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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硯站在碼頭邊緣，看著趙鐵山扛著麻袋遠去的背影。晨光灑在那古銅色的肩背上，汗水反射著微光。他轉身，對身邊的郭淑低聲道：“你覺得如何？”
郭淑的目光沒有離開趙鐵山，聲音很輕：“是塊好鐵。但需要時間淬煉。”她頓了頓，眼角的餘光掃向碼頭東側那棟茶樓。窗簾依舊半掩，裏面的人似乎沒有離開。風從河面吹來，帶著潮濕的涼意，吹得她衣袂緊貼在身上。她不動聲色地向前半步，將蘇硯擋在身後更安全的位置。遠處，貨船鳴笛，聲音悠長而沈悶，像某種警告。
“那就現在去。”蘇硯說。
郭淑側頭看他：“現在？”
“趁熱打鐵。”蘇硯整理了一下衣襟，邁步向碼頭深處走去，“福伯說，他每天這個時辰會在三號貨棧卸貨。”
碼頭的清晨是混亂而喧囂的。空氣中混雜著河水特有的腥氣、汗水的酸味、早點的油香，還有堆積如山的貨物散發出的麻袋與木箱的氣味。腳夫們赤著上身，扛著沈重的麻袋在跳板與貨棧之間穿梭，號子聲此起彼伏。貨船停靠在岸邊，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搖晃，纜繩摩擦著木樁，發出吱呀的聲響。
蘇硯穿過人群，郭淑緊隨其後。她的目光始終在掃視四周——茶樓的方向、貨棧的陰影、來往的人群。每一個動作幅度過大的人，每一個眼神停留超過三息的面孔，都會引起她肌肉的微微繃緊。
三號貨棧前，一群人正圍在一起。
“趙鐵山，你他媽給臉不要臉是吧？”一個粗啞的聲音吼道。
蘇硯停下腳步，站在人群外圍。透過人縫，他看見趙鐵山被四五個漢子圍在中間。那些漢子穿著統一的褐色短打，腰間掛著短棍，為首的是個左臉有疤的壯漢——正是昨晚福伯描述過的血月樓執事，姓王。
趙鐵山肩上還扛著麻袋，古銅色的皮膚上青筋暴起。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那疤臉漢子：“王執事，工錢該給多少就是多少。我卸了三十袋，按規矩是十五文。”
“規矩？”王執事嗤笑一聲，伸手戳了戳趙鐵山的胸口，“在這碼頭上，老子就是規矩！我說你只卸了二十袋，就是二十袋！十文錢，愛要不要！”
周圍的腳夫們敢怒不敢言，紛紛低下頭加快腳步離開。碼頭上其他貨棧的工頭也裝作沒看見，各自吆喝著手下幹活。
趙鐵山沈默片刻，將肩上的麻袋輕輕放到地上——動作很穩，麻袋落地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他直起身，看著王執事：“十文就十文。”
“這才對嘛！”王執事得意地笑起來，從懷裏摸出幾枚銅錢，隨手扔在地上，“撿吧。”
銅錢落在滿是泥濘的地面上，滾了幾圈，沾滿了汙漬。
趙鐵山彎腰去撿。
就在他手指即將觸碰到銅錢時，一只腳踩在了銅錢上。
王執事獰笑著，腳底用力碾了碾：“哎呀，不好意思，沒看見。”
趙鐵山的手停在半空。他緩緩擡起頭，眼神平靜得可怕。那是一種經歷過戰場生死、見過太多不公後沈澱下來的平靜，平靜得讓王執事心裏莫名一緊。
“王執事，”趙鐵山開口，聲音低沈，“錢，我可以不要。但人，得有底線。”
“底線？”王執事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回頭對身後的嘍啰們大笑，“聽見沒？這老東西跟老子講底線！你一個臭扛包的，有什麽資格講底線？”
嘍啰們哄笑起來。
王執事笑夠了，臉色突然一沈：“趙鐵山，我告訴你，今天這錢，你就得從老子腳底下撿！不撿，以後這碼頭，你別想再踏進一步！”
氣氛驟然緊繃。
