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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季臨收,你很好,你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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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季臨收,你很好,你不要……

季臨收應聲看過去, 而後目光怔楞住。

小女孩女生男相,濃眉大眼,高鼻薄唇, 確實長得挺像他,但他的記憶裏並沒有這一號親戚的存在。

是單純長相相似的巧合,還是真和他有親戚關系?

看季臨收望著小女孩陷入沈思, 江憶問:“你認識她嗎?”

季臨收輕輕搖頭:“我也覺得她長得和我像,但我確實不認識她。”

江憶親緣關系薄弱, 從小和奶奶相依為命, 沒有體會過大家族那般的溫暖親情, 他是命該如此, 也認命了。

但有些時候一個人孤單無依,他也會好奇,也會羨慕那些親情濃度很高的家庭。

自己沒辦法得到的生活,他想要季臨收擁有, 加上小女孩確實也真的長得很合他眼緣。

雖然衣服破舊, 皮膚黝黑,但是那雙眼卻黑亮得嚇人。

江憶沒忍住多提了句:“會不會是不經常聯系的遠房親戚家的小孩兒?你要不去問問她家裏人的名字,萬一真是親戚呢。就算不是親戚,陌生人長這麽像也是緣分。”

季臨收被江憶說得有些意動,他側目去看江憶。

江憶眨著眼睛擡下巴, 鼓勵道:“去吧去吧。”

“好, ”季臨收下定決心, 打開車門,“我去問問。”

季臨收寡言,但不懼人。

這還是他第一次這麽猶豫要不要去和一個人接觸。

對方甚至只是一個看起來不超過十歲的小女孩。

季臨收人高馬大,五官偏攻擊性, 不笑的時候往那兒一站是挺唬人。

他一靠近,一群小孩兒呼呼啦啦叫嚷著作鳥獸散去,跑得毫不留戀,生怕晚了一步就會被他抓去賣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小女孩沒有跟著跑,反而甩開了一個小男孩想拉她跑的手。

小女孩穿著一身不合身的舊衣服,站在原地,一雙黑亮的眼神怯而直白地看著他。

季臨收收斂氣勢,勉強笑笑,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緊繃,也不那麽像壞人:“我們長得很像。”

小女孩點頭。

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她才沒有跑,甚至還有些不可言說的期待。

“你媽媽叫什麽名字?”季臨收喉頭發緊問。

小女孩眼睛更亮些,顫著嗓音開口:“春花。”

季臨收呼吸急促幾分,語速不自覺加快:“是春花?不是春華?她姓什麽?”

小女孩抿抿唇:“是春花,姓春。”

從她有記憶起,奶奶和爸爸就一直叫媽媽春花。有些時候氣急了,奶奶和爸爸也會叫媽媽蠢花、蠢豬、賤人、婊子之類的。但這些刺耳的稱呼,她不想說給面前的叔叔聽。

不是姓季的春華,是姓春的春花。

季臨收一顆心高高拋起又落下。

他忍不住繼續問:“那你家裏還有哪些人?都叫什麽名字?”

這時,那個之前意圖拉小女孩走的男孩急迫出聲:“招娣你不要告訴他,他一上來就問這麽多,肯定是想幹壞事!”

季臨收瞥了男孩一眼,男孩立馬閉嘴。

視線轉回到小女孩身上,季臨收保證:“我不是壞人。”

小女孩抿抿唇,眼裏情緒分明:“我知道。我奶奶叫……”

報其他家裏人信息的時候,小女孩眼裏的期待退去了,只是像完成任務一般告訴季臨收。

季臨收聽完,默了默,實話實話:“很遺憾,我都不認識。”

聽他這樣說,小女孩卻像松了口氣,搖搖頭說:“沒關系,叔叔。那我走了?我還要把豬草背回家。”

季臨收這才註意到,小女孩瘦弱的脊背上掛著一個做工粗糙的大背簍。

背簍很大很高,裝滿了藤蔓狀的豬草,像是一個厚重的烏龜殼一樣壓在小女孩身上,幾乎和小女孩融為一體。

季臨收喉頭滑動:“要我開車送你嗎?”

小女孩正要說什麽,小男孩沖過來,一把拉起小女孩的手跑了。

“不需要!我們自己回去!”

見人跑了,江憶從車窗裏探頭,關心問:“不認識嗎?”

季臨收斂著眉眼:“不認識。”

能感覺到季臨收的失落,江憶自己也挺失落。

他笑笑,安慰自己也安慰季臨收:“沒事,沒事。看她好瘦,家裏條件應該不太好,我們要不要送點什麽給她?遇都遇見了。”

這話提醒了季臨收,他快步追上去,拉住小女孩的背簍:“等一下。”

小女孩氣喘籲籲回頭,眼裏蘊著濡濕的亮光:“叔叔,還有什麽事嗎?”

