難測的帝王,在此刻,也只是一個在父親靈前執禮的兒子,一個承載著先祖期許與江山重擔的繼承人。

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湧上喉頭。她想起那夜他立於窗邊,說“這龍椅,坐著很冷”;想起他批閱奏章至深夜時,眼角泛起的淡淡倦紅;想起他偶爾提及少時無人可依的零星片段。這個被萬千人仰望、也被無數人算計的男人,他的喜怒哀樂,他的孤獨疲憊,他的身不由己,在這重重冕服儀仗之下,又有幾人真正看見、真心體恤?

【目標人物霍聽瀾當前黑化值:56/100。】

系統冰冷的提示音在腦海中突兀響起。許棠霽怔了怔。在這樣的場合,在她對他生出這般覆雜難言的“懂得”與“疼惜”時,黑化值竟然降了?這數值的變化,難道真的與她心境息息相關?

巳時三刻,祭禮過半,進入“賜福”環節。依制,由帝後(或代行宮權者)向宗室女眷、內外命婦賜發裝有五谷、香料與《金剛經》抄本的錦緞福袋,以示皇恩浩蕩,澤被天下。

端貴妃從容起身,在兩名宮女的攙扶下,款步走至禦階之下特設的賜福案前。她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婉淺笑,舉止端雅,接過內侍遞上的福袋,一一賜予列隊上前跪受的命婦。對年高德劭的宗室老王妃,她會多關懷兩句“老祖宗保重鳳體”;對年輕的勳貴夫人,則頷首勉勵“相夫教子,敦睦家聲”。一切行雲流水,端的是母儀天下、恩威並施的風範。

福袋賜至承恩公夫人董氏時,董月璃特意放緩動作,親自將福袋放入母親手中,柔聲道:“母親年事已高,今日站了這許久,著實辛苦了。待禮畢,女兒再陪您說話。”

董老夫人連道“不敢當娘娘如此”,眼中卻滿是欣慰與驕傲,餘光不動聲色地掃過禦階之上、垂旒掩面的帝王。

一切井然,觀禮眾人心中暗讚貴妃行事周全。變故,就發生在賜福至第七位、一位年過六旬的遠支郡王太妃時。

端貴妃身後的掌事宮女春鶯,在躬身遞上福袋時,腳下那雙繡鞋的木質厚底,竟似突然打滑!她一個踉蹌向前撲倒,手中捧著的紫檀托盤驟然傾斜,盤中尚未發出的五六個福袋滾落在地!更糟的是,春鶯在慌亂中下意識想抓住什麽穩住身形,右手竟一把攥住了端貴妃翟衣右側寬大的雲紋袖擺!

“啊——!”端貴妃短促地驚呼一聲,整個人被那股下墜的力道帶得向右側狠狠歪倒!她頭上的九翟四鳳冠珠翠亂晃,深青翟衣在晨光中劃出一道狼狽的弧線。

事發猝然!禦階上下頓時一片壓抑的低呼!近旁的幾位命婦下意識想上前攙扶,卻礙於禮制與距離,根本不及!眼看端貴妃便要當眾摔倒在漢白玉地磚上,鳳冠歪斜、翟衣淩亂——此等失儀,在祭禮之上,足以成為六宮笑柄,甚至動搖其“代掌宮權”的體面!

電光石火間,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從嬪妃隊列中疾步搶出!

是許棠霽。

她本就站在隊列前列,距端貴妃不過三四步。變故突生時,她腦中一片空白,身體卻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幾乎是本能地沖上前,左臂迅捷地托住了端貴妃向下傾倒的腰背,右手穩穩扶住了她因驚慌而揮舞的右臂!

四下一靜。連風聲都仿佛停滯。

端貴妃驚魂未定,半個身子靠在許棠霽臂彎裏,臉色煞白如紙,胸口劇烈起伏,頭上的鳳冠珠串猶自顫動不止。春鶯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癱跪在地,磕頭如搗蒜,額前瞬間青紫:“奴婢該死!奴婢萬死!驚擾娘娘鳳駕!奴婢該死!”

霍聽瀾已自禦座上起身,垂旒微動,聲音沈緩地自高階上傳下:“怎麽回事?”

