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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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轆轆聲。車廂內，蘇硯靠在軟墊上，閉著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福伯坐在對面，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少爺，您不該一個人去。”福伯低聲道。
“不去，他們就會找上門來。”蘇硯睜開眼，眼神清明，“至少現在，他們知道我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可那厲飛血……”
“他不會罷休。”蘇硯打斷他，聲音平靜，“但至少今晚，他不敢動。族老們‘恰好’路過，郭淑那一箭，還有我點破他囤積生絲可能引火燒身——這些加起來，足夠讓他暫時投鼠忌器。”
福伯沈默片刻，又問：“那位郭姑娘……她射箭時，您知道？”
“猜的。”蘇硯看向窗外流動的夜色，“她既然答應護我周全，就不會讓我死在醉月樓。只是沒想到，她會用這種方式。”
馬車駛入蘇府側門，停在錦繡綢緞莊後院。蘇硯下車時，腿有些發軟，福伯連忙扶住他。
“我沒事。”蘇硯擺擺手，站穩身形，“福伯，您先回去休息。今晚辛苦您了。”
“少爺……”
“放心，我心裏有數。”
福伯看著他蒼白的臉，終究沒再說什麽，躬身退下。
蘇硯獨自走進書房。燭火已經點亮，桌上擺著一杯溫茶，還冒著熱氣。他端起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壁傳來的溫度，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龍井，清香微苦，正好提神。
窗欞輕響。
郭淑從陰影中走出，依舊是一身灰布衣，臉上沒什麽表情。她走到桌邊，將一枚斷裂的黑色小箭放在桌上——正是醉月樓裏釘在厲飛血面前的那支。
“箭尾的穗子，我留下了。”她說，“暗影閣的人認得我的手法，但認不出我的東西。”
蘇硯看著那支斷箭，箭身漆黑，箭鏃尖銳，斷口參差不齊。“厲飛血捏斷的？”
“嗯。”郭淑點頭，“他很生氣。”
“應該的。”蘇硯放下茶杯，“你那一箭，射得很準。”
郭淑沒接話，只是看著他：“你怎麽樣？”
“還好。”蘇硯揉了揉眉心，“就是有點累。談判這種事，比算賬費神。”
他示意郭淑坐下，自己也坐到書桌後。燭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一坐一站，一明一暗。
“厲飛血暫時不會明著動手。”蘇硯開口，“但他絕不會罷休。尤其是你——他一定會查你的底細。暗影閣的殺手，為什麽會護著一個商賈之子？”
郭淑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查不到。”她說，聲音很輕，“暗影閣不會洩露成員信息。但……如果他加錢，讓暗影閣清理門戶，執法者就會來。”
“執法者？”蘇硯皺眉。
“專門追殺叛逃者的人。”郭淑看向窗外，“他們比普通殺手更專業，更冷酷，不死不休。”
房間裏安靜下來。窗外的風穿過庭院，吹得樹葉沙沙作響。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蘇硯沈默片刻，忽然問：“你之前說，在醉月樓看到了蘇磊？”
郭淑眼神一凝。
“是。”她轉身，從懷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紙，放在桌上，“我畫了位置圖。西側第三間雅間，窗外有棵老槐樹。我聽到他和血月樓一個執事密談，計劃在三日後酉時三刻，在醉月樓制造‘竈火意外’，讓你‘葬身火海’。事成之後，蘇磊接管蘇家，血月樓分走三成產業。”
