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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金風玉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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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金風玉露

五月初七,貴妃董氏華誕。

依制,貴妃壽辰當於長春宮設小宴,受六宮嬪妃、內外命婦朝賀。霍聽瀾循例賜下雙鳳銜珠步搖、東海明珠、蜀錦等物,並特恩準其母承恩公夫人入宮相伴。賞賜豐厚,恩寵看似如常。

然宴席未開,一紙調令已如驚雷——

長春宮首領太監、董貴妃從娘家帶入宮中的心腹馮保,以“年高體衰,不堪驅馳”為由,被恩旨調往皇陵司香火,頤養天年。補缺者,乃內侍省直接指派、曾在壽康宮侍奉過太妃的周順。

消息傳至鳳儀宮時,許棠霽正在臨摹衛夫人簪花小楷。挽墨低聲稟罷,她手腕幾不可察地一顫,筆尖那一道“捺”便偏了出去,在宣紙上拖出突兀的墨痕。

“馮保……不是貴妃最倚重之人麽?”她擱筆,指尖微涼。

“正是。”挽墨聲線壓得更低,“聽聞貴妃娘娘當場摔了陛下賞的玉如意,長春宮跪了一地宮人。可聖旨已下,馮保巳時三刻便已收拾行裝出宮。”

許棠霽凝視紙上那處敗筆,心頭漸明。霍聽瀾這是在剪除端貴妃最貼身的羽翼,動作幹脆利落,理由堂皇正大——體恤老奴,恩典榮養,任誰都說不出不是。然其中深意,長春宮那位,豈會不懂。

果然,午後長春宮壽宴,端貴妃依舊盛裝華服,笑靨溫婉得體,受眾人朝賀。只是那笑意,始終未達眼底。當許棠霽依禮上前敬酒時,端貴妃接過酒盞的指尖冰涼,目光在她面上一掠而過,那眼神覆雜得令人心驚——怨毒、審視,最後化作一絲幾不可察的……忌憚。

“許妹妹近來氣色愈發潤澤了。”端貴妃緩緩飲盡杯中酒,胭脂色的唇勾起恰好的弧度,“可見陛下真是將妹妹放在心尖上疼惜。連本宮身邊幾十年的老人,陛下都惦記著要給個好歸宿呢。”

這話裏的機鋒,滿座皆聞。許棠霽垂眸:“貴妃娘娘福澤深厚,陛下體恤娘娘宮中舊人,亦是恩典。”

“恩典……”端貴妃輕笑一聲,指尖摩挲著空了的酒盞,目光卻似淬了寒冰,“是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妹妹如此明白,想來更能體會陛下苦心。”

宴至半酣,承恩公夫人董氏由宮女攙扶著,顫巍巍行至許棠霽席前,執意要敬她一杯。這位年近花甲的國公夫人滿頭珠翠,面上堆滿慈藹笑意,說出的話卻別有深意:

“老身常聽貴妃提及,許姑娘蕙質蘭心,最是知禮明義。今日一見,果然不俗。姑娘年少,又蒙陛下愛重,來日方長。只是這宮闈之中,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有時行得緩些,看得遠些,未必不是福澤。”

許棠霽起身還禮,面色沈靜:“老夫人教誨,棠霽謹記。棠霽微末之身,蒙陛下不棄,唯有安分守己,靜心度日,不敢有非分之念。”

語雖謙卑,姿態卻不卑不亢。董老夫人深深望她一眼,那眼神混濁卻銳利,似要穿透皮相,看清她骨子裏究竟藏著何等乾坤。

宴散時,已是申末。許棠霽扶著挽墨的手步出長春宮,暮春的風拂面而來,竟攜著幾分寒意。她回首望去,長春宮殿宇巍峨,飛檐在暮色中劃出森然輪廓。她知曉,今日之後,某些表面的寧和,怕是再難維系了。

五月天漸燥熱。鳳儀宮庭院那幾株玉蘭早已雕盡,換作郁郁蔥蔥的綠蔭。霍聽瀾來鳳儀宮的辰光,似乎又多了幾分。有時甚至午後小憩,也會命人將奏章移至此處,在她寢殿外間的紫檀長案上批閱。

這日,他批罷一疊奏章,許是倦了,竟未喚人伺候,自行起身踱至書架前,信手抽出一卷書。恰是許棠霽前些日子翻閱的那本前朝地理雜記,書頁間還夾著她用作書簽的素色絹帕。

他持書回至案前,目光落在絹帕一角繡著的、極簡的數片竹葉上——那是她某日閑來無事隨手所繡,針法稚嫩,形亦不似。

“你的手藝?”他問,語氣難辨喜怒。

許棠霽正為他研墨,聞言擡首,面頰微熱:“胡亂繡的,讓陛下見笑。”

