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滴滴代哭，很不高興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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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滴滴代哭，很不高興為你……
回程路, 惦記著後車廂裏躺著的虛弱母女三人，以防顛簸，季臨收車開得比較緩慢。
途經三叉路口, 聽到汽車動靜的黑瘦小男孩猴兒似的跑出來，揮著手在路邊又蹦又跳還大喊，生怕季臨收看不見他。
自認為視覺聽力都沒問題。
季臨收默默踩下剎車。
小男孩跑過來, 探個腦袋在車窗旁邊殷切問：“季老板，你找到招娣家了嗎？問清楚了嗎, 她是你的親戚嗎？”
季臨收微微點頭, 問什麽答什麽, 神色還算和緩耐心：“找到了, 是。”
“那……”
季藏鋒在車後聽到了小夥伴的聲音，也聽到了小夥伴對自己的關心。
她噌一下爬起來，上身扒著車廂板招手：“王子傑，我在這兒！”
“招娣？”看到自己關心的正主, 王子傑立馬轉移陣地往後跑, 臉上震驚又驚喜，“你怎麽在季老板車上？春華姨和小寶也在！你們是要跟季老板回家了嗎？”
說到這個，季藏鋒就開心。
因為這是她盼了好多年的事情。
“對！”她應了特別大一聲。
睡著的小寶嚇得一哆嗦，瞇著眼睛發出要哭不哭的哼唧聲。
季藏鋒趕緊捂了下嘴，音量降低, 不過語氣裏還是兜藏不住的開心：“我和媽媽還有妹妹要離開大山了。還有, 你記得, 我不叫王招娣，我叫季藏鋒。”
一段話聽下來，王子傑心情可覆雜。
他為自己好朋友的夢想成真而開心，又為自己好朋友的離開而傷心。
但總的來說, 還是開心占據了大頭，他知道以前季藏鋒母女幾個過的是什麽苦日子。
喪氣沒兩秒，他又恢覆精精神神的樣子，說個不停：“季藏鋒？這是你給自己起的名字？怪不得之前你一直練這兩個字。你真就定這個名字了？筆畫好多啊，你要是去上學，發新書寫名字夠你煩的，寫得手痛。真的，這是我作為過來人的經驗。”
聽到自己感興趣的話題，季藏鋒眼睛亮晶晶的：“你不懂，對我來說那不是煩惱，那是快樂。”
學習苦手加狗爬字選手王子傑神情覆雜：“我確實不懂。”
說到這兒，兩人突然沈默了，只互相看著。
但到底惦記著離開，季藏鋒不想浪費時間讓季臨收一直等著。
她彎了彎嘴角，重新挑起必須面對的話題：“王子傑，謝謝你，以後我們有緣再見。”
“你別這麽說！嗷……”
王子傑是個淚點低的，嗷一嗓子哭出來，可傷心。
五谷耳朵靈，聽到嗷嗚，以為遇到同伴了，半夢半醒的，腦袋都沒從江憶懷裏擡起來，耷拉著眼皮，懶洋洋的也跟著汪嗚了一聲，直把江憶逗得忍俊不禁。
江憶想笑，又覺得不太好，畢竟兩個小朋友是在很認真的道別談話。
季臨收則是無語更多。
他以前怎麽沒發現，自己從小養到大的是一只這麽不會看眼色的傻狗。
“你，你以後不能和季老板一起進山嗎？好歹回來看看我啊嗚嗚嗚……”
王子傑哭得埋汰，眼淚鼻涕糊一臉，季藏鋒想幫他擦擦都下不去手。
幹瘦黑糙的小手停在半空中。
季藏鋒眼神堅毅，語氣堅定：“我不會再回這座大山了。”