趙鐵山緩緩站直身體。他比王執事高了半個頭，肩寬背厚，雖然年近四十，但那股從戰場上帶回來的氣勢，讓幾個嘍啰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王執事，”趙鐵山說，“我在邊軍待了十二年，殺過十七個北蠻子，身上有六處刀傷。退伍時，將軍說，讓我回家好好過日子，別給朝廷丟人。”他頓了頓，“所以，今天這錢，我不撿。碼頭，我也不來了。”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站住！”王執事惱羞成怒，一把抓住趙鐵山的肩膀，“老子讓你走了嗎？！”
趙鐵山停下腳步，沒有回頭：“放手。”
“我放你媽——”王執事話沒說完，手腕突然一痛。
他低頭，看見一只白皙修長的手扣住了自己的手腕。那手看起來並不強壯，但指節分明，力道精準地按在了他腕骨最脆弱的穴位上。劇痛瞬間從手腕蔓延到整條手臂，王執事慘叫一聲，不由自主地松開了手。
郭淑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趙鐵山身側。她松開手，後退半步，依舊站在蘇硯身前的保護位置，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你是什麽人？！”王執事捂著手腕，又驚又怒。
“蘇家，蘇硯。”蘇硯從人群中走出，站到郭淑身邊。他穿著月白色的長衫，在滿是泥濘汗水的碼頭顯得格格不入，但眼神平靜，語氣從容，“王執事，久仰。”
王執事一楞，隨即認出了蘇硯——昨晚醉月樓裏那個“廢物”三少爺。他臉色變幻，最終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原來是蘇三少爺。怎麽，您也來碼頭……視察？”
“找人。”蘇硯說著，彎腰撿起地上那幾枚沾滿泥汙的銅錢。他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仔細擦拭幹凈，然後走到趙鐵山面前，將銅錢遞過去，“趙教頭，您的工錢。”
趙鐵山看著那幾枚擦得發亮的銅錢，又看向蘇硯，眼神覆雜：“蘇三少爺，您這是……”
“該得的，就該拿。”蘇硯微笑，“另外，王執事克扣的五文，我也補上。”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錢袋，數出五文錢，放在趙鐵山手中。然後轉身看向王執事：“王執事，碼頭有碼頭的規矩，但規矩不是用來欺壓老實人的。趙教頭卸了多少貨，該拿多少工錢，貨棧的賬本上應該記得清清楚楚。要不要現在去對對賬？”
王執事臉色鐵青。他當然不敢對賬——克扣工錢中飽私囊，這是碼頭上公開的秘密，但絕不能擺到明面上。
“蘇三少爺說笑了，”他幹笑兩聲，“可能……可能是我記錯了。趙鐵山，那五文錢，回頭我補給你。”
“不必了。”趙鐵山開口，聲音依舊低沈，“蘇三少爺已經給了。”
王執事嘴角抽搐，狠狠瞪了趙鐵山一眼，又忌憚地看了看郭淑，最終一揮手：“我們走！”
幾個嘍啰灰溜溜地跟著他離開了。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但竊竊私語聲卻傳開了——蘇家那個“廢物”三少爺，居然敢在碼頭上跟血月樓的人叫板，還護著一個老腳夫。
趙鐵山將銅錢收進懷裏，對蘇硯抱拳：“多謝蘇三少爺解圍。”
“舉手之勞。”蘇硯還禮，“趙教頭，可否借一步說話？”
趙鐵山看了看四周，點頭：“碼頭西頭有個茶攤，還算清凈。”
三人來到茶攤。攤主是個跛腳老漢，見趙鐵山帶人來，熟絡地招呼：“老趙，還是大碗茶？”
“三碗。”趙鐵山說。
茶攤很簡陋，幾張破舊的木桌，幾條長凳。蘇硯坐下時，郭淑沒有坐，而是站在他身側三步外，目光依舊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河風從水面吹來，帶著水汽的涼意，茶攤頂棚的茅草被吹得簌簌作響。
大碗茶端上來，粗陶碗，茶湯渾濁，但熱氣騰騰。
蘇硯端起碗，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茶很苦，但解渴。
“趙教頭，”他放下茶碗，“我今日來，是想請您出山。”