蘇硯展開那張紙。紙上用炭筆簡單勾勒出醉月樓的布局，西側雅間的位置標了紅圈。旁邊還有幾行小字，記錄著對話的關鍵內容。
他的手指撫過那些字跡，指尖冰涼。
“竈火正旺……燒成焦炭……”他低聲念著，聲音裏聽不出情緒，“真是好兄長。”
郭淑看著他：“你打算怎麽辦？”
蘇硯將紙折好，收進袖中。他擡起頭，燭光在他眼中跳躍，映出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光。
“既然他們想玩火，”他說，“我就給他們添把柴。”
---
次日清晨，蘇府東院。
蘇振業坐在書房裏，正慢條斯理地品著早茶。他是蘇硯祖父的弟弟，在族中排行第三，人稱“三叔公”。年過六旬，須發花白，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銳利如鷹。他與蘇磊的父親——也就是現任家主蘇振山——素來不睦，兩人明爭暗鬥多年，在族中各自拉攏了一批人。
管家捧著一個信封進來，躬身道：“老爺，門房說早上在門口撿到這個，上面寫著您的名諱。”
蘇振業接過信封。信封是普通的黃紙，沒有落款，只寫著“蘇振業親啟”五個字。字跡工整，但顯然是刻意掩飾過筆鋒。
他拆開信封，抽出裏面的信紙。
紙上只有短短幾行字：
“醉月樓西側第三間雅間，窗外有老槐樹。三日後酉時三刻，竈火意外，蘇硯葬身火海。事成，蘇磊掌家，血月樓分三成產業。執事姓王，左頰有疤。”
蘇振業的手猛地一抖。
茶盞磕在桌沿，發出清脆的響聲。滾燙的茶水濺出來，燙紅了他的手背，但他渾然不覺。
他死死盯著那幾行字，眼睛越瞪越大，呼吸漸漸粗重。
“好……好一個蘇磊！”他猛地將信紙拍在桌上，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勾結外賊，謀害親弟，還要把蘇家產業拱手送人！真是我蘇家的好子孫！”
管家嚇了一跳：“老爺，這信……”
“去！”蘇振業霍然起身，“把族老們都請到祠堂！現在就去！”
“是、是！”
管家慌忙退下。蘇振業在書房裏來回踱步，臉色鐵青。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清晨的冷風灌進來，吹得他花白的胡須亂顫。
他看著院中那棵老松樹，樹幹虬結，枝葉蒼勁。
“蘇振山啊蘇振山，”他低聲自語，聲音裏滿是譏諷，“你養的好兒子。這次，我看你怎麽護！”
---
同一時間，錦繡綢緞莊後院。
蘇硯站在賬房門口，看著夥計們將一匹匹新到的綢緞搬進庫房。陽光透過天井灑下來，照在那些流光溢彩的緞面上，折射出斑斕的光暈。
空氣中彌漫著新布特有的、略帶澀味的香氣，混合著庫房裏樟木防蟲的淡淡藥味。夥計們的吆喝聲、搬運時的腳步聲、算盤珠子劈啪作響的聲音，交織成一片忙碌而有序的喧鬧。
“少爺。”賬房先生捧著一本賬冊走過來，臉上帶著喜色，“這個月的流水，比上月又漲了三成。尤其是那批新染的‘雨過天青’色，剛到貨就被幾家大戶訂光了。”
蘇硯接過賬冊，翻看著上面的數字。墨跡未幹，還帶著淡淡的墨香。他的指尖劃過那些逐漸攀升的曲線，嘴角微微揚起。
“很好。”他合上賬冊，“告訴染坊，再趕一批同樣的顏色。另外，讓繡娘們開始準備年節的樣式，花樣要新穎，但也不能太出格。”
“是。”
賬房先生退下後，福伯從側門走進來，手裏捧著一個紫檀木匣。
“少爺。”福伯將木匣放在桌上，打開匣蓋，“這是老奴清點出來的，您母親當年的嫁妝單子，還有幾樣能隨時變現的物件。”
蘇硯走到桌邊。木匣裏鋪著深紅色的絨布，上面整齊地擺著幾樣東西：一張泛黃的嫁妝清單，幾枚成色極好的金鐲，一對翡翠耳墜，還有一疊銀票。
他拿起那張清單。紙已經發脆，邊緣有些破損，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羅列著田產、鋪面、金銀首飾、古董字畫……林林總總，價值不菲。