就算出去以後的日子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就算出去以後她和媽媽還有妹妹依舊過得無比辛苦，她也不會生出一絲一毫回到這裏的想法。
絕不。
知道季藏鋒是個說一不二的性子，王子傑哭得更傷心了，期期艾艾的，像是被高中狀元的丈夫拋棄的糟糠之妻。
江憶聽得心酸又好笑。
他戳戳季臨收胳膊：“你想想辦法。”
軟綿綿的一指頭，卻戳得季臨收手臂酸麻，強有力跳動著的心臟跟著漏了一拍。
下意識繃緊手臂肌肉，季臨收側目定定看了情態靈動又憐憫的江憶一眼，很沒脾氣的任勞任怨應了：“好。”
翻找出一張名片，季臨收捏著遞到窗外晃晃。
“以後想聯系藏鋒，可以打這個電話。”
王子傑哭得冒鼻涕泡，沒聽見，還是季藏鋒提醒，他才傻乎乎走過去把名片捏在手裏。
兩個小夥伴約定好打電話的時間，鄭重揮別，而後車子重新啟動。
王子傑在原地站了會兒，反應過來，手腳亂飛跟車追跑了好一段。但人腿終究是快不過車輪的，沒一會兒，黑黑的小人影就被遠遠甩在了彎道後。
回到劉叔家已經下午兩點，被泥石流蓋了的路清理了七七八八，再等個幾十分鐘就可以通車。
幾人一合計，便決定今天返回西川。
等待的時間也沒浪費，正好趁這個時間吃個晚晌午飯。
飯是季臨收在車上想起，臨時打電話拜托王嬸做的。
中午那會兒他和江憶在趕路，心裏著急，根本沒想起、也沒心思吃東西。
至於季春華母女倆餓不餓，他直接沒問。
一個比一個面黃肌瘦，就算中午吃過，也肯定沒吃飽、吃好。
飯菜擺上桌，王嬸主動把小寶接過去抱著，方便季春華吃飯的同時，也讓她提前過把抱小孫女的癮。
“時間太緊了，我只來得及炒了兩個素菜，蒸了個水蒸蛋。不過還好中午給你們留了肉菜，湊吧湊吧也有一桌。”
季臨收鄭重頷首，禮貌道謝：“麻煩了王嬸，這些夠吃了。”
江憶也跟著誇：“王嬸你好厲害，這麽快整治出一桌豐盛的飯菜。一想到這次回去之後下次還不定什麽時候才能吃到你做的飯菜，我心裏就怪失落的。”
王嬸被哄得可開心，哎喲個不停：“哪裏有小憶你說這麽誇張？你要真喜歡吃我做的飯菜，以後經常和小季一起進山來。”
江憶笑笑說好，心裏卻不清楚自己下一次回來是什麽時候。
繞過這個話題，江憶用王嬸給的大勺子挖了滿滿一勺水蒸蛋給季春華碗裏舀去。
“春華姐，你吃這個蒸蛋，這個好消化，入口滑嫩。”
季春華在王家時，不知道在飯桌上受了多少刁難，吃飯下意識只夾一點點素菜，其餘時候基本都在小心翼翼刨米飯，江憶看得難受。
“謝，謝謝。”季春華擡頭，眼含感激，還有些局促。
說著不謝，江憶動作幹脆給季臨收和自己碗裏也舀了一大勺水蒸蛋，最後才去看季藏鋒。
察覺到他的視線，季藏鋒不躲不避，滿眼期待看著他，用眼神無聲問他：到我了嗎？
江憶好喜歡這個小丫頭的性格。
是小時候的他從未有過的勇敢、機靈和果決。
一般小孩兒要是先被忽略了，肯定會很尷尬，會發小脾氣，但季藏鋒沒有，她似乎篤定江憶會分給自己，所以沒有羞怯和別扭，只有乖乖等待。
江憶笑得發自內心，直接將還剩下大概四分之一水蒸蛋的大碗遞給季藏鋒：“你把米飯倒進來，攪和均勻了吃。”
季藏鋒重重點頭：“好。”
王嬸在旁邊看得直誇：“小憶這個辦法好，不浪費，還好洗碗！”