小男孩氣鼓鼓拽小女孩的手:“走啊!你還和他說什麽?他肯定是反悔了!”

小女孩沒動,也沒怕,只看著季臨收。

季臨收沈聲說:“我想送你點東西,過去挑。”

看在其他人都跑了,只有小男孩還惦記關心小女孩的份上,季臨收也對小男孩說:“你也可以拿。”

他這一說,兩個小孩兒才註意他車上裝了各色貨品。

小男孩咽咽口水,終於想起來:“我知道你是誰了!你是季老板!我奶奶經常在你這兒給我買吃的!她怕我挑很多,每次都不讓我跟她一起。”

季臨收一手拎一個背簍,將兩人提溜到車旁:“挑吧。”

小男孩蠢蠢欲動,但還是說:“我沒錢,我奶奶也不會幫我給錢。”

季臨收耐心快要耗盡,江憶出了副駕駛,走了過來:“沒事,不會要你們錢,喜歡什麽拿什麽。”

江憶長得好看,笑起來親和又幹凈,聽他這樣說,小男孩的警惕性減了些,他試探性拿了一個橘子:“謝謝?”

季臨收點頭,看向小女孩:“你要什麽?”

小女孩抿著嘴唇,沒說話,搖搖頭:“不用,謝謝。”

說完,小女孩拉著小男孩轉身要走。

這時候卻是小男孩不想走了。

小男孩拿著橘子,滿臉激動:“叔叔,你有文具嗎?你給她鉛筆和本子,她肯定要。”

季臨收:“有。你拉著她別走,我給你們拿。”

季臨收轉身,江憶已經扯了兩個口袋,遞了給他。

江憶輕聲說:“我知道裝什麽,你給我扯著袋子。”

季臨收深深看了他一眼,應下。

口袋是黑的,看不見裏面具體的內容物。

給小男孩的裏面裝了些水果和零食。給小女孩兒的,江憶則是往裏放了文具用品和洗護用品,外加一些耐放體積小的飽腹零食。

一人一口袋放進背簍裏,扯過豬草遮掩好,江憶招呼兩人:“不早了,你們快回家吧,這些東西最好就你們知道,不要給不信任的人說。”

小女孩不想要,一直想要掙脫小男孩的手去把背簍裏的東西拿出來。江憶一看,立馬催著季臨收開車跑路。

車駛出去一段距離,江憶莞爾一笑:“怎麽我倆送人東西的反而被嚇得跑路了?不過有一說一,那兩個孩子我都還挺喜歡的。”

季臨收視線望著前路:“嗯。”

季臨收沒明說,但江憶讀懂了他的意思,也看出他此刻的悵惘。

“季臨收,你停一下車。”江憶笑意收斂,面色嚴肅幾分。

剎車急停,季臨收側目看向江憶:“怎麽了?”

江憶點開手機相機,切換到自拍視角,一下懟到季臨收眼前。

“你現在這樣開車,我真的很不放心。”

季臨收斂眸和手機中的自己對望。

男人眉宇郁結,眼底臉上寫著明顯的愁緒。

“抱歉,”季臨收壓低聲音,“嚇到你了。”

江憶嘆了口氣,擼擼狗頭,沒否認:“你確實嚇到我了。你是不是心裏有事兒?要是有事的話,我們先不走,就在這兒停會兒,你自己靜靜也好,和我說說也好,反正要先把情緒搞定了再回去。”

雨後的路又濕又滑,司機要是心不在焉,肯定要出大事。

雖然他不介意和季臨收一起殉情。但他認為現在不是什麽殉情的好時機,畢竟他還沒把人睡到手呢。同樣的,要殉情也不是在這種情形下殉,他不認為現在有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值得讓他倆一起去死。

江憶眼裏擔憂明顯,泛著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薄薄水光。

季臨收心頭被燙了一下,徹底醒神。

他看著江憶,認真道歉:“對不起。”

唇瓣動了動,江憶有些無奈:“我不要你的對不起,我也不怕你帶我去死。”

停頓兩秒,江憶深深凝望季臨收:“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不開心。”

江憶的話在耳中循環播放,季臨收心間的火越燒越旺,火苗竄到喉嚨口。

望著江憶漂亮的、憂慮的眼睛,他突然生出很強烈的傾訴欲。

“你還記得我堂姐嗎?”