霍聽瀾卻未笑。他用指尖撫過那幾針竹葉,沈默片刻,忽道:“朕記得,你從前……不善女紅。”

許棠霽心口一緊。是了,原主許棠霽出身商賈,雖也學些閨閣技藝,然於女紅一道實是平平。而她這個現代魂魄,更是連針都拿不穩。這幾片竹葉,還是她耐著性子,隨挽墨學了三五日方勉強繡成。

“人……總會變的。”她低聲應道,避開了他的目光。

霍聽瀾深深望她一眼,未再追問,只將書放回她手邊。然自此之後,他待她,似乎又添了幾分什麽。

五月中,宮中始備端陽。依制,端午前一日,帝後需親臨太液池畔觀龍舟競渡,與民同樂。皇後早逝,此儀便由位分最高的端貴妃代行。然今年,內侍省傳出的章程裏,卻多了這麽一句:“陛下特恩,許貴女棠霽同往觀禮,位次列於眾妃之後。”

“貴女”——一個微妙而含混的稱謂。既非妃嬪封號,又顯然高於尋常宮眷。這道恩旨,再次將許棠霽推至風口浪尖。

端午前夜,霍聽瀾來鳳儀宮用晚膳。膳後飲茶時,他忽道:“明日太液池畔,人多眼雜。你隨崔福,莫離朕太遠。”

許棠霽捧著茶盞,指尖感受著溫熱的瓷壁:“臣女明白。只是……陛下讓臣女同往,只怕又惹非議。”

“非議?”霍聽瀾放下茶盞,燭光映著他沈靜的側臉,“朕讓你去,你便去。至於旁人言語——”他略頓,看向她,“你何時始在意這些了?”

這話問得她一怔。是啊,自何時起,她竟會主動顧慮這些了?若是初入宮時那個一心只想完成任務歸家的許棠霽,怕是根本不會在意這些虛名浮利,更不會憂心給他惹麻煩。

她默然不語。霍聽瀾卻忽然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她額前碎發,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回。

“許棠霽,”他喚她,聲線低沈,“在朕身側,你可以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許棠霽擡眸,撞進他深邃的眼。那裏面沒有試探,沒有算計,唯有一片沈靜的、近乎溫柔的篤定。她的心,似被什麽輕輕一撞,漏跳了半拍。

【目標人物霍聽瀾當前黑化值:60/100。】

五月初五,端陽。

太液池畔,彩旗招展,鼓樂喧天。三艘龍舟已在起點蓄勢待發,禁軍沿湖岸肅立,外圍是獲恩準前來觀禮的宗親勳貴、文武百官及其家眷。禦座設於臨水高臺,黃羅傘蓋下,霍聽瀾端坐中央,左側是盛裝華服的端貴妃,右側……設了一張略小的座椅,許棠霽垂眸靜坐其上。

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嫉恨的,不屑的。那些目光如有實質,幾乎要將她身上那襲陛下親賜的、天水碧繡銀線蓮紋的宮裝灼穿。

龍舟競渡始,鼓聲如雷,吶喊震天。霍聽瀾的目光卻似未完全落在湖面之上,偶側首,低聲與身旁內侍吩咐些什麽。端貴妃端莊淺笑,不時與後排的命婦們頷首致意,仿佛全然不在意身側那個“越位”而坐的女子。

一切看似寧和,直至競渡過半,意外陡生。

一艘龍舟在轉彎時,舵手似因用力過猛,竟將一支船槳甩脫!那槳打著旋兒飛向岸邊觀禮的人群!人群驚呼,禁軍急急上前護駕。混亂中,不知誰從後方猛撞一下,許棠霽猝不及防,腳下一滑,竟從高臺邊緣直直向湖面跌去!

電光石火間,一只手死死攥住了她的腕。

那只手骨節分明,力道大得驚人,將她整個人從墜落的邊緣拽回。許棠霽驚魂未定地擡首,正對上霍聽瀾沈如寒潭的眼。他另一只手已扶在她腰後,將她穩穩按回座椅。

整個過程不過瞬息。待眾人反應過來,許棠霽已坐回原位,只是面色蒼白,腕處被攥得隱痛。而霍聽瀾,已收回手,面色如常地望向湖面,仿佛方才那驚險一幕從未發生。唯他方才坐過的扶手處,留下幾道深深的指痕。

端貴妃關切望來:“許妹妹無恙罷?方才可真嚇煞本宮了。這些奴才,竟如此毛躁!”她轉向霍聽瀾,柔聲道,“陛下,是否要徹查?好端端的,槳怎會脫手?”

霍聽瀾淡淡道:“驚擾聖駕,自當嚴查。此事交由內侍省與殿前司共理。”他側目看了許棠霽一眼,“可傷著?”