米飯裹著鹹香滑嫩的蛋羹，吃起來格外滿足，江憶開始沒覺得餓，這會兒猛扒了兩口，越吃越餓。
季臨收這時候突然出聲：“慢點吃，細嚼慢咽。”
江憶埋著頭，沒看季臨收。
先瞅瞅對面還在用勺子拌米飯的季藏鋒，再瞄瞄旁邊吃相斯文的季春華。
很好，他確定了，季臨收這話是說給他聽的。
擡頭朝季臨收彎彎眼睛，江憶乖巧得像被揪住了後脖領子的貓咪：“知道了。”
得到保證，季臨收沒有第一時間繼續吃自己的，而是盯著江憶看了會兒，確定他有慢慢吃才收回視線。
飯後，季臨收沒著急走，給了大家一點消化休息的時間，他順便趁這個時間上樓把自己和江憶的衣服用品收拾一下。
江憶想幫他忙，但奈何吃太飽，心有餘而力不足，站起來了一下又立馬老實坐回椅子裏，擼著大狗醒飯困。
季藏鋒是個有眼力見的。
王嬸拉著她媽媽去找地方給小寶餵奶，她就輕手輕腳動作飛快收撿起了碗筷，看樣子是準備端去竈屋洗了。
劉叔本來在看著電視用棕櫚葉搗鼓著做小玩意兒，聽到碗筷碰撞的聲音立馬警醒。
回頭一看，登時站起來大步往桌邊走：“放下！小閨女你快放下！”
季藏鋒被喊得一激靈，第一次露出點茫然無措的眼神，下意識看向江憶。
江憶也清醒了，看著劉叔下一步動作。
就見劉叔走過來搶走季藏鋒懷裏的碗堆，塞了兩坨綠油油的草葉進季藏鋒手心裏。
“你是我們家的小客人，怎麽可能讓你來洗碗，去玩去，看電視，爺爺我來收拾就行。”
季藏鋒洗碗幹活習慣了，突然讓她去玩兒，她心裏沒底，仍舊用眼神向江憶求助。
江憶朝她招招手，感謝道：“麻煩劉叔了。”
劉叔嗐一聲：“本來就是我的活，有什麽好麻煩的。我還要感謝小閨女提醒我一下，不然等會兒你王嬸回來發現碗筷還撂在桌上肯定要河東獅吼我。”
他說得很有畫面感，江憶一聽就腦補出了對應場景，沒忍住笑笑。等女孩兒走近，江憶淺笑著問她：“你劉爺爺給你塞了什麽？”
季藏鋒後知後覺松開掌心，兩個黃綠色的草編蝴蝶躺在她手心裏。
“蝴蝶。”
江憶用細白的手指撚了一只起來細細看了兩眼，放回去真心誇獎：“好看。”
季藏鋒沒有猶豫：“我研究一下，學會了給哥哥你做。”
哥哥？
江憶忽然笑了，糾正道：“我和你舅舅是同齡人，你應該叫我叔叔。”
季藏鋒難得表現出明顯的抗拒和不理解：“你看起來很年輕。”
根本不像她舅舅的同齡人。
江憶笑著：“謝謝你對我外貌的認可。不過這話可別讓你舅舅聽見，小心他自閉。”
季藏鋒呼吸一滯，趕忙轉著腦袋去搜尋季臨收的身影。
沒看到人，她才松了口氣。
江憶又樂了，覺得家裏有個小朋友也挺有意思，小朋友還是要有符合年齡的朝氣才可愛。
他懶洋洋的，指揮季藏鋒：“我不喜歡看這個頻道，藏鋒你去給我換一個唄。”
季藏鋒聽話，去拿了遙控器操作。
沒一會兒，她拿著遙控器走回江憶身邊，挫敗道：“哥——叔叔，我不知道怎麽調，我沒看過電視。”
一句話，直接讓江憶心酸指爆表。
暗罵自己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江憶正經了些：“沒事，我教你。”
一大一小湊在一起，研究了會兒看什麽頻道，收拾東西的季臨收，餵奶的季春華便都回來了。
看了下時間和天色，季臨收說：“差不多可以出發了。”
江憶把遙控器放好，懶洋洋站起來：“好。”
臨上車前，察覺王嬸在朝自己使眼色，江憶便找了個理由，悄悄跟著王嬸進了屋。