“母親當年，帶了不少嫁妝過來。”蘇硯輕聲說。
“是。”福伯低聲道，“夫人出身江南織造林家，嫁妝豐厚。只是……這些年，被大房那邊以各種名目挪用了不少。老奴暗中查過，清單上列的東西，如今只剩不到三成。”
蘇硯的手指摩挲著紙面，感受著那些凹凸的墨跡。
“剩下的這些，能變現多少？”
“金鐲和翡翠，大概能換五百兩。銀票是通兌的，共八百兩。”福伯頓了頓，“還有……夫人當年在城西有處小宅子，地段不錯，若是賣掉，能得一千兩左右。”
蘇硯沈默片刻。
“宅子不賣。”他說，“其他的，你悄悄處理掉，換成現銀。記住，要分散去不同的錢莊，不要引人註意。”
“老奴明白。”福伯點頭，又猶豫道，“少爺，您要這麽多現銀，是打算……”
“招人。”蘇硯看向窗外，“光靠綢緞莊的盈利，還不夠。我要建一支自己的隊伍——可靠的人手，能辦事，能護院，關鍵時刻，能拼命。”
福伯眼神一凝：“少爺是說……”
“福伯，”蘇硯轉身看著他，“你聽說過一個叫趙鐵山的人嗎？”
“趙鐵山？”福伯想了想，“是不是那個在碼頭做苦力的退役邊軍？老奴聽說過，此人武藝不錯，在軍中做過教頭，後來因傷退役。為人正直，不肯與血月樓那些地痞同流合汙，所以在碼頭一直受排擠，日子過得很苦。”
“就是他。”蘇硯點頭，“我想見見他。”
---
午後，雲州碼頭。
渾濁的河水拍打著石砌的堤岸，發出沈悶的嘩啦聲。空氣中彌漫著魚腥、汗臭、貨物黴變混合的覆雜氣味。搬運工們赤裸著上身，扛著沈重的麻袋或木箱，在跳板和貨船之間來回穿梭，粗重的喘息和號子聲此起彼伏。
郭淑站在碼頭西側一處廢棄的貨棧屋頂上。這裏視野開闊，能俯瞰大半個碼頭。她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服，臉上抹了些煤灰，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苦力家屬。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
很快，她看到了目標。
那是個四十歲上下的漢子，身材不算特別高大，但骨架粗壯，肌肉結實。他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短褂，肩上扛著一個比旁人更大的麻袋，腳步卻依然穩健。他的臉被曬成古銅色，額角有一道明顯的疤痕，從左眉骨一直延伸到鬢角。最引人註目的是他的眼睛——即使在這樣嘈雜混亂的環境裏，那雙眼睛依然保持著一種軍人才有的銳利和警惕。
趙鐵山。
郭淑觀察了他一刻鐘。他幹活很賣力，從不偷懶，也不與人爭執。有工頭過來刁難，克扣工錢，他只是沈默地聽著，等對方說完，才用平靜但不容置疑的語氣指出賬目不對。工頭惱羞成怒，叫來幾個打手圍住他，他卻只是放下麻袋，擺出一個簡單的防禦姿勢——那是軍中標準的近身格鬥起手式。
那幾個打手沒敢動手，罵罵咧咧地走了。
趙鐵山重新扛起麻袋，繼續幹活。
郭淑微微點頭。
就在她準備離開時，後頸的汗毛忽然豎了起來。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警覺——就像在叢林裏被猛獸盯上。冰冷，鋒利，充滿惡意。
她的身體瞬間繃緊，但沒有回頭，也沒有做出任何明顯的反應。她只是緩緩蹲下身，假裝系鞋帶，眼角的餘光掃向感知到視線的方向。
碼頭東側，臨河的一棟三層茶樓。
二樓靠窗的位置，窗簾半掩。看不清裏面的人，但郭淑能感覺到，那裏有一雙眼睛，正透過窗簾的縫隙，死死盯著她。
那種視線……她太熟悉了。
專業，冷靜，不帶任何情緒，只有純粹的殺意。
暗影閣的執法者。
他們來了。
郭淑系好鞋帶，站起身，若無其事地走下貨棧。她的腳步很穩，呼吸也很平穩，但掌心已經滲出細密的冷汗。
她混入碼頭的人流，借著搬運工和貨物的遮擋，迅速離開。