趙鐵山端著茶碗的手頓了頓：“出山？”
“蘇府需要一位護院教頭，負責訓練一批可靠的人手。”蘇硯直視著他的眼睛，“月錢五兩，包食宿。若訓練有成效，另有賞銀。”
五兩。
趙鐵山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他在碼頭扛包，一天最多掙二十文，一個月不吃不喝也就六百文，半兩多銀子。五兩，是他近一年的工錢。
但他沒有立刻答應。
“蘇三少爺，”趙鐵山放下茶碗，碗底與木桌碰撞，發出沈悶的聲響，“我在碼頭，聽說過您的一些……傳聞。”
“廢物，病秧子，不學無術。”蘇硯接話，語氣平靜，“這些我都知道。”
趙鐵山看著他：“那您覺得，我憑什麽相信，您不是一時興起，過幾天又把我打發走？”
“因為我不需要一時興起的玩物。”蘇硯說，“我需要的是真正能做事的人。趙教頭，您在邊軍十二年，帶過兵，打過仗，見過血。碼頭這些腳夫，雖然力氣大，但散漫無紀，遇事只會一擁而上。我要的，是紀律，是配合，是令行禁止。”
趙鐵山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蘇硯繼續道：“我讀過一些雜書，其中提到一種練兵之法。不重個人勇武，而重整體協作。五人一伍，十人一隊，進退有度，攻守有序。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站在什麽位置，該做什麽事。伍長指揮伍員，隊長指揮伍長，層層遞進，如臂使指。”
趙鐵山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這種練法，需要嚴格的紀律訓練——站姿、隊列、行進、轉向，每一個動作都要千錘百煉，形成本能。需要團隊配合訓練——掩護、支援、交替前進、交叉火力。還需要基礎戰術訓練——如何利用地形，如何設伏，如何突圍。”蘇硯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這些，趙教頭應該不陌生。”
“不陌生……”趙鐵山喃喃道，眼中那點光芒越來越亮，“我在邊軍時，將軍也曾嘗試過類似的練法，但……但那些兵油子不服管，練了幾天就散了。您說的這些，比將軍當年想的還要……還要細致。”
“因為一個人的勇武終有極限，但一個團隊的配合，可以發揮出數倍的力量。”蘇硯說，“趙教頭，您覺得，如果給您三十個年輕力壯、肯吃苦的小夥子，三個月時間，能練出什麽樣子？”
趙鐵山沈默了。
河風吹過，茶攤頂棚的茅草沙沙作響。遠處碼頭的喧囂聲隱隱傳來，貨船的汽笛聲又一次響起，這次更近，更刺耳。
“我能練出樣子。”趙鐵山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但蘇三少爺，您得答應我三件事。”
“請講。”
“第一，人選我來挑。我要身家清白、肯吃苦、聽指揮的，不要那些偷奸耍滑的紈絝子弟。”
“可以。”
“第二，訓練期間，我說了算。怎麽練，練什麽，什麽時候練，都由我定。您不能插手，也不能讓其他人插手。”
“可以。”
“第三，”趙鐵山看向蘇硯，眼神銳利，“我要知道，您練這些人，到底想做什麽？護院？看家護院用不著這麽練。”
蘇硯與他對視，沒有回避：“護院只是開始。趙教頭，蘇家現在是什麽處境，您應該有所耳聞。內有權爭，外有強敵。我需要一支力量，能保蘇家平安，能讓我和我在意的人，活下去。”
趙鐵山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點頭：“我信您這句話。”
“那您答應了？”
“答應了。”趙鐵山站起身，抱拳，“趙鐵山，願為蘇三少爺效力。”
蘇硯也站起身，鄭重還禮：“蘇硯，謝趙教頭相助。”
就在這時，茶攤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五六個流裏流氣的漢子圍了過來，為首的是個獨眼龍，手裏拎著根包鐵的木棍。