“王嬸，你是要和我說什麽嗎？”江憶心裏其實已經有了大概猜測。
“唉，是有話和你說，關於你姐姐的。”
江憶一聽，心想果然如此。
他面色嚴肅了些：“是春華姐有哪裏不舒服，不好意思和我們說嗎？”
王嬸搖搖頭：“她不是不好意思，她是完全想瞞著你倆。但是有些事情不說，可能會後悔一輩子。所以我想了想，還是要告訴你一下，你到時候和小季通通氣，看看怎麽辦。”
說到這兒，王嬸笑了下：“還好有你，不然讓我直接去給小季說，我都還有點不好意思。”
江憶歪歪頭。
王嬸這話，怎麽說得好像他像是季臨收老婆似的，不過他面上還是很正經的：“王嬸你說吧。”
聽完王嬸的話，江憶一臉凝重上了車。
看他這樣，季臨收一秒察覺出有事，凜聲問：“怎麽了？”
江憶看看後車廂，湊近了些，小聲對季臨收說：“王嬸說，春華姐生了小寶之後月子沒坐足，補充的營養也不夠，根本沒什麽奶。這樣下去，對母女倆的傷害都很大。”
說到後面，江憶面上怒氣明顯：“那一家子真不是東西，你一定要好好收拾他們。”
說不清自己胸膛裏的兇猛鼓動是因為憤怒，還是其他的什麽陌生情愫，季臨收直直望進江憶眼睛裏，鄭重道：“會的，我保證。”
趕回西川已是傍晚。路燈亮起，照著歸家的路。
季臨收沒先回小樓，直接驅車去了墓園。
墓園門口，提前得到消息的章凡和傅竟川等人早早等候著，就連兩家的長輩也跟著來了。
車一停下，呼啦啦一群人圍上來，將主副駕駛座的窗戶圍了個水洩不通，紛紛往裏探頭看，給五谷狗眼都嚇亮了。
眼見座位上只有季臨收和江憶，以及一只目光炯炯的大狗，章母敲開車窗，心急詢問：“臨收啊，你不是說你姐找到了嗎？怎麽不見人？”
章凡這時候還有膽量接嘴：“嘿嘿，反正一看就不在前面。”
然後挨了章母發洩似的幾巴掌，勉強老實下來。
季臨收言簡意賅：“在車廂裏。”
“車廂裏？”章母反應了一下，“車廂裏！”
呼啦啦一群人又在章母的帶領下往後跑去，只有傅竟川斜斜倚靠在車頭，吊兒郎當拍了拍季臨收的肩膀：“你交代的事兒我辦好了，捆著的那兩個，還有不在家那男的，都處理了。”
季臨收目光深邃，回拍了他一下：“多謝。”
傅竟川睨他一眼：“都是哥們兒，說這些。”
江憶下車晚了點，車廂那兒已經哭作一團。
主要是章母和傅母兩人抱著季春華哭。
兩人都是通過季臨收認識的季春華，並且很真情實感生出過想讓季春華當她們幹女兒的想法，只是因為當年的一系列事情而擱置了。十年過去，再見到飽受摧殘的季春華，她們心中感慨萬千，又遺憾悔恨，少不了要抒情一陣。
一堆男人站在旁邊等著，也被哭聲感染得想掉眼淚。
等了會兒，江憶提醒季臨收：“哭多了對眼睛不好。”
尤其季春華還是月子都沒坐好的人。
季臨收也反應過來。
不過他不擅長解決這種情況，轉頭就把章凡派了過去。
章凡這時候還是挺可靠的，湊過去一頓插科打諢，又哄又勸，順利將三人眼淚的閘門關停。
結果轉頭一進墓園，季春華往墓碑前一跪，惹得更多人跟著當場灑淚。
這其中就有淚點低的江憶。
他一邊幫季臨收分紙錢，一邊止不住用眼淚淹紙錢。
默默拿出衛生紙遞過去，季臨收帶點玩笑意味的說了真心話：“以前我最煩清明，為了逃避，我還會特地選清明出去跑車。但今年多了個你幫我哭，我心裏反而松快了些。謝謝你，小憶。”
