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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看花:一窗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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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看花:一窗月明

花繁似錦,春日遲遲。

一柄劍,一柄精致華麗、猶如工藝品的長劍,直直向人門面刺來。劍勢凜冽,卻不帶殺氣,劍尖到了近前又倏忽慢下來,微微一挑,劍風帶起嵐鬢邊碎發,輕盈地接住了一朵完整墜落的桃花。

深粉的花朵落在劍尖上,為那青白二色的劍身平添一抹艷色。

須臾之後,那劍又動起來,在嵐的註視下向前,劍脊貼上了他的下頜。

質明手腕微擡,柔嫩的桃花下滑,蹭到了嵐的頰邊,而他本人則順著質明的力道,緩緩擡頭。

兩人一坐一站,質明居高臨下,含笑同嵐對視。她收劍的速度快,嵐下頜處那塊皮膚的沁涼還未褪去,質明便已經反手執劍,劍在身後了。

桃花輕輕落在嵐的腿上,被他拈起,放在了小桌的書本旁邊。

嵐並未言語,只是在質明退後兩步為他留出空間時,利落起身,信手折了一根枯枝握在手中,以之為劍,下一瞬便折身向質明攻去。

近些日子嵐兌現了當年承陽拜師時質明的玩笑話,確確實實來指導她習武了。軍中劍法,不重招式,不求美觀,只看效率,嵐會的也只有這一種,質明要學,他便教。

兩人交手的速度極快,但質明畢竟是初學者,雖說有些天賦,但當她有意降低自己的體能到正常人範疇後,過不了多久便顯出了頹勢,被一樹枝抽到了手腕上,險些拿不穩長劍。

所幸她還記得“不可令武備脫手”的鐵律,趁此機會反手一擊,將那枯枝分做了兩半。

劍風所過之處,花落如雨,紛紛揚揚。

幸而雙方都是純粹的冷兵器,僅僅是切磋餵招,否則不會只是花落,而是一整片桃林都被連根拔起,讓此地的景觀布置都付諸東流了。

質明的長劍外形精美,猶如用花蔓與枝葉虬結,此時化作光點消失在她手中,待到下一次喚出時,大概也會如同從她手心生長而成。

收了劍,質明便揉了揉手腕,隱隱的酸痛很快消失無蹤。

她的手上有著薄薄的繭,分布在五指的指尖與手指側面,這是尚且為人時長期以觸覺感知世界留下的痕跡,如今習劍,虎口和掌心處的皮膚也微微增厚。

以她的身體強度和恢覆速度,本不該有這些痕跡,它們存在只是質明的有意為之。

嵐的手掌上也有使用各種武備留下的厚繭,最明顯的是左手持弓處和右手的手指關節,這是使用重弓的印記。短生種的恢覆速度決定了這種繭的形成。

而身為天人亞種,承陽的手上是沒有繭的。它的形成與否並不取決於承陽使用的武器會不會留下痕跡,也不會受到她個人意志的影響。天人的變化無比遲鈍,就算磨破了皮,也只會在愈合之後恢覆如初,而不會讓皮膚變厚來抵禦損傷。

在場兩人都還記得承陽剛剛學劍時是個什麽光景。

質明為女兒準備的小木劍質地較軟,打磨光滑,但日日揮劍練劍,再怎麽柔軟的質地都會在反覆的摩擦之中弄傷皮膚。小孩兒愛嬌怕痛,便也常常哭訴,但沒過多久就弄明白,這種痛楚是天人亞種不可避免的,便也只能咬著牙去習慣。

不是習慣痛楚,而是習慣傷口。

對痛覺麻木,乃至於失去痛覺,對於從軍之人而言比受傷的情況更嚴重。痛覺是身體向大腦發出的警報,感覺不到警報不等於危險消失,只會讓人無法準確判斷自身情況。

思緒翻飛之間,春紅盡落,在這片小小的林間空地上鋪了薄薄一層花色。

放在桌上的茶杯裏也落了些花瓣,質明看了一眼,也沒有把它揀出來,而是就著茶水喝了。今天的茶是嵐動手泡的,用了質明準備的新茶,只要不是靈機一動往裏面加奇怪的東西,味道怎麽都不會差。

嵐不是那種積極實踐創意的人,但承陽是。她小時候就愛突發奇想往零食茶水裏加料,要不就是春茶裏放糖,果茶裏加辣,要不就是輕柔奶裏放黃連,炸串上撒食用堿,叫人防不勝防。

中招最多的是質明,其次是她的好夥伴流花……至於嵐,他中招次數也不少,但勝在是純能量體不用怎麽吃飯,所以被禍害次數忝列第三。

她大了些便不再這麽熱衷於靈機一動,但偶爾為之的小驚喜卻仍然保留。

質明很好心情地也往嵐的茶杯裏倒了半杯茶水,面上卻不顯,繼續翻著帶來的醫書。確定了丹鼎司現有的數據中沒有她想要的,質明便很有行動力地直接去找了青陽,咨詢了行醫資格證相關的事情,已經與習劍同步開始鉆研。

嵐延續了之前布設洞天時候的習慣,似乎對花木栽培有了興趣,今日出門也帶了本書。

切磋之後不久,嵐便氣息平覆,安安靜靜地重新坐下翻書。他註意到手邊的茶杯不是空的,便知道是質明為他倒的,不疑有他,端起茶杯便喝了下去。

“……!”