走出碼頭範圍後，她拐進一條小巷，靠在墻上，深深吸了口氣。
冷風穿過巷子，吹得她衣袂翻飛。遠處傳來碼頭的喧囂，模糊而遙遠。
她擡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那些細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發亮。
時間不多了。
她必須盡快告訴蘇硯。
也必須盡快……做好準備。
---
蘇府祠堂。
香燭燃燒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混合著陳舊木料的淡淡黴味。祠堂裏光線昏暗，只有神龕前的長明燈和兩側墻壁上的油燈提供著微弱的光亮。祖宗牌位層層疊疊，在陰影中沈默地矗立著。
蘇振業站在祠堂中央，手裏攥著那封信，臉色鐵青。
他面前站著七八位族老，包括昨晚“偶遇”醉月樓的蘇文禮和蘇明遠。眾人神色各異，有的震驚，有的懷疑，有的若有所思。
蘇磊跪在祠堂門口，臉色蒼白，額頭上滿是冷汗。他身邊站著他的母親王氏，正用帕子擦著眼淚，嘴裏不停念叨：“冤枉啊……我兒冤枉啊……”
“冤枉？”蘇振業冷笑一聲，將信紙抖開，“這上面寫得清清楚楚！醉月樓西側第三間雅間，窗外有老槐樹！三日後酉時三刻，竈火意外！蘇磊掌家，血月樓分三成產業！執事姓王，左頰有疤！這些，難道是憑空捏造的不成？！”
蘇磊猛地擡頭：“三叔公！這、這一定是有人陷害！我從未去過醉月樓，更不認識什麽血月樓的執事！這信……這信是假的！”
“假的？”蘇振業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你說，是誰要陷害你？誰又能知道得這麽詳細？連執事臉上有疤都知道？”
“我……我不知道……”蘇磊的聲音開始發抖，“但、但一定是有人想挑撥我們蘇家內鬥！對！一定是這樣！”
“內鬥？”蘇振業嗤笑，“蘇磊，你父親病重臥床，你身為長子，不思侍奉，反而暗中勾結外賊，謀害親弟，還要把祖產拱手送人！這已經不是內鬥，這是叛族！”
“我沒有！”蘇磊尖叫起來，“我沒有！你們不能憑一封信就定我的罪！我要見父親！我要見父親！”
祠堂裏一片死寂。
只有王氏的啜泣聲，和油燈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
蘇文禮緩緩開口：“三哥，此事……確實蹊蹺。一封信，無人證物證，就定磊哥兒的罪，未免草率。”
“草率？”蘇振業轉身看他，“文禮，你昨晚不是也去了醉月樓嗎？你看到硯哥兒從裏面出來，身邊還有血月樓的人！這難道也是巧合？”
蘇文禮語塞。
蘇明遠嘆了口氣：“三哥，此事還需詳查。但若信中所言屬實……那蘇家，可就真的危在旦夕了。”
祠堂裏的氣氛更加凝重。
蘇振業環視眾人，沈聲道：“從今日起，蘇磊禁足東院，沒有我的允許，不得踏出半步！他名下的所有產業，暫時由族中代管！至於這封信的真偽……我會派人去醉月樓查證。若是真的……”
他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蘇磊癱軟在地，面如死灰。
王氏撲到他身上，嚎啕大哭。
祠堂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烏雲從西邊湧來，遮蔽了夕陽。風越來越大，吹得祠堂屋檐下的銅鈴叮當作響。
一場暴風雨，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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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轆轆聲。車廂內，蘇硯靠在軟墊上，閉著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福伯坐在對面，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少爺，您不該一個人去。”福伯低聲道。