江憶接了衛生紙壓在眼皮上，甕聲甕氣回：“滴滴代哭，很不高興為你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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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 惦記著後車廂裏躺著的虛弱母女三人，以防顛簸，季臨收車開得比較緩慢。
途經三叉路口, 聽到汽車動靜的黑瘦小男孩猴兒似的跑出來，揮著手在路邊又蹦又跳還大喊，生怕季臨收看不見他。
自認為視覺聽力都沒問題。
季臨收默默踩下剎車。
小男孩跑過來, 探個腦袋在車窗旁邊殷切問：“季老板，你找到招娣家了嗎？問清楚了嗎, 她是你的親戚嗎？”
季臨收微微點頭, 問什麽答什麽, 神色還算和緩耐心：“找到了, 是。”
“那……”
季藏鋒在車後聽到了小夥伴的聲音，也聽到了小夥伴對自己的關心。
她噌一下爬起來，上身扒著車廂板招手：“王子傑，我在這兒！”
“招娣？”看到自己關心的正主, 王子傑立馬轉移陣地往後跑, 臉上震驚又驚喜，“你怎麽在季老板車上？春華姨和小寶也在！你們是要跟季老板回家了嗎？”
說到這個，季藏鋒就開心。
因為這是她盼了好多年的事情。
“對！”她應了特別大一聲。
睡著的小寶嚇得一哆嗦，瞇著眼睛發出要哭不哭的哼唧聲。
季藏鋒趕緊捂了下嘴，音量降低, 不過語氣裏還是兜藏不住的開心：“我和媽媽還有妹妹要離開大山了。還有, 你記得, 我不叫王招娣，我叫季藏鋒。”
一段話聽下來，王子傑心情可覆雜。
他為自己好朋友的夢想成真而開心，又為自己好朋友的離開而傷心。
但總的來說, 還是開心占據了大頭，他知道以前季藏鋒母女幾個過的是什麽苦日子。
喪氣沒兩秒，他又恢覆精精神神的樣子，說個不停：“季藏鋒？這是你給自己起的名字？怪不得之前你一直練這兩個字。你真就定這個名字了？筆畫好多啊，你要是去上學，發新書寫名字夠你煩的，寫得手痛。真的，這是我作為過來人的經驗。”
聽到自己感興趣的話題，季藏鋒眼睛亮晶晶的：“你不懂，對我來說那不是煩惱，那是快樂。”
學習苦手加狗爬字選手王子傑神情覆雜：“我確實不懂。”
說到這兒，兩人突然沈默了，只互相看著。
但到底惦記著離開，季藏鋒不想浪費時間讓季臨收一直等著。
她彎了彎嘴角，重新挑起必須面對的話題：“王子傑，謝謝你，以後我們有緣再見。”
“你別這麽說！嗷……”
王子傑是個淚點低的，嗷一嗓子哭出來，可傷心。
五谷耳朵靈，聽到嗷嗚，以為遇到同伴了，半夢半醒的，腦袋都沒從江憶懷裏擡起來，耷拉著眼皮，懶洋洋的也跟著汪嗚了一聲，直把江憶逗得忍俊不禁。
江憶想笑，又覺得不太好，畢竟兩個小朋友是在很認真的道別談話。
季臨收則是無語更多。
他以前怎麽沒發現，自己從小養到大的是一只這麽不會看眼色的傻狗。
“你，你以後不能和季老板一起進山嗎？好歹回來看看我啊嗚嗚嗚……”
王子傑哭得埋汰，眼淚鼻涕糊一臉，季藏鋒想幫他擦擦都下不去手。
幹瘦黑糙的小手停在半空中。
季藏鋒眼神堅毅，語氣堅定：“我不會再回這座大山了。”
就算出去以後的日子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就算出去以後她和媽媽還有妹妹依舊過得無比辛苦，她也不會生出一絲一毫回到這裏的想法。