他艱難地咽了下去,詫異地看向對面的人。

質明忍著笑:“又著了承陽的道吧,誰讓你泡茶之前聞都不聞一下的。”說著說著便有些惱了:“她估計在窖制的時候就往裏放了料,現在好了,今年的新茶算是白搭了。”

嘴裏又酸又苦的味道似乎源於某種與茶葉相近的藥材,嵐分辨不出來,只能把一向表情內斂的一張臉皺成一團,讓質明看足了笑話。

質明一笑,之前落在她發髻上、頭發裏的花瓣便往下掉。有的落到了地上,有的和長長的發絲更加難舍難分。她今日外出,估摸著要四處走走,練練劍,滿頭白發便沒有像往日那樣簡單束起,而是仔細地編成了辮子,垂在身後。

嵐的視線便落在她的長發上,落在長發裏夾雜的花瓣上,落在金紗之後隱隱露出的彎彎眉毛上。

酸苦的味道終於淡去,嵐將茶壺推遠了些,只是道:“某之後尋她說理。”

“算了吧,我看也就是今年她還有這個空,以後差不多該是我倆給她零食裏加料了。”也不知道質明有沒有註意到嵐的目光,她只是扶了扶鬢發裏的長簪,含笑道,“把她晴柔奶茶裏的芋圓換成枸杞怎麽樣,正好補補身子?”

嵐讚同道:“炒米飯的雞丁改成蘿菔。”蘿菔即蘿蔔。

陽光透過花樹的縫隙灑落,質明用書本擋了擋,道:“嗯嗯,不錯,還有姜絲炒土絲豆,不放土豆。”

嵐可疑地沈默了一下。

質明可沒打算放過他:“這你也上過當?”

嵐移開了目光:“黌學先生教的新菜,回家讓父母品嘗,還需記錄感想,但你那日在官署未歸。玉兆上確有其事,但……”但誰想得到這倒黴孩子端上來的盤子裏全是姜絲。

質明回憶了一下:“我說怎麽之後突然把你叫去了,感情她給黌學先生的也是姜絲?”

嵐沒回答,只是嘆了一口氣。

不說話等於默認,那就是這麽回事了。

質明一時間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二人一時閱讀一時談笑,因著桃林偏僻,也無甚游人來,便在此磋磨了整整一日光陰。日暮時分回到家中,承陽也已經拎著食盒擺開了晚飯,平日裏倒不會有人多做停頓,但今天質明和嵐都有些心有餘悸,看著晚飯的目光便帶了點遲疑。

“你們怎麽不吃?”已經準備下筷子了,承陽卻突然發覺了不對勁。

質明倒是開門見山:“沒什麽花活吧?”

承陽於是嘆氣:“沒呢。沒空。”

於是嵐從她旁邊經過,按了按她的發頂以示安慰。

白日裏落在質明頭發裏的花瓣,到了傍晚她坐在鏡子前才被發現。

她對鏡解開發髻,挨個挑出能看見的,嵐便在她身後,輕輕擡起發尾,拉開了束發的發帶。質明的辮子編得松,稍微理一理就能解開,只是到底維持了一整天,原本長而直的、月光似的白發,如今變得有些蜷曲蓬松,看著就更多了。

質明從妝奩裏摸出兩把木梳,自己一把,遞給了嵐一把,便開始了每天最麻煩的事情:梳頭發。質明的白發多而長,從發頂梳到發尾,長得要麽彎腰,要麽走兩步,如今裏面摻了東西,更是精細活。

木梳從頭頂到發尾,一室靜默之中,唯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以及木齒穿過發絲的輕微聲響。嵐滿手的繭最不方便的就是這種時候,他總擔心掛著哪裏扯得人生疼,所幸他不缺的就是耐心,慢慢來,一點一點疏通,便不會有什麽問題。

為人梳理鬢發是相當私密的事情,但嵐已經習慣這麽做了。

他慢慢揀出有些幹枯的花瓣與葉片,然後梳攏這片蓬松的白。

月上梢頭,銀霜滿地,與質明的白發不甚分明。

流淌的月光繞在他掌心,嵐不知想起了什麽,突然道:“倘若圓嶠回歸仙舟時某已不在,勞你去曜青將屍身尋來,歸葬邙山。”

夜涼如水,月桂的淺淡香氣縈繞,質明微微側頭:“同我葬在一起?”

嵐頷首:“合該如此。”

言盡於此,良夜岑寂,一窗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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