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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因由:並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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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因由:並不重要

暴雨之下的海面一片深黑,連浪花的白也泛不起半點波瀾,濕冷的風裹挾著海腥味,仿佛人們眼前的並非行星生命搖籃,而是一只在暗沈天幕下膨脹的巨獸,正在對文明的脈搏張開獠牙。

一艘破破爛爛的巨輪停泊在港口,從船身的破損程度來看,這應該就是老米哈伊爾的座駕。他和夏爾太太不愧是露莎卡有名的傳奇冒險家,即使是這樣糟糕的海況和船只受損度,他們也把自己和船員安全帶回了港口。

夏爾路過時,止不住地側頭去看陪伴了她和丈夫多年的老夥計,或許是為了調節氣氛,又或許單純是上了年紀愛嘮叨,取用另一艘小艇時,鬢發梳理得整整齊齊的老人和無名客們說起了大船的往事。

“看見那個大家夥了嗎,它叫‘冒險家’。米哈伊爾和我求婚的時候,‘冒險家’還是一艘小舢板,剛剛好裝得下我和他,那時候他開船手藝不過關——現在也沒我好——非要請我去鎮上的小湖泊裏搞浪漫,結果浪漫是挺浪漫的,就是全灌進船艙裏,把他的玫瑰花月季花沖到不知哪兒去了。”

鏡流撐著傘,夏爾太太就在傘下利索地掏著工具箱,把檢修的工具挨個分發給無名客們,簡單講了講怎麽檢查,半點不客氣地使喚起他們來。也許因為看著柔柔弱弱,不谙刀兵,質明沒被委派工作,只是幫著清點救生物資。

鏡流左看看又看看,大家都在忙活,她只好開口接話:“那它是怎麽變成這樣的?”

“我倆都是天性坐不住的,結了婚就住在船上,一年裏有十個月在海上跑,海裏好東西多,列島相隔又遠,來來往往互通有無,多少有點收入,船就是這麽越來越大。米哈伊爾掌舵不如我,但修船和決定航道有一手,攢夠錢買大船之前,‘冒險家’的擴建改裝都是他在忙活。唉,小米沙,小米沙也有這個天賦。”

說起收養的孩子,夏爾太太臉上都皺紋都笑出了慈祥的弧度。

“後來啊,‘冒險家’就越來越大,越來越高,船上的人也越來越多,我有一天問他,要不要把‘冒險家’改成‘大冒險家’,結果那老頭子念舊,說還是原來的好。他也不看看最開始的小舢板都賦閑多少年了,還最初呢。”

嘴上說著抱怨的話,夏爾太太輕輕敲打小艇時卻笑著,像在看一個多年不見的老朋友。

“所以這艘船其實是……”

夏爾調皮地擠了擠眼睛:“是‘大冒險家’。”

老人戀戀不舍地看了一眼高大的輪船:“唉……就是不知道他和‘冒險家’這次都遭了這麽大的罪,又要過多久才能恢覆,那時候我和他還能不能繼續掌舵呢。”

鏡流搜腸刮肚,想找出什麽安慰的話語,但她還沒開口,夏爾便擺了擺手:“年輕人,不用安慰我,我就那麽隨口一說。我們可不是會服老的人,你看我現在,還不是要帶你們出海。”

昏黑的天色,不停歇的雨幕,似乎在她嘴裏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小艇檢修完畢,一行人收拾行裝,由夏爾掌舵,頂著從清晨到現在從未停歇的惡劣天氣,駛向深黑的海域。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年輕的無名客憂心忡忡。

夏爾太太操縱著小艇避開一處大浪,面不改色:“可別小看了我,小夥子。能不能找到結果是你們的事,只要不遇上不長眼的,帶你們回去可是我的工作。”

“不長眼的是指?”

夏爾冷哼一聲:“非要在這種天氣和水靈開戰的蠢貨。”

鏡流扶著佩劍站在船頭,警惕著有可能的危險,雨水打濕了她的鬢發與軟甲。隨雲騎遠征域外的經歷過於豐富,僅僅是狂風暴雨還不能把她如何,更惡劣的環境她也曾經領軍涉入,因此她此時靜立,就如同佇立船頭的修長桅桿。

質明在艙室內,翻閱著之前找來的海洋水文要素和冒險家手記,再次確認他們需要前往的坐標。

雖然直接找上水靈溝通是她提出的想法,但這只是出於全面了解現狀這個目的而進行的行為,在以往的開拓之旅中,並不是了解雙回訪各自的矛盾和無奈,分歧與爭端就會結束。最初的理由是什麽不重要,只要戰爭一旦開始,填進去的性命就會用鮮血將一切對錯都模糊,只剩下殺戮。