“不去，他們就會找上門來。”蘇硯睜開眼，眼神清明，“至少現在，他們知道我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可那厲飛血……”
“他不會罷休。”蘇硯打斷他，聲音平靜，“但至少今晚，他不敢動。族老們‘恰好’路過，郭淑那一箭，還有我點破他囤積生絲可能引火燒身——這些加起來，足夠讓他暫時投鼠忌器。”
福伯沈默片刻，又問：“那位郭姑娘……她射箭時，您知道？”
“猜的。”蘇硯看向窗外流動的夜色，“她既然答應護我周全，就不會讓我死在醉月樓。只是沒想到，她會用這種方式。”
馬車駛入蘇府側門，停在錦繡綢緞莊後院。蘇硯下車時，腿有些發軟，福伯連忙扶住他。
“我沒事。”蘇硯擺擺手，站穩身形，“福伯，您先回去休息。今晚辛苦您了。”
“少爺……”
“放心，我心裏有數。”
福伯看著他蒼白的臉，終究沒再說什麽，躬身退下。
蘇硯獨自走進書房。燭火已經點亮，桌上擺著一杯溫茶，還冒著熱氣。他端起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壁傳來的溫度，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龍井，清香微苦，正好提神。
窗欞輕響。
郭淑從陰影中走出，依舊是一身灰布衣，臉上沒什麽表情。她走到桌邊，將一枚斷裂的黑色小箭放在桌上——正是醉月樓裏釘在厲飛血面前的那支。
“箭尾的穗子，我留下了。”她說，“暗影閣的人認得我的手法，但認不出我的東西。”
蘇硯看著那支斷箭，箭身漆黑，箭鏃尖銳，斷口參差不齊。“厲飛血捏斷的？”
“嗯。”郭淑點頭，“他很生氣。”
“應該的。”蘇硯放下茶杯，“你那一箭，射得很準。”
郭淑沒接話，只是看著他：“你怎麽樣？”
“還好。”蘇硯揉了揉眉心，“就是有點累。談判這種事，比算賬費神。”
他示意郭淑坐下，自己也坐到書桌後。燭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一坐一站，一明一暗。
“厲飛血暫時不會明著動手。”蘇硯開口，“但他絕不會罷休。尤其是你——他一定會查你的底細。暗影閣的殺手，為什麽會護著一個商賈之子？”
郭淑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查不到。”她說，聲音很輕，“暗影閣不會洩露成員信息。但……如果他加錢，讓暗影閣清理門戶，執法者就會來。”
“執法者？”蘇硯皺眉。
“專門追殺叛逃者的人。”郭淑看向窗外，“他們比普通殺手更專業，更冷酷，不死不休。”
房間裏安靜下來。窗外的風穿過庭院，吹得樹葉沙沙作響。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蘇硯沈默片刻，忽然問：“你之前說，在醉月樓看到了蘇磊？”
郭淑眼神一凝。
“是。”她轉身，從懷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紙，放在桌上，“我畫了位置圖。西側第三間雅間，窗外有棵老槐樹。我聽到他和血月樓一個執事密談，計劃在三日後酉時三刻，在醉月樓制造‘竈火意外’，讓你‘葬身火海’。事成之後，蘇磊接管蘇家，血月樓分走三成產業。”
蘇硯展開那張紙。紙上用炭筆簡單勾勒出醉月樓的布局，西側雅間的位置標了紅圈。旁邊還有幾行小字，記錄著對話的關鍵內容。
他的手指撫過那些字跡，指尖冰涼。
“竈火正旺……燒成焦炭……”他低聲念著，聲音裏聽不出情緒，“真是好兄長。”
郭淑看著他：“你打算怎麽辦？”