“趙鐵山，聽說你攀上高枝了？”獨眼龍咧嘴笑道，露出一口黃牙，“怎麽，不跟兄弟們打聲招呼就想走？”
趙鐵山皺眉：“獨眼李，你想怎樣？”
“不想怎樣。”獨眼李用木棍敲了敲手心，“就是王執事說了，你既然不打算在碼頭混了，那之前欠兄弟們的酒錢，該結一結了吧？”
“我從未欠你們酒錢。”趙鐵山沈聲道。
“你說沒欠就沒欠？”獨眼李冷笑，“兄弟們可都記得清清楚楚！今天要麽還錢，要麽……留下點東西！”
他身後的嘍啰們哄笑著圍了上來。
郭淑向前邁了半步。
蘇硯卻擡手攔住了她。
“趙教頭，”蘇硯看向趙鐵山，“這些人，您能應付嗎？”
趙鐵山看了看那六個人，點頭：“能。”
“那就交給您了。”蘇硯微笑，“讓我看看，邊軍老兵的身手。”
趙鐵山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堅定。他脫下身上那件破舊的短褂，露出精壯的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幾道猙獰的刀疤在晨光下格外顯眼。
獨眼李被那身傷疤震了一下，但隨即惱羞成怒：“裝什麽裝！兄弟們，上！”
六個漢子一擁而上。
趙鐵山沒有後退。
他側身避開最先砸來的木棍，左手抓住那人的手腕一擰，右手肘擊其肋下。那人慘叫一聲，木棍脫手。趙鐵山接住木棍，反手一掄，掃中第二個人的膝蓋。那人跪倒在地。
第三個漢子從側面撲來，趙鐵山擡腿踹中其小腹，同時木棍下劈，砸在第四個人肩頭。動作幹凈利落，沒有任何花哨，每一擊都直奔要害，卻又留了分寸——只傷不殘。
短短十息，六個人全部倒地呻吟。
獨眼李臉色慘白，握著木棍的手在發抖。
趙鐵山將木棍扔在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他看向獨眼李：“還要酒錢嗎？”
獨眼李連連後退：“不、不要了……趙、趙哥，誤會，都是誤會……”
“滾。”
獨眼李如蒙大赦，帶著手下連滾爬爬地跑了。
趙鐵山撿起短褂重新穿上，轉身看向蘇硯。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卻依舊平穩。
蘇硯鼓掌：“好身手。”
“讓蘇三少爺見笑了。”趙鐵山抱拳，“都是些街頭混混，沒什麽真本事。”
“但您打得很有章法。”郭淑突然開口，聲音清冷，“步法穩，出手準，留有餘地。是軍中的路子，但融入了自己的理解。”
趙鐵山看向郭淑，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姑娘好眼力。”
“她叫郭淑，是我的護衛。”蘇硯介紹道，“以後，你們會經常打交道。”
趙鐵山對郭淑抱拳：“郭姑娘。”
郭淑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趙教頭，今日就隨我回府吧。”蘇硯說，“住處已經安排好，就在西院。訓練場地我也讓人收拾出來了，是府裏一處廢棄的演武場。人手方面，先從府裏老家仆的子弟中挑選，都是知根知底的孩子。”
趙鐵山點頭：“全憑蘇三少爺安排。”
三人離開茶攤，向碼頭外走去。
走到碼頭入口時，郭淑的腳步微微一頓。她的目光掃過東側那棟茶樓——二樓的窗簾，不知何時已經全部拉開了。窗口空無一人，但窗臺上，放著一只茶碗。
碗口朝下。
郭淑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暗影閣的標記——任務繼續，耐心有限。
她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地跟上蘇硯。但手指，已經悄然握住了袖中的短刃刀柄。
河風更大了，吹得碼頭的旗幟獵獵作響。烏雲從西邊湧來，遮蔽了剛剛升起的太陽。天色暗了下來，空氣中彌漫著暴雨來臨前的土腥味。