絕不。
知道季藏鋒是個說一不二的性子，王子傑哭得更傷心了，期期艾艾的，像是被高中狀元的丈夫拋棄的糟糠之妻。
江憶聽得心酸又好笑。
他戳戳季臨收胳膊：“你想想辦法。”
軟綿綿的一指頭，卻戳得季臨收手臂酸麻，強有力跳動著的心臟跟著漏了一拍。
下意識繃緊手臂肌肉，季臨收側目定定看了情態靈動又憐憫的江憶一眼，很沒脾氣的任勞任怨應了：“好。”
翻找出一張名片，季臨收捏著遞到窗外晃晃。
“以後想聯系藏鋒，可以打這個電話。”
王子傑哭得冒鼻涕泡，沒聽見，還是季藏鋒提醒，他才傻乎乎走過去把名片捏在手裏。
兩個小夥伴約定好打電話的時間，鄭重揮別，而後車子重新啟動。
王子傑在原地站了會兒，反應過來，手腳亂飛跟車追跑了好一段。但人腿終究是快不過車輪的，沒一會兒，黑黑的小人影就被遠遠甩在了彎道後。
回到劉叔家已經下午兩點，被泥石流蓋了的路清理了七七八八，再等個幾十分鐘就可以通車。
幾人一合計，便決定今天返回西川。
等待的時間也沒浪費，正好趁這個時間吃個晚晌午飯。
飯是季臨收在車上想起，臨時打電話拜托王嬸做的。
中午那會兒他和江憶在趕路，心裏著急，根本沒想起、也沒心思吃東西。
至於季春華母女倆餓不餓，他直接沒問。
一個比一個面黃肌瘦，就算中午吃過，也肯定沒吃飽、吃好。
飯菜擺上桌，王嬸主動把小寶接過去抱著，方便季春華吃飯的同時，也讓她提前過把抱小孫女的癮。
“時間太緊了，我只來得及炒了兩個素菜，蒸了個水蒸蛋。不過還好中午給你們留了肉菜，湊吧湊吧也有一桌。”
季臨收鄭重頷首，禮貌道謝：“麻煩了王嬸，這些夠吃了。”
江憶也跟著誇：“王嬸你好厲害，這麽快整治出一桌豐盛的飯菜。一想到這次回去之後下次還不定什麽時候才能吃到你做的飯菜，我心裏就怪失落的。”
王嬸被哄得可開心，哎喲個不停：“哪裏有小憶你說這麽誇張？你要真喜歡吃我做的飯菜，以後經常和小季一起進山來。”
江憶笑笑說好，心裏卻不清楚自己下一次回來是什麽時候。
繞過這個話題，江憶用王嬸給的大勺子挖了滿滿一勺水蒸蛋給季春華碗裏舀去。
“春華姐，你吃這個蒸蛋，這個好消化，入口滑嫩。”
季春華在王家時，不知道在飯桌上受了多少刁難，吃飯下意識只夾一點點素菜，其餘時候基本都在小心翼翼刨米飯，江憶看得難受。
“謝，謝謝。”季春華擡頭，眼含感激，還有些局促。
說著不謝，江憶動作幹脆給季臨收和自己碗裏也舀了一大勺水蒸蛋，最後才去看季藏鋒。
察覺到他的視線，季藏鋒不躲不避，滿眼期待看著他，用眼神無聲問他：到我了嗎？
江憶好喜歡這個小丫頭的性格。
是小時候的他從未有過的勇敢、機靈和果決。
一般小孩兒要是先被忽略了，肯定會很尷尬，會發小脾氣，但季藏鋒沒有，她似乎篤定江憶會分給自己，所以沒有羞怯和別扭，只有乖乖等待。
江憶笑得發自內心，直接將還剩下大概四分之一水蒸蛋的大碗遞給季藏鋒：“你把米飯倒進來，攪和均勻了吃。”
季藏鋒重重點頭：“好。”
王嬸在旁邊看得直誇：“小憶這個辦法好，不浪費，還好洗碗！”
米飯裹著鹹香滑嫩的蛋羹，吃起來格外滿足，江憶開始沒覺得餓，這會兒猛扒了兩口，越吃越餓。
季臨收這時候突然出聲：“慢點吃，細嚼慢咽。”
江憶埋著頭，沒看季臨收。
先瞅瞅對面還在用勺子拌米飯的季藏鋒，再瞄瞄旁邊吃相斯文的季春華。