蘇硯將紙折好，收進袖中。他擡起頭，燭光在他眼中跳躍，映出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光。
“既然他們想玩火，”他說，“我就給他們添把柴。”
---
次日清晨，蘇府東院。
蘇振業坐在書房裏，正慢條斯理地品著早茶。他是蘇硯祖父的弟弟，在族中排行第三，人稱“三叔公”。年過六旬，須發花白，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銳利如鷹。他與蘇磊的父親——也就是現任家主蘇振山——素來不睦，兩人明爭暗鬥多年，在族中各自拉攏了一批人。
管家捧著一個信封進來，躬身道：“老爺，門房說早上在門口撿到這個，上面寫著您的名諱。”
蘇振業接過信封。信封是普通的黃紙，沒有落款，只寫著“蘇振業親啟”五個字。字跡工整，但顯然是刻意掩飾過筆鋒。
他拆開信封，抽出裏面的信紙。
紙上只有短短幾行字：
“醉月樓西側第三間雅間，窗外有老槐樹。三日後酉時三刻，竈火意外，蘇硯葬身火海。事成，蘇磊掌家，血月樓分三成產業。執事姓王，左頰有疤。”
蘇振業的手猛地一抖。
茶盞磕在桌沿，發出清脆的響聲。滾燙的茶水濺出來，燙紅了他的手背，但他渾然不覺。
他死死盯著那幾行字，眼睛越瞪越大，呼吸漸漸粗重。
“好……好一個蘇磊！”他猛地將信紙拍在桌上，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勾結外賊，謀害親弟，還要把蘇家產業拱手送人！真是我蘇家的好子孫！”
管家嚇了一跳：“老爺，這信……”
“去！”蘇振業霍然起身，“把族老們都請到祠堂！現在就去！”
“是、是！”
管家慌忙退下。蘇振業在書房裏來回踱步，臉色鐵青。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清晨的冷風灌進來，吹得他花白的胡須亂顫。
他看著院中那棵老松樹，樹幹虬結，枝葉蒼勁。
“蘇振山啊蘇振山，”他低聲自語，聲音裏滿是譏諷，“你養的好兒子。這次，我看你怎麽護！”
---
同一時間，錦繡綢緞莊後院。
蘇硯站在賬房門口，看著夥計們將一匹匹新到的綢緞搬進庫房。陽光透過天井灑下來，照在那些流光溢彩的緞面上，折射出斑斕的光暈。
空氣中彌漫著新布特有的、略帶澀味的香氣，混合著庫房裏樟木防蟲的淡淡藥味。夥計們的吆喝聲、搬運時的腳步聲、算盤珠子劈啪作響的聲音，交織成一片忙碌而有序的喧鬧。
“少爺。”賬房先生捧著一本賬冊走過來，臉上帶著喜色，“這個月的流水，比上月又漲了三成。尤其是那批新染的‘雨過天青’色，剛到貨就被幾家大戶訂光了。”
蘇硯接過賬冊，翻看著上面的數字。墨跡未幹，還帶著淡淡的墨香。他的指尖劃過那些逐漸攀升的曲線，嘴角微微揚起。
“很好。”他合上賬冊，“告訴染坊，再趕一批同樣的顏色。另外，讓繡娘們開始準備年節的樣式，花樣要新穎，但也不能太出格。”
“是。”
賬房先生退下後，福伯從側門走進來，手裏捧著一個紫檀木匣。
“少爺。”福伯將木匣放在桌上，打開匣蓋，“這是老奴清點出來的，您母親當年的嫁妝單子，還有幾樣能隨時變現的物件。”
蘇硯走到桌邊。木匣裏鋪著深紅色的絨布，上面整齊地擺著幾樣東西：一張泛黃的嫁妝清單，幾枚成色極好的金鐲，一對翡翠耳墜，還有一疊銀票。
他拿起那張清單。紙已經發脆，邊緣有些破損，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羅列著田產、鋪面、金銀首飾、古董字畫……林林總總，價值不菲。
“母親當年，帶了不少嫁妝過來。”蘇硯輕聲說。
“是。”福伯低聲道，“夫人出身江南織造林家，嫁妝豐厚。只是……這些年，被大房那邊以各種名目挪用了不少。老奴暗中查過，清單上列的東西，如今只剩不到三成。”
蘇硯的手指摩挲著紙面，感受著那些凹凸的墨跡。
“剩下的這些，能變現多少？”