一場更大的風雨，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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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硯站在碼頭邊緣，看著趙鐵山扛著麻袋遠去的背影。晨光灑在那古銅色的肩背上，汗水反射著微光。他轉身，對身邊的郭淑低聲道：“你覺得如何？”
郭淑的目光沒有離開趙鐵山，聲音很輕：“是塊好鐵。但需要時間淬煉。”她頓了頓，眼角的餘光掃向碼頭東側那棟茶樓。窗簾依舊半掩，裏面的人似乎沒有離開。風從河面吹來，帶著潮濕的涼意，吹得她衣袂緊貼在身上。她不動聲色地向前半步，將蘇硯擋在身後更安全的位置。遠處，貨船鳴笛，聲音悠長而沈悶，像某種警告。
“那就現在去。”蘇硯說。
郭淑側頭看他：“現在？”
“趁熱打鐵。”蘇硯整理了一下衣襟，邁步向碼頭深處走去，“福伯說，他每天這個時辰會在三號貨棧卸貨。”
碼頭的清晨是混亂而喧囂的。空氣中混雜著河水特有的腥氣、汗水的酸味、早點的油香，還有堆積如山的貨物散發出的麻袋與木箱的氣味。腳夫們赤著上身，扛著沈重的麻袋在跳板與貨棧之間穿梭，號子聲此起彼伏。貨船停靠在岸邊，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搖晃，纜繩摩擦著木樁，發出吱呀的聲響。
蘇硯穿過人群，郭淑緊隨其後。她的目光始終在掃視四周——茶樓的方向、貨棧的陰影、來往的人群。每一個動作幅度過大的人，每一個眼神停留超過三息的面孔，都會引起她肌肉的微微繃緊。
三號貨棧前，一群人正圍在一起。
“趙鐵山，你他媽給臉不要臉是吧？”一個粗啞的聲音吼道。
蘇硯停下腳步，站在人群外圍。透過人縫，他看見趙鐵山被四五個漢子圍在中間。那些漢子穿著統一的褐色短打，腰間掛著短棍，為首的是個左臉有疤的壯漢——正是昨晚福伯描述過的血月樓執事，姓王。
趙鐵山肩上還扛著麻袋，古銅色的皮膚上青筋暴起。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那疤臉漢子：“王執事，工錢該給多少就是多少。我卸了三十袋，按規矩是十五文。”
“規矩？”王執事嗤笑一聲，伸手戳了戳趙鐵山的胸口，“在這碼頭上，老子就是規矩！我說你只卸了二十袋，就是二十袋！十文錢，愛要不要！”
周圍的腳夫們敢怒不敢言，紛紛低下頭加快腳步離開。碼頭上其他貨棧的工頭也裝作沒看見，各自吆喝著手下幹活。
趙鐵山沈默片刻，將肩上的麻袋輕輕放到地上——動作很穩，麻袋落地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他直起身，看著王執事：“十文就十文。”
“這才對嘛！”王執事得意地笑起來，從懷裏摸出幾枚銅錢，隨手扔在地上，“撿吧。”
銅錢落在滿是泥濘的地面上，滾了幾圈，沾滿了汙漬。
趙鐵山彎腰去撿。
就在他手指即將觸碰到銅錢時，一只腳踩在了銅錢上。
王執事獰笑著，腳底用力碾了碾：“哎呀，不好意思，沒看見。”
趙鐵山的手停在半空。他緩緩擡起頭，眼神平靜得可怕。那是一種經歷過戰場生死、見過太多不公後沈澱下來的平靜，平靜得讓王執事心裏莫名一緊。
“王執事，”趙鐵山開口，聲音低沈，“錢，我可以不要。但人，得有底線。”
“底線？”王執事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回頭對身後的嘍啰們大笑，“聽見沒？這老東西跟老子講底線！你一個臭扛包的，有什麽資格講底線？”
嘍啰們哄笑起來。
王執事笑夠了，臉色突然一沈：“趙鐵山，我告訴你，今天這錢，你就得從老子腳底下撿！不撿，以後這碼頭，你別想再踏進一步！”
氣氛驟然緊繃。
趙鐵山緩緩站直身體。他比王執事高了半個頭，肩寬背厚，雖然年近四十，但那股從戰場上帶回來的氣勢，讓幾個嘍啰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王執事，”趙鐵山說，“我在邊軍待了十二年，殺過十七個北蠻子，身上有六處刀傷。退伍時，將軍說，讓我回家好好過日子，別給朝廷丟人。”他頓了頓，“所以，今天這錢，我不撿。碼頭，我也不來了。”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站住！”王執事惱羞成怒，一把抓住趙鐵山的肩膀，“老子讓你走了嗎？！”