很好，他確定了，季臨收這話是說給他聽的。
擡頭朝季臨收彎彎眼睛，江憶乖巧得像被揪住了後脖領子的貓咪：“知道了。”
得到保證，季臨收沒有第一時間繼續吃自己的，而是盯著江憶看了會兒，確定他有慢慢吃才收回視線。
飯後，季臨收沒著急走，給了大家一點消化休息的時間，他順便趁這個時間上樓把自己和江憶的衣服用品收拾一下。
江憶想幫他忙，但奈何吃太飽，心有餘而力不足，站起來了一下又立馬老實坐回椅子裏，擼著大狗醒飯困。
季藏鋒是個有眼力見的。
王嬸拉著她媽媽去找地方給小寶餵奶，她就輕手輕腳動作飛快收撿起了碗筷，看樣子是準備端去竈屋洗了。
劉叔本來在看著電視用棕櫚葉搗鼓著做小玩意兒，聽到碗筷碰撞的聲音立馬警醒。
回頭一看，登時站起來大步往桌邊走：“放下！小閨女你快放下！”
季藏鋒被喊得一激靈，第一次露出點茫然無措的眼神，下意識看向江憶。
江憶也清醒了，看著劉叔下一步動作。
就見劉叔走過來搶走季藏鋒懷裏的碗堆，塞了兩坨綠油油的草葉進季藏鋒手心裏。
“你是我們家的小客人，怎麽可能讓你來洗碗，去玩去，看電視，爺爺我來收拾就行。”
季藏鋒洗碗幹活習慣了，突然讓她去玩兒，她心裏沒底，仍舊用眼神向江憶求助。
江憶朝她招招手，感謝道：“麻煩劉叔了。”
劉叔嗐一聲：“本來就是我的活，有什麽好麻煩的。我還要感謝小閨女提醒我一下，不然等會兒你王嬸回來發現碗筷還撂在桌上肯定要河東獅吼我。”
他說得很有畫面感，江憶一聽就腦補出了對應場景，沒忍住笑笑。等女孩兒走近，江憶淺笑著問她：“你劉爺爺給你塞了什麽？”
季藏鋒後知後覺松開掌心，兩個黃綠色的草編蝴蝶躺在她手心裏。
“蝴蝶。”
江憶用細白的手指撚了一只起來細細看了兩眼，放回去真心誇獎：“好看。”
季藏鋒沒有猶豫：“我研究一下，學會了給哥哥你做。”
哥哥？
江憶忽然笑了，糾正道：“我和你舅舅是同齡人，你應該叫我叔叔。”
季藏鋒難得表現出明顯的抗拒和不理解：“你看起來很年輕。”
根本不像她舅舅的同齡人。
江憶笑著：“謝謝你對我外貌的認可。不過這話可別讓你舅舅聽見，小心他自閉。”
季藏鋒呼吸一滯，趕忙轉著腦袋去搜尋季臨收的身影。
沒看到人，她才松了口氣。
江憶又樂了，覺得家裏有個小朋友也挺有意思，小朋友還是要有符合年齡的朝氣才可愛。
他懶洋洋的，指揮季藏鋒：“我不喜歡看這個頻道，藏鋒你去給我換一個唄。”
季藏鋒聽話，去拿了遙控器操作。
沒一會兒，她拿著遙控器走回江憶身邊，挫敗道：“哥——叔叔，我不知道怎麽調，我沒看過電視。”
一句話，直接讓江憶心酸指爆表。
暗罵自己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江憶正經了些：“沒事，我教你。”
一大一小湊在一起，研究了會兒看什麽頻道，收拾東西的季臨收，餵奶的季春華便都回來了。
看了下時間和天色，季臨收說：“差不多可以出發了。”
江憶把遙控器放好，懶洋洋站起來：“好。”
臨上車前，察覺王嬸在朝自己使眼色，江憶便找了個理由，悄悄跟著王嬸進了屋。
“王嬸，你是要和我說什麽嗎？”江憶心裏其實已經有了大概猜測。
“唉，是有話和你說，關於你姐姐的。”
江憶一聽，心想果然如此。
他面色嚴肅了些：“是春華姐有哪裏不舒服，不好意思和我們說嗎？”
