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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海德拉:生命圖譜中無解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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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海德拉:生命圖譜中無解的毒

鋪陳的花海一一完成之後,便是引入水脈。

水脈與地形需要相輔相成,流經之處的景致也多有考量,分布與疏密都是一門學問。蜿蜒的生命源泉隨著地勢環繞洞天,分流與枝杈潤澤大地,最後匯入主幹,歸於一片浩渺的煙海。

這片廣袤到可以稱之為海的湖泊,占據了葳蕤行道將近三分之一的面積,圍繞著它構建了精巧的棧橋與亭臺,更有船舶小小的港口。

質明從扶疏天請回來的好幾只淵獸棲息其中,時而能聽見這種龐大溫和的生靈悠遠的鳴叫,或是換氣,或是躍出水面的動靜。

水澤形成之後,種類不同的林地也逐漸落成。桃梨杏梅應有盡有,柳松竹林比比皆是,規模比設計圖紙中的大了不少,從這個時候起,就看得出來質明女士在進行規劃的時候已經完全沈浸在自己的藝術裏了。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承陽某一天回家來的時候。她發現道路規劃和早上離家的時候已經完全不一樣,險些找不著回家的路,好不容易到了家,在院子裏吃晚飯的時候又被不知哪裏來的鷗鳥搶走了薯條,惱羞成怒追出去二裏地,回頭卻發現自己甚至還沒走出花田的範圍。

鷗鳥在她頭頂盤旋,扇動著翅膀飛遠了,而她在葳蕤行道美麗的夕陽下無語凝噎。

她回來之後就吐槽:創造思維豐富是好事,但太大了就不方便生活了。

對此質明表示讚同,接著很樂觀地建議:

“這麽好的景致,只我們三個欣賞未免太冷清,再修整一番,多加一些景觀設施,幹脆當做景觀游覽洞天對外開放吧。正好,也就不用把之前作為中樞機構時用了許多年的交通路線取消,能省下不少資源。”

“但母親你不是喜歡清凈嗎?”不然也不會還沒過年就把中樞機構往外頭趕。

承陽看著質明,狀似不解。

後者沈吟片刻:“我並不是只喜歡清凈,更多是不喜歡葳蕤行道變得和它的名字一點不搭。”

承陽心道也是,以前基本上班都往這裏來,一整個洞天都染上了無可救藥的班味。

“是同往常一般,將居所與洞天其他部分分隔開來?”嵐問。

質明“嗯……”了一會兒,似乎不太讚同:“只是單純分隔開來,我們布置的景致自己無法欣賞,那就沒有意思了。”

承陽眨巴著眼睛,比劃了一下:“規劃出那種外人不能輕易進來,但掌握了門道就能快速通行的道路用來篩選?我記得軍中有幾套陣法,也有些相關的科技產品。”說著便翻出了玉兆。

這下便是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見已經商量出了結果,質明瞇了瞇眼睛,察覺了什麽,她玩味道:“所以……你們就那麽擔心我以後待在家裏不出去麽?”她左看看又看看,頗有威懾力的目光看得師徒兩個都噤了聲。

質明輕笑著誇了一句:“配合打得不錯。”

還是承陽一個人肩負了所有,這位如今已相當優秀的將領絲滑地做出了小女兒情態,拉著質明的手臂晃了晃:“唉呀,這不是除了上次去扶疏天訂購,媽你就再也沒出過門了嘛,我們也是擔心。正好葳蕤行道的規劃越來越大,我們也就是順水推舟……”

師徒兩個亮度不同,色澤不同的金眸都有點可憐巴巴地看著質明。

可憐巴巴的主要是承陽,嵐只是聽從了弟子的建議微微垂下了眼眸,露出了些許與尋常不同的神態。

不好說我們親愛的質明女士吃不吃嵐這一套,反正承陽的賣可憐不太成功,還是讓質明上手掐著她的臉頰往兩邊扯了扯:“一天到晚就知道瞎操心。”

“不是瞎操心。”嵐終於還是出了聲。

質明歪了歪頭,好整以暇地道:“怎麽說?”