趙鐵山停下腳步，沒有回頭：“放手。”
“我放你媽——”王執事話沒說完，手腕突然一痛。
他低頭，看見一只白皙修長的手扣住了自己的手腕。那手看起來並不強壯，但指節分明，力道精準地按在了他腕骨最脆弱的穴位上。劇痛瞬間從手腕蔓延到整條手臂，王執事慘叫一聲，不由自主地松開了手。
郭淑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趙鐵山身側。她松開手，後退半步，依舊站在蘇硯身前的保護位置，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你是什麽人？！”王執事捂著手腕，又驚又怒。
“蘇家，蘇硯。”蘇硯從人群中走出，站到郭淑身邊。他穿著月白色的長衫，在滿是泥濘汗水的碼頭顯得格格不入，但眼神平靜，語氣從容，“王執事，久仰。”
王執事一楞，隨即認出了蘇硯——昨晚醉月樓裏那個“廢物”三少爺。他臉色變幻，最終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原來是蘇三少爺。怎麽，您也來碼頭……視察？”
“找人。”蘇硯說著，彎腰撿起地上那幾枚沾滿泥汙的銅錢。他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仔細擦拭幹凈，然後走到趙鐵山面前，將銅錢遞過去，“趙教頭，您的工錢。”
趙鐵山看著那幾枚擦得發亮的銅錢，又看向蘇硯，眼神覆雜：“蘇三少爺，您這是……”
“該得的，就該拿。”蘇硯微笑，“另外，王執事克扣的五文，我也補上。”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錢袋，數出五文錢，放在趙鐵山手中。然後轉身看向王執事：“王執事，碼頭有碼頭的規矩，但規矩不是用來欺壓老實人的。趙教頭卸了多少貨，該拿多少工錢，貨棧的賬本上應該記得清清楚楚。要不要現在去對對賬？”
王執事臉色鐵青。他當然不敢對賬——克扣工錢中飽私囊，這是碼頭上公開的秘密，但絕不能擺到明面上。
“蘇三少爺說笑了，”他幹笑兩聲，“可能……可能是我記錯了。趙鐵山，那五文錢，回頭我補給你。”
“不必了。”趙鐵山開口，聲音依舊低沈，“蘇三少爺已經給了。”
王執事嘴角抽搐，狠狠瞪了趙鐵山一眼，又忌憚地看了看郭淑，最終一揮手：“我們走！”
幾個嘍啰灰溜溜地跟著他離開了。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但竊竊私語聲卻傳開了——蘇家那個“廢物”三少爺，居然敢在碼頭上跟血月樓的人叫板，還護著一個老腳夫。
趙鐵山將銅錢收進懷裏，對蘇硯抱拳：“多謝蘇三少爺解圍。”
“舉手之勞。”蘇硯還禮，“趙教頭，可否借一步說話？”
趙鐵山看了看四周，點頭：“碼頭西頭有個茶攤，還算清凈。”
三人來到茶攤。攤主是個跛腳老漢，見趙鐵山帶人來，熟絡地招呼：“老趙，還是大碗茶？”
“三碗。”趙鐵山說。
茶攤很簡陋，幾張破舊的木桌，幾條長凳。蘇硯坐下時，郭淑沒有坐，而是站在他身側三步外，目光依舊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河風從水面吹來，帶著水汽的涼意，茶攤頂棚的茅草被吹得簌簌作響。
大碗茶端上來，粗陶碗，茶湯渾濁，但熱氣騰騰。
蘇硯端起碗，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茶很苦，但解渴。
“趙教頭，”他放下茶碗，“我今日來，是想請您出山。”
趙鐵山端著茶碗的手頓了頓：“出山？”