“回陛下,”許棠霽感覺到臂彎中端貴妃身子的輕顫,定了定神,扶著她穩穩站直,隨即松開手,退後半步,垂首清晰稟道,“方才春鶯姑娘不慎腳下打滑,險些帶倒貴妃娘娘。幸而未釀成大錯,貴妃娘娘鳳體無礙。”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驟然寂靜的廣場上,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端貴妃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迅速恢覆儀態,只是指尖仍在袖中微微顫抖。她看了身旁垂首而立的許棠霽一眼,那眼神覆雜得如同打翻的調色盤——驚詫、猶疑、一絲未及掩飾的後怕,還有某種更深沈的、難以解讀的思量。旋即,她轉向禦階,屈膝行禮,聲音已恢覆了大半平穩,只餘一絲恰到好處的驚悸餘韻:“臣妾禦下不嚴,致使宮人失儀,驚擾聖駕,更險些貽誤祭禮,請陛下恕罪。多虧……多虧許貴女反應迅捷,出手相扶。”

霍聽瀾的目光在階下兩人身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癱軟如泥的春鶯身上,片刻,方淡淡道:“禦前失儀,險傷貴妃,拖下去,交由內侍省杖責三十,逐出宮去。貴妃受驚,賜座歇息。賜福暫停半刻,由劉尚儀暫代。”

“謝陛下恩典。”端貴妃再次謝恩,在宮女攙扶下坐到一旁內侍匆忙搬來的紫檀木椅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那個已退回隊列、垂眸靜立的月白色身影。

方才那一扶,快、穩、準。沒有半分猶豫遲滯,也看不出任何幸災樂禍或刻意表現的痕跡。這個許棠霽……究竟是真的心思單純至此,遇險便本能相救?還是城府已深到了可怕的地步,算準了此刻出手最能顯其“顧全大局”“心地良善”,反而讓她這個受害者有苦說不出?

許棠霽退回隊列,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湧的波瀾。心跳如脫韁野馬,尚未平息。方才那短短一瞬,她完全是身體先於思考的本能反應,根本來不及權衡利弊。此刻冷靜下來,陣陣後怕才如潮水般襲來——若她沒扶住,或扶得慢了半分,端貴妃當眾摔倒,鳳冠歪斜、翟衣沾塵,無論原因為何,都將是足以撼動其地位的嚴重失儀。而她出手相扶,落在周圍這些心思各異的妃嬪命婦眼中,又會如何解讀?是心地純善、顧全皇家體面?還是心機深沈、故意在陛下與眾臣面前彰顯自己的“賢德”與“急智”?

她悄然擡睫,極快地瞥了一眼禦階之上。霍聽瀾已重新落座,垂旒掩面,看不清神情,正對禮官示意繼續。但許棠霽敏銳地捕捉到,他方才收回目光前,在她身上停留了那一瞬。

那一眼,很深,如古井投石,餘韻悠長。

午時初,祭禮畢。依制,帝後需移駕太廟東側永思殿,接受宗親命婦朝賀,並賜素宴。

永思殿內,香燭繚繞,青煙裊娜。霍聽瀾端坐北面主位,已除去沈重冕冠,換上一頂簡單的金絲翼善冠,玄色常服上依舊繡著威嚴的龍紋。端貴妃陪坐左側,面色已恢覆如常,只是唇色仍略顯蒼白。許棠霽等高位嬪妃依序坐於下首東西兩側,再往下便是按品階排列的諸命婦。

素宴開席前,按往年慣例,會有教坊司樂伎演奏《韶》《武》等雅樂助興,以彰禮樂教化。今年,素齋尚未布齊,端貴妃卻忽然起身,向霍聽瀾方向盈盈一禮,柔聲道:“陛下,今年祭禮,承恩公府感念天恩,有心備下一份心意。臣妾娘家侄女晚棠,自幼習琴,略通音律,特意譜了一曲琵琶《清平頌》,欲以雅樂敬獻先帝在天之靈,並祈願陛下聖體康泰,四海清平。不知……陛下可否允準這丫頭獻醜一曲?”