“金鐲和翡翠，大概能換五百兩。銀票是通兌的，共八百兩。”福伯頓了頓，“還有……夫人當年在城西有處小宅子，地段不錯，若是賣掉，能得一千兩左右。”
蘇硯沈默片刻。
“宅子不賣。”他說，“其他的，你悄悄處理掉，換成現銀。記住，要分散去不同的錢莊，不要引人註意。”
“老奴明白。”福伯點頭，又猶豫道，“少爺，您要這麽多現銀，是打算……”
“招人。”蘇硯看向窗外，“光靠綢緞莊的盈利，還不夠。我要建一支自己的隊伍——可靠的人手，能辦事，能護院，關鍵時刻，能拼命。”
福伯眼神一凝：“少爺是說……”
“福伯，”蘇硯轉身看著他，“你聽說過一個叫趙鐵山的人嗎？”
“趙鐵山？”福伯想了想，“是不是那個在碼頭做苦力的退役邊軍？老奴聽說過，此人武藝不錯，在軍中做過教頭，後來因傷退役。為人正直，不肯與血月樓那些地痞同流合汙，所以在碼頭一直受排擠，日子過得很苦。”
“就是他。”蘇硯點頭，“我想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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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雲州碼頭。
渾濁的河水拍打著石砌的堤岸，發出沈悶的嘩啦聲。空氣中彌漫著魚腥、汗臭、貨物黴變混合的覆雜氣味。搬運工們赤裸著上身，扛著沈重的麻袋或木箱，在跳板和貨船之間來回穿梭，粗重的喘息和號子聲此起彼伏。
郭淑站在碼頭西側一處廢棄的貨棧屋頂上。這裏視野開闊，能俯瞰大半個碼頭。她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服，臉上抹了些煤灰，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苦力家屬。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
很快，她看到了目標。
那是個四十歲上下的漢子，身材不算特別高大，但骨架粗壯，肌肉結實。他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短褂，肩上扛著一個比旁人更大的麻袋，腳步卻依然穩健。他的臉被曬成古銅色，額角有一道明顯的疤痕，從左眉骨一直延伸到鬢角。最引人註目的是他的眼睛——即使在這樣嘈雜混亂的環境裏，那雙眼睛依然保持著一種軍人才有的銳利和警惕。
趙鐵山。
郭淑觀察了他一刻鐘。他幹活很賣力，從不偷懶，也不與人爭執。有工頭過來刁難，克扣工錢，他只是沈默地聽著，等對方說完，才用平靜但不容置疑的語氣指出賬目不對。工頭惱羞成怒，叫來幾個打手圍住他，他卻只是放下麻袋，擺出一個簡單的防禦姿勢——那是軍中標準的近身格鬥起手式。
那幾個打手沒敢動手，罵罵咧咧地走了。
趙鐵山重新扛起麻袋，繼續幹活。
郭淑微微點頭。
就在她準備離開時，後頸的汗毛忽然豎了起來。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警覺——就像在叢林裏被猛獸盯上。冰冷，鋒利，充滿惡意。
她的身體瞬間繃緊，但沒有回頭，也沒有做出任何明顯的反應。她只是緩緩蹲下身，假裝系鞋帶，眼角的餘光掃向感知到視線的方向。
碼頭東側，臨河的一棟三層茶樓。
二樓靠窗的位置，窗簾半掩。看不清裏面的人，但郭淑能感覺到，那裏有一雙眼睛，正透過窗簾的縫隙，死死盯著她。
那種視線……她太熟悉了。
專業，冷靜，不帶任何情緒，只有純粹的殺意。
暗影閣的執法者。
他們來了。
郭淑系好鞋帶，站起身，若無其事地走下貨棧。她的腳步很穩，呼吸也很平穩，但掌心已經滲出細密的冷汗。
她混入碼頭的人流，借著搬運工和貨物的遮擋，迅速離開。
走出碼頭範圍後，她拐進一條小巷，靠在墻上，深深吸了口氣。