“蘇府需要一位護院教頭，負責訓練一批可靠的人手。”蘇硯直視著他的眼睛，“月錢五兩，包食宿。若訓練有成效，另有賞銀。”
五兩。
趙鐵山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他在碼頭扛包，一天最多掙二十文，一個月不吃不喝也就六百文，半兩多銀子。五兩，是他近一年的工錢。
但他沒有立刻答應。
“蘇三少爺，”趙鐵山放下茶碗，碗底與木桌碰撞，發出沈悶的聲響，“我在碼頭，聽說過您的一些……傳聞。”
“廢物，病秧子，不學無術。”蘇硯接話，語氣平靜，“這些我都知道。”
趙鐵山看著他：“那您覺得，我憑什麽相信，您不是一時興起，過幾天又把我打發走？”
“因為我不需要一時興起的玩物。”蘇硯說，“我需要的是真正能做事的人。趙教頭，您在邊軍十二年，帶過兵，打過仗，見過血。碼頭這些腳夫，雖然力氣大，但散漫無紀，遇事只會一擁而上。我要的，是紀律，是配合，是令行禁止。”
趙鐵山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蘇硯繼續道：“我讀過一些雜書，其中提到一種練兵之法。不重個人勇武，而重整體協作。五人一伍，十人一隊，進退有度，攻守有序。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站在什麽位置，該做什麽事。伍長指揮伍員，隊長指揮伍長，層層遞進，如臂使指。”
趙鐵山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這種練法，需要嚴格的紀律訓練——站姿、隊列、行進、轉向，每一個動作都要千錘百煉，形成本能。需要團隊配合訓練——掩護、支援、交替前進、交叉火力。還需要基礎戰術訓練——如何利用地形，如何設伏，如何突圍。”蘇硯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這些，趙教頭應該不陌生。”
“不陌生……”趙鐵山喃喃道，眼中那點光芒越來越亮，“我在邊軍時，將軍也曾嘗試過類似的練法，但……但那些兵油子不服管，練了幾天就散了。您說的這些，比將軍當年想的還要……還要細致。”
“因為一個人的勇武終有極限，但一個團隊的配合，可以發揮出數倍的力量。”蘇硯說，“趙教頭，您覺得，如果給您三十個年輕力壯、肯吃苦的小夥子，三個月時間，能練出什麽樣子？”
趙鐵山沈默了。
河風吹過，茶攤頂棚的茅草沙沙作響。遠處碼頭的喧囂聲隱隱傳來，貨船的汽笛聲又一次響起，這次更近，更刺耳。
“我能練出樣子。”趙鐵山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但蘇三少爺，您得答應我三件事。”
“請講。”
“第一，人選我來挑。我要身家清白、肯吃苦、聽指揮的，不要那些偷奸耍滑的紈絝子弟。”
“可以。”
“第二，訓練期間，我說了算。怎麽練，練什麽，什麽時候練，都由我定。您不能插手，也不能讓其他人插手。”
“可以。”
“第三，”趙鐵山看向蘇硯，眼神銳利，“我要知道，您練這些人，到底想做什麽？護院？看家護院用不著這麽練。”
蘇硯與他對視，沒有回避：“護院只是開始。趙教頭，蘇家現在是什麽處境，您應該有所耳聞。內有權爭，外有強敵。我需要一支力量，能保蘇家平安，能讓我和我在意的人，活下去。”
趙鐵山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點頭：“我信您這句話。”
“那您答應了？”
“答應了。”趙鐵山站起身，抱拳，“趙鐵山，願為蘇三少爺效力。”
蘇硯也站起身，鄭重還禮：“蘇硯，謝趙教頭相助。”
就在這時，茶攤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五六個流裏流氣的漢子圍了過來，為首的是個獨眼龍，手裏拎著根包鐵的木棍。
“趙鐵山，聽說你攀上高枝了？”獨眼龍咧嘴笑道，露出一口黃牙，“怎麽，不跟兄弟們打聲招呼就想走？”