在不引入第三方勢力的情況下,能夠斡旋調解的寥寥無幾。

不過在尚未開始的時候就輕言放棄,也不是無名客的信條。

漆黑的大海泛起狂瀾,夏爾一個加速避開巨浪拍擊的範圍,又接上一個急轉彎避開水面上的渦流,鏡流和質明面不改色,其他兩位無名客卻被這種刺激的乘坐體驗搞得面色慘白。

年輕些的可憐巴巴拽了拽質明的衣角:“女士——”

質明“嗯”了一聲,擡眼一看這兩人的臉色,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當即翻開藥箱找出暈船藥,看著兩人兌水服下:“……這可真夠刺激的。”

“第一年開始下這沒日沒夜的雨的時候,比現在更刺激。好多列島上的陸民都覺得是水靈搞的鬼,輪船火炮震天響,就算是不怎麽參與這些事的地方,海上航行的時候也能遇到沒被魚吃幹凈的人骨架子和爛得快化掉的水靈。”

海水和雨水一起拍打在緊閉的舷窗上,某些藻類的碎屑順著水流緩緩淌下。

夏爾拍了拍舷窗:“運氣不好的話,那時候被海水拍在窗戶上的,指不定是什麽零部件呢。”

年輕無名客剛剛好了一點的臉色又重新難看起來。

質明只好安慰地拍拍年輕人的肩膀,又取出特制的香薰放在他鼻子底下,讓他得以從地獄笑話和地獄駕駛的漩渦裏短暫掙脫出來。

在全速航行,把船艙裏的常客像炒菜一樣翻來覆去顛至兩面金黃之後,小艇來到了坐標錨定的海域。海洋水文要素標識顯示,此地在海水上漲之前是一處暖水潮間帶,正適合水靈棲息生活。水靈的棲息範圍當然遠不止於此,她們在幾乎所有深水以外的海域都有分布,只是這裏位置隱秘,只有少數冒險家口耳相傳。

“就是這裏了,我會盡量保證停在原位,註意隨時保持聯絡。”

質明頷首,她雖然不需要任何深潛設備就能深入海底,但仍然規規矩矩地穿戴了全套設施,和同伴們一起做好熱身,才滑入深黑的海面。雨仍然沒有停,在潛入水中前,質明擡頭看了一眼壓得極低的雲頭。

質明叮囑一句:“夏爾太太,情況不對就先返航吧,我們有能力自行歸返。”

夏爾沒有推脫,顯然這位老練的冒險家也註意到了陰沈得可怕的天色:“好,不過你們最好還是快去快回。”

溝通完畢,無名客們便下潛而去。

如果天氣晴朗,海水的能見度會相對較高,但雨水一直沒停,天光微弱,只差沒有昏黑如子夜,海水的能見度自然聊勝於無,沈入海水就如同浸沒與一片不見五指的墨色,分外可怖。

這樣的天氣不適合出海,也不適合潛水,但雨水沒完沒了,等待好天氣不如立即行動。

照明設備一一啟動,質明領頭,她像是一開始就知道哪裏有生命活動的痕跡一般,半點猶豫都沒有,直直向著一個方向游去。鏡流對剩下兩個無名客比了個手勢,便跟著質明,一路向下。

珊瑚礁本該色彩絢麗,水靈潔白的建築也本該在穿透海水的陽光下熠熠生輝,可惜雨水和風暴攪亂了海床上的泥土,海水也變得漆黑,於是除了無名客們的照明燈,此處海底只有游過的魚類散發出捕獵的微光。

有什麽從他們身邊輕輕游過,探照燈只窺見幽藍的翼膜與晶黑的雙眸,是水靈。

質明拉開了面罩,直接道:“水中之靈啊,請暫且放下兵刃,我們並露唯爾的陸人,而是天外的來客,想要探知戰爭的緣由。我們帶來了禮物,表達我們的友好。”

她的三位同伴都安裝了聯覺信標,她的話語在他們這裏可以無縫轉換,但鏡流註意到了周遭海水輕微的擾動,不來自將他們緩緩包圍的水靈,而是來自質明的口中。

她正在述說的話音節多變,宛轉悠揚,音域也十分特殊,在水中能夠傳播很遠——這是水靈的語言。沒有誰會給水靈安裝聯覺信標,質明也不可能僅僅打個照面就精通一門外語,她只是調整了咽喉的結構,使其更接近這些美麗的異族。

話音落下,她便不知從哪裏取出了封裝好的禮物。鏡流看得分明,那是一些古海的特產,包含各處仙舟持明洞天所出,鏡流曾經幫著嵐整理過圓嶠送來的年禮,裏面有不少這些東西,最多的是龍鱗珊瑚,因為藥用價值享譽寰宇。

他們沒有動用武器,質明有意釋放的氣息也足夠友好,親切的語言更是加分項,智能與人類相似,只是文明進程趕不上露唯爾人的水靈心思還比較單純,沒有猶豫多久便接近了質明。

個頭最大的水靈乘著海獸靠近:“外來者,謝謝你的禮物,你們想知道什麽?”