江憶點頭:“記得。在你家一樓的墻壁上有照片,她氣質很溫婉、文藝。”

季臨收唇角動動,眼神悠遠:“她小時候其實不是那樣。她小時候和那個小女孩一樣,長得像男孩。”

江憶懂了。

季臨收今天的不正常是因為堂姐。

上次在家裏也是,提起堂姐,季臨收的神情就不對了。

當時他覺得不應該掀季臨收傷疤,就沒有追問。

經歷今天的事情之後,他發現當時的想法是錯誤的。

有些結痂的傷疤,確實不應該掀,掀開會造成新傷。

可季臨收的傷疤是腐朽的、漚爛的傷疤,不把表面的腐肉割去,對癥下藥,那下面的傷口只會越來越惡臭,潰爛得越來越大。

“她是發生了什麽事嗎?”江憶直接問出口,“上次章凡的婚禮上,我都沒有見到她。”

按理說,按照兩家人的關系,章凡結婚這麽重要的事,季臨收表姐肯定會出席。

再往細了想,他回西川這麽久,居然從未聽到過有關堂姐和季臨收其他家人的事情。章凡婚禮,也是季臨收自己一個人去的。

江憶斷定,這其中肯定有事。

“說來話長……”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江憶抱著五谷,聽季臨收訴說了那些壓在他心底無比沈重的事情。

季臨收的堂姐叫季春華,是他大伯的獨女。

堂姐的家庭是很典型的中國式家庭,父親在工廠打工,賺錢養家,母親沒有工作,在家相夫教子。

堂姐初一時,一場意外讓大伯失去了生命,大伯母沒有太大主見,沒多久就在娘家人的逼迫下,被迫相親再婚。臨走前,大伯母把堂姐和大部分的賠償金都留給了年邁的季奶奶。

季奶奶身體也不好,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轉頭又將堂姐托付給季臨收的父母。

不管是出於對大哥骨血的憐惜,還是對賠償金的在意,季父季母很幹脆的將堂姐接手了過來,並保證會像對待親生女兒那樣對待她。

堂姐比季臨收大兩歲,兩人小時候關系不錯,可隨著年齡增長,家庭變故的發生,她的性格變得沈默寡言,和季臨收的交流也僅限一些招呼寒暄,更多時候,她都是一個人靜靜坐著看書學習,或是悶不啃聲幫季母做一些家務活。

季臨收那時候還是一個沒心沒肺的青春期體育生,日常不是在訓練就是和好友打球玩游戲。他聽了季母的話,以為堂姐是長大有了性別之分,不喜歡和他這種吵吵囔囔的臭男生玩,便也註意著,不再經常去堂姐面前討嫌,只時不時給堂姐分享一些吃的喝的算是表達自己的心意。

兩人維持著這種“相敬如賓”的姐弟關系一直到季臨收高三那年。

那一年,季臨收體考失利,文化課成績只夠上學費死貴的民辦大學。

同一年,季母得癌,季父染賭輸掉了家裏的所有存款,高利貸催上門,季父病急亂投醫,把遠在外省上大二的堂姐騙回家,想讓堂姐嫁給一個傻子來換取高額彩禮還賭債攢學費。

季臨收意外撞破季父的計劃,悄悄放走了堂姐。緊接著高利貸上門,季父嚇得三魂沒了七魄,頭昏之下和季母雙雙喝藥自殺,獨留季臨收一個人面對父母的意外離世和高額債務。

在好友和長輩的幫助下,十八歲的季臨收忍著悲痛和高壓處理好了父母的身後事。為了還債,也為了逃避一些事情,他把家裏的房子過戶給了高利貸,然後自己找了個汽修鋪當學徒,悶頭幹了三年。

那三年,他迷茫,無助,愧疚,麻痹,唯一支撐著他活下去的,就是他要按時給堂姐打學費和生活費的信念。

後來,堂姐大四畢業,明確表明想要和過去做切斷,徹底擁抱新生活,將他打過去的學費生活費都還了回來,換了新的手機號碼。

自此,兩人再無聯系,季臨收再度陷入迷茫的困境。

剛好這時候,大專畢業的傅竟川不想按照父母規劃的路走,想自己創業。想著反正自己也不怎麽花錢,季臨收就把自己這三年攢的錢都投給了傅竟川。

傅竟川感動至極,將那筆錢當成季臨收入股的資金,拉著季臨收大幹特幹。哪怕季臨收一直將重心放在進山跑車上,傅竟川也無怨無悔,仍然按照最初的約定給季臨收分股份和分紅。

“把錢全給傅竟川的時候,其實我是起了死念的,想著臨死之前給兄弟一點支持,結果後面他說創業初期人手不夠,讓我跟著他一起進山賣貨。等真進了山,看到了很多因為我而綻放的笑臉,我又改變了主意。想著與其就這樣隨便死了,不如茍活著,當個賣貨郎,給山裏的大家多一點方便。”

聽到這兒,江憶再也忍不住,哭得無聲又洶湧:“季臨收,你很好,你不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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