趙鐵山皺眉：“獨眼李，你想怎樣？”
“不想怎樣。”獨眼李用木棍敲了敲手心，“就是王執事說了，你既然不打算在碼頭混了，那之前欠兄弟們的酒錢，該結一結了吧？”
“我從未欠你們酒錢。”趙鐵山沈聲道。
“你說沒欠就沒欠？”獨眼李冷笑，“兄弟們可都記得清清楚楚！今天要麽還錢，要麽……留下點東西！”
他身後的嘍啰們哄笑著圍了上來。
郭淑向前邁了半步。
蘇硯卻擡手攔住了她。
“趙教頭，”蘇硯看向趙鐵山，“這些人，您能應付嗎？”
趙鐵山看了看那六個人，點頭：“能。”
“那就交給您了。”蘇硯微笑，“讓我看看，邊軍老兵的身手。”
趙鐵山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堅定。他脫下身上那件破舊的短褂，露出精壯的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幾道猙獰的刀疤在晨光下格外顯眼。
獨眼李被那身傷疤震了一下，但隨即惱羞成怒：“裝什麽裝！兄弟們，上！”
六個漢子一擁而上。
趙鐵山沒有後退。
他側身避開最先砸來的木棍，左手抓住那人的手腕一擰，右手肘擊其肋下。那人慘叫一聲，木棍脫手。趙鐵山接住木棍，反手一掄，掃中第二個人的膝蓋。那人跪倒在地。
第三個漢子從側面撲來，趙鐵山擡腿踹中其小腹，同時木棍下劈，砸在第四個人肩頭。動作幹凈利落，沒有任何花哨，每一擊都直奔要害，卻又留了分寸——只傷不殘。
短短十息，六個人全部倒地呻吟。
獨眼李臉色慘白，握著木棍的手在發抖。
趙鐵山將木棍扔在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他看向獨眼李：“還要酒錢嗎？”
獨眼李連連後退：“不、不要了……趙、趙哥，誤會，都是誤會……”
“滾。”
獨眼李如蒙大赦，帶著手下連滾爬爬地跑了。
趙鐵山撿起短褂重新穿上，轉身看向蘇硯。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卻依舊平穩。
蘇硯鼓掌：“好身手。”
“讓蘇三少爺見笑了。”趙鐵山抱拳，“都是些街頭混混，沒什麽真本事。”
“但您打得很有章法。”郭淑突然開口，聲音清冷，“步法穩，出手準，留有餘地。是軍中的路子，但融入了自己的理解。”
趙鐵山看向郭淑，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姑娘好眼力。”
“她叫郭淑，是我的護衛。”蘇硯介紹道，“以後，你們會經常打交道。”
趙鐵山對郭淑抱拳：“郭姑娘。”
郭淑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趙教頭，今日就隨我回府吧。”蘇硯說，“住處已經安排好，就在西院。訓練場地我也讓人收拾出來了，是府裏一處廢棄的演武場。人手方面，先從府裏老家仆的子弟中挑選，都是知根知底的孩子。”
趙鐵山點頭：“全憑蘇三少爺安排。”
三人離開茶攤，向碼頭外走去。
走到碼頭入口時，郭淑的腳步微微一頓。她的目光掃過東側那棟茶樓——二樓的窗簾，不知何時已經全部拉開了。窗口空無一人，但窗臺上，放著一只茶碗。
碗口朝下。
郭淑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暗影閣的標記——任務繼續，耐心有限。
她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地跟上蘇硯。但手指，已經悄然握住了袖中的短刃刀柄。
河風更大了，吹得碼頭的旗幟獵獵作響。烏雲從西邊湧來，遮蔽了剛剛升起的太陽。天色暗了下來，空氣中彌漫著暴雨來臨前的土腥味。
一場更大的風雨，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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