此言一出,殿內原本低低的交談聲為之一靜。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齊刷刷投向坐在承恩公夫人下首、一身淡青色素衣的蘇晚棠。

蘇晚棠適時起身,步履輕盈地走至殿中,在禦前七步外盈盈拜倒,身姿如風中嫩柳。她未施粉黛,清麗的面容在殿內燭火映照下,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純凈,聲音婉轉如鶯初啼:“臣女蘇晚棠,粗陋之質,蒙貴妃娘娘不棄,略習琵琶。今譜得《清平頌》一曲,謹獻陛下,恭祝陛下萬歲金安,亦祈山河永固,海晏河清。伏乞陛下聖聽。”

蘇晚棠垂著頭,額前光潔的地磚映出殿頂藻井模糊的彩畫。她能感受到那無數道目光——審視的,好奇的,不屑的,嘲弄的,亦或有那麽一兩道隱含期待的。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胸口發悶,卻不全是緊張,更有一種孤註一擲的決絕。

這是姑祖母與貴妃娘娘為她精心鋪設的、或許唯一的機會。入宮前夜,蔣大家撫著她肩頭嘆道:“晚棠,你的指法技巧,已不遜於為師。然宮中貴人,聽的是音,品的卻是‘心’。你缺的是一點能觸動人心的‘真’。技法完美反易顯匠氣,一絲未加雕琢的、源自肺腑的‘情’,或許更能入耳入心。”

真?情?蘇晚棠心中泛起一絲苦澀。在這步步驚心、處處算計的深宮,她的“真”該從何而來?她的“情”又該寄托何處?或許……只能盡數傾註於這四根冰弦之上了。想起父親信中那句“鹽務纏訟,家計維艱”,想起母親強作歡顏下的淚痕,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只剩下一片澄澈的、屬於少女的虔誠與專註。

霍聽瀾的目光掠過殿下跪拜的纖細身影,未作停留,卻似無意般掃過西側嬪妃席中那個月白色的身影。許棠霽正端著茶盞,眼簾低垂,神色平靜,仿佛殿中一切與她無關。但他註意到,她握著盞托的指尖,微微收緊了些。

片刻靜默,帝王方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準。”

“謝陛下天恩。”蘇晚棠再拜,抱著那面紫檀木五弦琵琶,走至殿中早已設好的錦墊前,緩緩坐下,將琵琶置於膝上。

素手調弦,試了幾個清越的音。殿內徹底安靜下來,只聞燭花偶爾的嗶剝聲。

隨即,琵琶聲起。果然是《清平頌》,曲調本應中正平和,莊重典雅。但在蘇晚棠指下,起首幾個泛音空靈如泉,隨即輪指如珠落玉盤,旋律在傳統的框架內,竟流淌出幾分江南水鄉特有的柔婉與清新,似晨霧籠荷塘,如微風拂柳絲。她的技法確實精湛至極,左手的吟、揉、推、拉,右手的彈、挑、輪、掃,無不嫻熟自如,銜接無痕。更難得的是那樂音中透出的那股子青春鮮活的靈氣,與教坊司樂伎程式化的、完美卻失之呆板的演奏迥然不同,仿佛真將一片對“清平盛世”的純然向往,化入了弦中。

不少命婦微微頷首,目露讚賞。承恩公夫人董氏臉上露出矜持而欣慰的笑意,側首與鄰座的老王妃低語兩句。端貴妃亦唇角微勾,執起茶盞,以袖掩唇,飲了一口。

許棠霽靜靜聽著。她不通音律,無法品評技法高下,卻也能聽出這曲子彈得極好,好到……令人心頭發沈。蘇晚棠垂首撥弦的側影,在殿內煌煌燭火映照下,美好得如同一幅精心繪制的工筆美人圖。年輕,鮮妍,姿容清麗,才藝出眾,家世雖非頂尖卻也清白無暇……幾乎是所有男子,尤其是位高權重者,理想中紅袖添香、琴瑟和鳴的良配模樣。

她的指尖在袖中蜷得更緊,指甲陷入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主位。

霍聽瀾端坐著,手中把玩著一只青玉螭龍紋茶盞,目光落在殿中彈奏的少女身上,神色平淡如水,看不出絲毫波瀾。他似乎在聽,又似乎心思早已飄向了九霄雲外,那垂落的眼簾掩住了所有真實的情緒。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泛音裊裊消散在殿梁之間。蘇晚棠抱著琵琶起身,再次向禦座方向深深下拜。

殿內響起零落卻清晰的掌聲。幾位與董家交好或有意攀附的命婦已低聲交口稱讚。

“蘇姑娘果然才藝雙絕,這手琵琶,怕是教坊司的首席也要遜色三分。”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承恩公府好教養,貴妃娘娘好福氣。”