小個頭的海獸幼崽循著本能的親近游了過來,質明輕輕撫摸它光滑的額頭和脊背:“戰爭因何而起,已經持續多久,如今雙方境況如何?”

同樣的問題,質明在陸上的酒館問過米沙,問過老米哈伊爾,也問過酒保,看過報紙。

個頭小些的水靈嗓音稚嫩:“陸人、殺死幼崽,破壞,島礁,我們,無處可去……”

在露唯爾人的描述裏,是伊沓人在海中唱起歡樂的歌謠,引誘往來的船只走入陷阱,最終在深水溺亡。

頭領模樣的水靈扇了扇幽藍的翼膜表示讚同,她則回答了質明的第二個問題:“三百個月亮升起,三百個月亮落下,月亮就是新的月亮,新的月亮已經有四十五個。”露莎卡的一年大略只有三百多天,在水靈的觀念中,一年的月亮升起落下之後,第二年的月亮便不是原本的那一個,是以她在表述,已經過去四十五年。

年輕的水靈搖曳著尾巴:“陸人狡猾,貪婪愚蠢。海水上升,海獸繁殖,我們、贏很多。”

在海水開始上漲之後,能在水中靈活作戰的水靈目前占據了優勢。

雖然已經不抱希望,但質明仍然問:“……血水染紅海疆,炮彈汙染大海,沒有想過停止嗎?”

水靈的首領揮動利刃,劃開一片水波:“外來者啊,水靈的語言含義豐富,你的話語轉折哀戚,你已經知道答案。”

質明當然知道答案。戰爭已經持續了這麽久,雙方都為此付出了沈重的代價,鏖戰了漫長歲月,原本就是為了生存空間而產生的鬥爭,到了現在這一步,又怎麽能說放下就放下。

如果現在不是萬界之癌肆虐的時期,倒是可以考慮引入公司資本作為變量,從中斡旋出一個相對更好的結局,但是現在星際和平公司正為了星核焦頭爛額,露莎卡除了旅游資源外也沒有更多能吸引公司的要素,恐怕無法借勢。

“感謝您的回應,尊敬的首領。”

水靈首領游弋著遠去,身姿優美如同舞蹈:“外來者啊,快些離開吧,更大的浪潮將要來臨……快些離開吧。”

水中的居民逐漸散去,只餘下沈默的四位無名客。質明嘆了一口氣,重新戴上面罩,換回了原本的聲線:“看來短時間內,雙方的矛盾暫時沒有調解的可能,我們回去吧。”

一行人於是回到水上。夏爾的“大冒險家”如她所言還停留在原本的海域,坐標變動不大,如今老人看著他們一個個爬上小艇,面色都不太好看,便開了個玩笑:“臉色這麽差,難道是被水靈罵了?”

“我倒情願她們是來罵人的,”質明搖搖頭,“我們問了一些問題,也得到了答案,可惜答案對現在的情況沒有任何幫助,甚至可以說,讓戰爭本身更加覆雜、激烈了。或許最開始是誤會,但是生存之爭到了現在,已經無所謂對錯,只有你死我活。”

“戰爭已經打了這麽些年,該習慣的也都習慣了,前些年東邊的哪一座島嶼,艦船開火的時候沒有瞄準方向,不僅擊沈了島礁,也動搖了自個兒的地基,現在他們那邊天天地震。你說,終歸揭底不就是這種事情嗎。”

黑雲沈沈地壓在海面上,急促而冰冷的雨水一刻不停,連小艇上都已經積了一層水,當下眾人也顧不得感嘆從水靈那裏得到的信息,而是上前幫忙清理小艇內的積水。

夏爾憂慮地看著幾乎觸手可及的陰雲,到底還是沒在海上想那麽多,只舒一口氣,吃了些東西,便精神抖擻地把無名客們帶回了港口。

來迎接他們的是米沙,淺藍發色的少年撐著大大的傘站在岸邊上,讓人疑心海上來的狂風會不會把他吹跑。待到眾人走近,才看到這孩子眼圈泛著紅,雪青色的眼眸水潤,似乎哭過。

夏爾擰幹衣袖上的水,捧著少年的臉,親了親他的額頭:“我們勇敢的小米沙,你怎麽哭鼻子了呀?”

少年抹了一把臉:“爺爺、爺爺他……他聽了南邊來的消息,一座島嶼被海水淹沒,他一下子就急了,要過來修‘冒險者’,我們好險沒攔住。”

夏爾一時悚然,這才回身去看港口的吃水線,赫然發現已經上漲了好大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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