冷風穿過巷子，吹得她衣袂翻飛。遠處傳來碼頭的喧囂，模糊而遙遠。
她擡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那些細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發亮。
時間不多了。
她必須盡快告訴蘇硯。
也必須盡快……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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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府祠堂。
香燭燃燒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混合著陳舊木料的淡淡黴味。祠堂裏光線昏暗，只有神龕前的長明燈和兩側墻壁上的油燈提供著微弱的光亮。祖宗牌位層層疊疊，在陰影中沈默地矗立著。
蘇振業站在祠堂中央，手裏攥著那封信，臉色鐵青。
他面前站著七八位族老，包括昨晚“偶遇”醉月樓的蘇文禮和蘇明遠。眾人神色各異，有的震驚，有的懷疑，有的若有所思。
蘇磊跪在祠堂門口，臉色蒼白，額頭上滿是冷汗。他身邊站著他的母親王氏，正用帕子擦著眼淚，嘴裏不停念叨：“冤枉啊……我兒冤枉啊……”
“冤枉？”蘇振業冷笑一聲，將信紙抖開，“這上面寫得清清楚楚！醉月樓西側第三間雅間，窗外有老槐樹！三日後酉時三刻，竈火意外！蘇磊掌家，血月樓分三成產業！執事姓王，左頰有疤！這些，難道是憑空捏造的不成？！”
蘇磊猛地擡頭：“三叔公！這、這一定是有人陷害！我從未去過醉月樓，更不認識什麽血月樓的執事！這信……這信是假的！”
“假的？”蘇振業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你說，是誰要陷害你？誰又能知道得這麽詳細？連執事臉上有疤都知道？”
“我……我不知道……”蘇磊的聲音開始發抖，“但、但一定是有人想挑撥我們蘇家內鬥！對！一定是這樣！”
“內鬥？”蘇振業嗤笑，“蘇磊，你父親病重臥床，你身為長子，不思侍奉，反而暗中勾結外賊，謀害親弟，還要把祖產拱手送人！這已經不是內鬥，這是叛族！”
“我沒有！”蘇磊尖叫起來，“我沒有！你們不能憑一封信就定我的罪！我要見父親！我要見父親！”
祠堂裏一片死寂。
只有王氏的啜泣聲，和油燈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
蘇文禮緩緩開口：“三哥，此事……確實蹊蹺。一封信，無人證物證，就定磊哥兒的罪，未免草率。”
“草率？”蘇振業轉身看他，“文禮，你昨晚不是也去了醉月樓嗎？你看到硯哥兒從裏面出來，身邊還有血月樓的人！這難道也是巧合？”
蘇文禮語塞。
蘇明遠嘆了口氣：“三哥，此事還需詳查。但若信中所言屬實……那蘇家，可就真的危在旦夕了。”
祠堂裏的氣氛更加凝重。
蘇振業環視眾人，沈聲道：“從今日起，蘇磊禁足東院，沒有我的允許，不得踏出半步！他名下的所有產業，暫時由族中代管！至於這封信的真偽……我會派人去醉月樓查證。若是真的……”
他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蘇磊癱軟在地，面如死灰。
王氏撲到他身上，嚎啕大哭。
祠堂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烏雲從西邊湧來，遮蔽了夕陽。風越來越大，吹得祠堂屋檐下的銅鈴叮當作響。
一場暴風雨，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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