王嬸搖搖頭：“她不是不好意思，她是完全想瞞著你倆。但是有些事情不說，可能會後悔一輩子。所以我想了想，還是要告訴你一下，你到時候和小季通通氣，看看怎麽辦。”
說到這兒，王嬸笑了下：“還好有你，不然讓我直接去給小季說，我都還有點不好意思。”
江憶歪歪頭。
王嬸這話，怎麽說得好像他像是季臨收老婆似的，不過他面上還是很正經的：“王嬸你說吧。”
聽完王嬸的話，江憶一臉凝重上了車。
看他這樣，季臨收一秒察覺出有事，凜聲問：“怎麽了？”
江憶看看後車廂，湊近了些，小聲對季臨收說：“王嬸說，春華姐生了小寶之後月子沒坐足，補充的營養也不夠，根本沒什麽奶。這樣下去，對母女倆的傷害都很大。”
說到後面，江憶面上怒氣明顯：“那一家子真不是東西，你一定要好好收拾他們。”
說不清自己胸膛裏的兇猛鼓動是因為憤怒，還是其他的什麽陌生情愫，季臨收直直望進江憶眼睛裏，鄭重道：“會的，我保證。”
趕回西川已是傍晚。路燈亮起，照著歸家的路。
季臨收沒先回小樓，直接驅車去了墓園。
墓園門口，提前得到消息的章凡和傅竟川等人早早等候著，就連兩家的長輩也跟著來了。
車一停下，呼啦啦一群人圍上來，將主副駕駛座的窗戶圍了個水洩不通，紛紛往裏探頭看，給五谷狗眼都嚇亮了。
眼見座位上只有季臨收和江憶，以及一只目光炯炯的大狗，章母敲開車窗，心急詢問：“臨收啊，你不是說你姐找到了嗎？怎麽不見人？”
章凡這時候還有膽量接嘴：“嘿嘿，反正一看就不在前面。”
然後挨了章母發洩似的幾巴掌，勉強老實下來。
季臨收言簡意賅：“在車廂裏。”
“車廂裏？”章母反應了一下，“車廂裏！”
呼啦啦一群人又在章母的帶領下往後跑去，只有傅竟川斜斜倚靠在車頭，吊兒郎當拍了拍季臨收的肩膀：“你交代的事兒我辦好了，捆著的那兩個，還有不在家那男的，都處理了。”
季臨收目光深邃，回拍了他一下：“多謝。”
傅竟川睨他一眼：“都是哥們兒，說這些。”
江憶下車晚了點，車廂那兒已經哭作一團。
主要是章母和傅母兩人抱著季春華哭。
兩人都是通過季臨收認識的季春華，並且很真情實感生出過想讓季春華當她們幹女兒的想法，只是因為當年的一系列事情而擱置了。十年過去，再見到飽受摧殘的季春華，她們心中感慨萬千，又遺憾悔恨，少不了要抒情一陣。
一堆男人站在旁邊等著，也被哭聲感染得想掉眼淚。
等了會兒，江憶提醒季臨收：“哭多了對眼睛不好。”
尤其季春華還是月子都沒坐好的人。
季臨收也反應過來。
不過他不擅長解決這種情況，轉頭就把章凡派了過去。
章凡這時候還是挺可靠的，湊過去一頓插科打諢，又哄又勸，順利將三人眼淚的閘門關停。
結果轉頭一進墓園，季春華往墓碑前一跪，惹得更多人跟著當場灑淚。
這其中就有淚點低的江憶。
他一邊幫季臨收分紙錢，一邊止不住用眼淚淹紙錢。
默默拿出衛生紙遞過去，季臨收帶點玩笑意味的說了真心話：“以前我最煩清明，為了逃避，我還會特地選清明出去跑車。但今年多了個你幫我哭，我心裏反而松快了些。謝謝你，小憶。”
江憶接了衛生紙壓在眼皮上，甕聲甕氣回：“滴滴代哭，很不高興為你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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