許棠霽搖頭,聲線微啞:“謝陛下,臣女無恙。”

她垂在袖中的手,卻在微微發顫。方才那一瞬,她看得分明——那支槳飛來的方向,並非意外失控的龍舟,倒似……岸上某處。而撞她之人,力道角度都太過巧合。

這當真是意外麽?

端陽宴罷,許棠霽稱受驚不適,早早回了鳳儀宮。霍聽瀾並未多留,只命太醫院送來安神湯藥。

夜色漸深,她獨坐窗下,望著庭中搖曳的樹影。腕處,仿佛還殘留著他緊握時的溫度與力道。那樣快,那樣穩,仿佛隨時準備著將她從任何危厄中拽回。

【目標人物霍聽瀾當前黑化值:59/100。】

又降了。是因她遇險時,他那本能的一握麽?

“姑娘,”挽墨輕手輕腳入內,面色有些發白,“崔公公方才悄悄遞了話……說今日龍舟上那個脫手的舵手,傍晚時分,在監房裏……懸梁自盡了。留了遺書,說是家中老母病重無錢醫治,一時糊塗,想盜賣船槳上的金飾,慌亂中失手……”

許棠霽閉了閉目。好一個“死無對證”。

“還有,”挽墨聲線更低,“撞了姑娘的那個小太監,是尚膳局新來的雜役,今日被臨時抽調去岸邊伺候。他說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才撞到姑娘。可問他誰推的,他卻說……人太多,沒瞧清。”

環環相扣,幹凈利落。若非霍聽瀾反應迅疾,此刻她怕已落水受驚,甚至……

“陛下那邊,可有旨意?”她問。

“陛下已下令,將尚膳局今日當值的總管、執事俱罰俸一年,龍舟監造官員降職留用。至於那個小太監……打了二十板子,攆去皇莊了。”

處置了,卻未深究。許棠霽明白,這便是帝王心術——既要敲打幕後之人,告訴他們“朕知曉是你們”,又不能在無鐵證時,貿然與後宮勢力徹底撕破臉面。今日這場“意外”,是警告,亦是試探。

夜深了,她躺下,卻毫無睡意。腦海中反覆回放著白日高臺上,霍聽瀾攥住她手腕那一瞬的眼神——沈冷,銳利,還有一絲幾乎被他完美掩藏的……後怕。

他在懼什麽?懼她受傷?還是懼失去這枚“棋子”?

正輾轉間,窗外忽傳來極輕微的叩擊聲。三長兩短,是崔福與她約定的暗號。

她起身,披衣行至窗邊,將支摘窗推開一隙。崔福立於廊下陰影裏,低聲道:“姑娘,陛下……往這邊來了。未攜儀仗,只梁典膳跟著。”

許棠霽心頭一跳。這般時辰,他來作甚?

不及細思,腳步聲已至殿外。她攏了攏衣襟,行至外間。殿門被輕輕推開,霍聽瀾果然只身入內,身後跟著捧著一個食盒的梁典膳。

他揮揮手,梁典膳放下食盒,悄無聲息退下,並掩上了門。

殿內唯餘他們二人,燭火搖曳。

霍聽瀾行至她面前,目光落在她面上,端詳片刻,方道:“嚇著了?”

許棠霽搖頭:“臣女無恙。”

“無恙?”他伸手,輕輕托起她白日被攥過的那只手腕。衣袖滑落,露出一圈淡淡的、尚未完全消退的紅痕。他的指尖在那痕跡上極輕地撫過,動作溫柔得與白日那雷霆一握判若兩人。

“是朕手重了。”他低聲說,目光卻擡起,鎖住她的眼,“但若重來一次,朕依舊會如此。”

許棠霽呼吸微窒。

“今日之事,朕會給你一個交代。”他松開手,行至食盒前,親自啟開,內裏是一碗猶帶熱氣的杏仁酪,撒著她喜愛的桂花糖粉,“夜深了,用些安神。”

他將碗遞至她面前。許棠霽怔怔接過,溫熱的瓷壁熨帖著掌心。

“許棠霽,”他立於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籠罩,“在這宮闈,害人的法子有千百種。但你要記住——只要朕在,便無人能真正傷你分毫。”

他說得平靜,卻字字千鈞。

許棠霽捧著那碗杏仁酪,望著燭光下他輪廓分明的面容,忽覺眼眶有些發酸。她辨不清,這酸澀,究竟是因為後怕,因為委屈,還是因為……他這句話裏,那太過沈重、幾乎令人承受不起的分量。

夜風拂過,殿外樹影婆娑。

這一碗溫熱的甜羹,一句沈沈的諾言,在她本已搖搖欲墜的心防上,又叩開了一道細微的、卻再難彌合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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