“你之前所說,某有些擔心,”嵐認認真真地註視著質明覆蓋雙目的金紗,“你雖然行走於豐饒的命途,但以某淺見,沈眠無相者的陰影……似乎離你並不遠。”他句尾的語氣放輕了,聽著像是怕驚動了什麽。

沈眠無相者即虛無星神IX,有說法是倘若人將自己的所擁有的一切都視作無意義的空,或者失去了對自身意義的認知,便有可能沾染虛無的陰影,從而成為自滅者。

但這只是一種說法,自滅者的成因就如同每一個命途行者踏上命途的原因一樣玄妙,它出於人的際遇,人的情感,人的意志,在真正走上那條路之前,無人可以窺得前方的模樣。

自滅者的終點卻是可見的,是宇宙深處那一輪漆黑的大日,虛無的IX。

承陽揉著臉頰嘟囔了一句,像是抱怨又像是擔憂:“我們上哪兒去給你找混沌醫生啊。”

質明聽了他們這話,“噗嗤”一笑,緩緩說道:“與其擔心我偏向虛無,不如擔心一下我會不會倒向均衡?我認為死亡是生命的一個站臺,每一個旅人都會從這裏經過,與過去重逢,與未來告別。它不應當是虛無的,而是切實存在、並且溫暖的。”

她講完了這句話,見師徒二人面色緩和下來,才談起了關於洞天的事情。

“我這洞天擴建到這種地步,對外開放是必然。你們也不用太擔心我,我要給自己找事做可太簡單了。”她這麽說著,指了指窗邊小幾上堆放的陳舊卷軸,“丹鼎司沒有錄入系統的舊年病歷,我最近就是一直在看那些。”

說起這件事,質明的語調微微向下沈了沈,顯得有些傷感:“如果找不到的話,說不得我就得自己去學醫了。”

打開的窗正對著庭院中已發了綠芽的梅樹和石桌,只見那梅樹梢上停著一對毛茸茸的銀喉山雀,正機靈地上下蹦跳著。質明話說了一半,見了那對靈敏的鳥兒,便從抽屜裏摸出了些鳥食,招了招手,那兩只山雀便飛了過來,站在她手指上啄食。

質明上下晃了晃手指,毛茸茸的雪團子便撲騰了幾下翅膀。

嵐嘆了一口氣:“從年前開始你便一直翻閱,如今也沒找到嗎?”

質明搖了搖頭。

承陽問:“在找什麽?”

質明手中的鳥食被吃光了,她便走到窗邊,揮一揮手放飛了那一對山雀,兀自看著它們飛遠。

末了,才道:“一種罕見的基因病,我不清楚它在銀河中出現的頻率,也不知道它是否在仙舟出現過,甚至無法確定在宇宙層面上,它是否如我所想,是一種病。

“在我的故土,我們稱其為‘海德拉’,意為‘無解之毒’。患病的孩子往往在母腹中就不知原因地早產,先天不足,而後在成長過程中體質不斷衰弱,直至藥石罔顧,早早夭亡。

“你姐姐患的就是這種病,她沒活過八歲。”

質明伸手,一張一張翻過那些陳舊泛黃的卷宗,被金紗遮蓋的雙目仔仔細細地閱讀著上面的文字。

仙舟文字是表音文字的變體,雖然看著像她故土的古文,但實際上只是形似,它們早已不承擔任何表達意義的作用。她初來乍到時看著親切,仔細學習後才覺得陌生。

她翻完了最後一頁,手掌輕輕地蓋在上面:“這是最後一卷了,排除了許多相似案例,至少圓嶠沒有它的記載,可能丹鼎司最為發達的首艦羅浮會有希望,但現在誰也聯系不到。

“所以我也不知道它有沒有被治愈。如果治愈了當然好,沒有的話,那就我去。”

她的神情認真,甚至透著些許執拗。

說來有些好笑,身為豐饒的命途行者,藥師親自擢升的令使,質明其實根本不會醫術。

能夠進行治愈,能夠恢覆他人傷勢,能夠制造種種奇觀,靠的都是命途能力和力大磚飛的虛數能量。

但她如果真的去學醫,應當是不會動用命途能力的。以她的位格,活化星球也只在一念之間,更何況治愈疾病,但如果一直這麽做,這只能算是治愈,而不能算醫療。

或許她可以治愈她面前所有患病的人,但她的方法無法推而廣之,那麽在別的地方,照樣會有人因為同一種疾病而陷入絕境。

——嚴重一點說,豐饒命途反而某種程度上阻礙了她的學習。

嵐聽完她這一席話,幾乎是瞬間便想起了種種舊事。他想起那一方小小的墳塋,空蕩蕩得只放了一縷頭發的墓穴,還有承陽九歲之前質明幾乎可以算得上應激的狀態。

還有她的淚水,她的嘆息,她的……

在談起關於那個夭折的孩子時,質明所有的游刃有餘都消失了,只餘下淡淡的疲憊。

只見她放下卷軸,伸手又摸了摸承陽的臉頰——她用手指接觸人的動作很明顯地透露出曾經目盲的事實,如今視力恢覆正常許久也沒能糾正——她欣慰地說著:“幸好你健康長大了。”

承陽一言不發地靠在母親肩上,她早就長得高挑矯健,已經沒辦法整個縮進質明懷裏,只好退而求其次。質明還是像往常一樣摸著她的黑發,語調輕柔:“我不想再有孩子因為‘海德拉’而夭折了。”

即使那再也不會是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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