“清新脫俗,靈氣逼人,難得,難得。”

霍聽瀾放下茶盞,玉與檀木案幾相觸,發出輕微一聲脆響。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無波:“曲子彈得不錯。賞蘇氏金錁子十枚,貢緞兩匹。”

只是“不錯”。只是例行公事的“賞”。沒有多問一句師承,沒有評價一句曲意,甚至沒有如尋常君王遇才藝出眾者那般,賜下一個“擡起頭來”的眼神。蘇晚棠叩首謝恩,抱著琵琶退回座位時,臉上依然維持著得體的、略帶羞澀的淺笑,袖中的指尖卻已冰涼。陛下甚至沒有真正地“看”她一眼。她這半月焚膏繼晷的苦練,她精心設計的每一個指法細節,她試圖融入弦中的那一點點“真心”……在他眼中,似乎與殿中任何一件擺設、任何一道例行的程序無異。

霍聽瀾的確聽了那曲琵琶。平心而論,技法上乘,靈氣也有幾分,比宮中樂坊那些刻板的演奏多了些鮮活氣。若放在平日閑時,或許他會多問兩句,甚至可能讓其再奏一曲。但此刻,他的心思卻大半不在此處。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掠過殿下神情各異的眾人,實則焦點始終系在那個月白色的身影上。從祭禮上她不假思索地扶住董氏,到此刻安靜聆聽琵琶時那微微繃緊的下頜線條、不自覺抿起的唇,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未曾逃過他眼底。

她在不安。因為蘇晚棠的琵琶?因為董家如此明顯、幾乎不加掩飾的獻美意圖?還是因為……不確定他對這意圖的反應,不確定自己在他心中,是否會被這更新鮮、更“合規矩”的美麗所取代?

這個認知,讓霍聽瀾心底泛起一絲奇異的、近乎掌控一切的滿足感。如同馴服一匹桀驁難馴的野馬,看著它從最初的激烈抗拒、警惕疏離,到逐漸接受靠近、習慣氣息,再到如今,會因馬廄中其他馬匹的嘶鳴而豎起耳朵、焦躁踏蹄。

他要的,正是這份日益清晰的“在意”。這份在意,會如同最柔韌的絲線,慢慢纏繞、收緊,蠶食掉她那些關於“系統”“任務”“回家”的頑固念頭,讓她將越來越多的心思、情緒、乃至……真心,系於他一人之身。

至於蘇晚棠……他眼底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冷意。董家打的是什麽算盤,他洞若觀火。不過是一枚試圖攪亂棋局、分薄恩寵的棋子罷了。若識趣安分,他不介意給董家幾分體面,養個閑人在宮中;若不安分,妄圖興風作浪……他有的是法子,讓她悄無聲息地“病故”,或“意外”失足。

“陛下,”禮部侍郎適時上前,躬身稟道,“素宴已齊備。”

霍聽瀾收回流轉的思緒,幾不可察地頷首:“開宴。”

絲竹雅樂再起,宮人們如流水般魚貫而入,將一道道精致的素齋奉至各人案前。殿內恢覆了表面上的觥籌交錯、言笑晏晏。但所有人心知肚明,經此一日,某些水面下的格局,已然發生了微妙而不可逆的改變。

許棠霽默默拿起銀箸,夾起一片素火腿,放入口中,卻味同嚼蠟。

【目標人物霍聽瀾當前黑化值:55/100。】

系統的提示音再次於腦海深處冰冷地響起。許棠霽握著筷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又降了。在蘇晚棠獻藝、獲賞,其意圖昭然若揭之後。

為何?

她擡眸,目光穿過殿內繚繞的香煙霧氣與晃動的燭影,望向主位上那個正與一位宗室老親王低聲交談的玄色身影。他側臉線條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冷硬分明,唇角卻似乎帶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近乎愉悅的弧度。

那弧度,不像是對美妙樂曲的欣賞,不像是對臣下忠心的嘉許,倒更像是……獵人看著獵物一步步踏入精心布置的陷阱時,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與滿意。

許棠霽忽然感到一陣寒意,自尾椎骨緩緩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仿佛置身於一張無形無質、卻無處不在的巨網之中。而最可怕的是,她正一點一點,清醒地、卻又無法抗拒地,主動走向那網中央最溫柔的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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