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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推開我還是趕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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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推開我還是趕我走

警笛聲越來越近。

面包車幾乎側翻在路下面,把茂密的雜草壓倒一片,車燈的兩道光路裏面塵土飄浮。

沈啟南看著關灼下車,走到面包車旁邊。

他只用一只手就把裏面的人拽了出來。

那人似乎還沒有從撞車的沖擊之中恢覆,毫無掙紮還手之力,被勒得面色紫漲,緊接著就被摔在了地上,手腳抽搐似的擺動一下。

關灼手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條紮帶,他踩著那人的後背俯身,拽過左右兩只手反綁,又一路把人拖到大G車後,拴在了拖車鉤上。

然後他直起腰,向沈啟南大步走過來。

沈啟南覺得腦子都讓風吹木了,不知道關灼是怎麽出現的。

他機械性地往前邁了兩步。

濃夜裏車燈刺目,山路上煙塵滾動。

關灼背著光,沈啟南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他忽然就覺得真的走不動了,先前被強行忽視的各種疼痛全都冒了出來,腳下一軟就往地上栽,卻沒像自己以為的那樣摔到土路上。

關灼接住了他。

沈啟南閉著眼睛,額頭抵住關灼的肩膀,聞到他身上溫暖幹燥的味道。

關灼托起他的臉,仔細看他,手掌確認一般摸索他的軀幹四肢。

“受傷了嗎?”

沈啟南搖搖頭:“沒有。”

一整天水米未進,他的嗓子銹死了似的,剛說了兩個字就控制不住地開始咳嗽,讓他滿肚子的問話都說不出來了。

好不容易止住之後,沈啟南才發覺自己大半體重都在關灼身上撐著,抓住他的手臂想要站穩。

環住肩膀的力道卻不容抗拒,關灼伸手按住他,胸膛因呼吸而深深起伏。

警笛聲自後方迫近,層層疊疊的嘯鳴之中,數道汽車遠光燈曳動搖晃,交織著照亮這裏。隨後是響成一片的剎車聲、叫喊聲、腳步聲。

警察到了。

四名綁匪全部落網。

高林軍已被解救出來,他身上傷處不少,有些神志不清,無法自主行走,被直接送上了等候在外的救護車。

而沈啟南說自己不需要去醫院,在車上短暫休息之後,隨著警察回到了市局。

他在那裏見到了等候多時的孟總。

孟總一看見他便松了好大一口氣,連聲問他有沒有受傷,說來說去也都是那些話。倒是警察來問話的時候,孟總明顯表現出了不滿,直說他們未免也太著急了,人剛被救出來,總得先歇一歇吧。

沈啟南說了句沒關系,握著手裏的一次性紙杯,起身跟著警察走了。

他這邊是詢問,另一邊的訊問室裏,警察分別對幾個綁匪進行了突審。

很快就有人撂了。

綁架高林軍的想法來自葛超。他本就游手好閑,又迷上了網絡賭博,先開始贏多輸少,到後面窟窿越來越大,平時雖有一些來路不正的收入,想要填網賭的窟窿也是杯水車薪,也是這時,他將算盤打到了剛剛喪子的葛老頭身上。

葛超原本想等葛老頭拿到賠償金,他有的是辦法把那筆錢弄到自己口袋裏。最初同元乙烯派人前來談賠償,村裏有人勸說葛老頭,兒子沒了,他將來總還要養老,不如簽字拿錢,葛老頭還沒說話,葛超先跳起來把人轟走了。

他算盤打得好,知道出了這樣的爆炸事故,同元乙烯為息事寧人,在賠償金上一定有餘地。

葛超認為,就算說破大天,人死了就占理。

挾著葛睿這條命,他就敢漫天要價。

先前在同元乙烯門口又是拉橫幅,又是砸車,還揚言要上訪,都是為了多要錢。

然而他因為砸車被拘留放出來之後,同元乙烯的態度卻完全變了,給出的賠償數額反而比先前還低了不少。

前來談賠償的人話裏話外暗示爆炸不全是企業責任,而葛睿就是當班操作人員之一,他有沒有違規操作,身上要不要背責任,都還需要調查。言下之意,讓他們見好就收。

這番話更是激怒了葛老頭,他本就不要錢,怎能接受是自己兒子操作失誤才使得那麽多人喪命,寧死也不在賠償協議上簽字。

葛超拿不到錢,正打算在葛老頭身上用點手段,卻在這時聽說高林軍早已經從看守所裏放出來了,還大搖大擺回到同元乙烯,接著當他的老總。

他就此認為同元乙烯已經把爆炸事故擺平了,又害怕真是葛睿操作失誤才引發爆炸,如果是這樣,可能一分錢都拿不到了。

然而賭癮越來越大,又疊著拿不到錢的恨意與貪欲,葛超決定一不做二不休,幹一票大的。

他蹲守跟蹤,得知高林軍現在的住處,又聯絡上自己坐牢時關系不錯的同監舍獄友羅宏偉,同他一起商量。

羅宏偉認為可以幹,又帶來兩個“朋友”,據他說,其中一人接觸過電詐,懂技術,有門路。

前兩個電話裏,索要贖金的都是羅宏偉。這個人比較狠毒,他實際上是打算拿到錢就把葛超踹開,自己偷渡出境,一來避避風頭,二來,只有到了外面,這筆錢才能花得舒服。

而葛超也並不是全無察覺,這才在沈啟南有意的試探分化之下,選擇先拿一筆“誠意金”。在他看來,能拿在手裏的現金才是真的。

他一邊在電話裏故弄玄虛,讓關灼帶著錢不斷地更換地點,一邊早就想好了要在那個新開業的商場裏拿錢。

葛超的女友就在商場工作,他知道今天商場請了明星站臺,想趁著人多渾水摸魚。

女友接到葛超的指示,去男洗手間裏拿到兩個行李箱,卻不知道裏面是錢,還是贖金。

那兩箱人民幣加起來一百多斤重,她拿不動,剛打開就嚇傻了,還沒掏出手機聯絡葛超,就被警察按住了。

通過她,警方對葛超的手機信號進行定位,確定了位置。

沈啟南和高林軍被關的地方是個廢棄的小木材廠,為保人質安全,警方沒有強攻。而那個羅宏偉相當狡詐警覺,不知怎麽發現不對,混亂中開車逃跑,還撞倒了一個警察。

沈啟南離開市局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送他回酒店的人是梁彬。

一見到他,梁彬顯得很是關切,先問過他的身體情況,又代身在國外的鄭江同表達關心和歉意。

“時間不早了,我送沈律回去,早點休息。”

車開到酒店,梁彬十分禮貌,也十分堅持,要送沈啟南上去。

他的心思相當細膩,得知沈啟南的手機被綁匪丟棄,已經備好一支新手機和臨時電話卡。

沈啟南謝過,知道梁彬是當天從東南亞飛回來的,一落地連機場也未出,直接飛來東江,說他辛苦。

梁彬笑了笑,他稍後還得去醫院。高林軍受傷不輕,孟總也在那邊。

沈啟南打開房門,隨手把手機盒擱在一旁。

他沒有立刻開燈,而是循著感覺望向房間深處的黑暗。

有一個人坐在那裏。

到底還有一點從窗戶投進來的星光,鍍出這個人的身形,是比夜色還深的影子。

他起身走過來,沈啟南一個字也沒有說,於是房間裏就只有他的腳步聲。

黑暗之中正面相對,默許的時機是一秒鐘,拒絕的時機也是一秒鐘。

沈啟南擡眼,面前的人靠近,把他抱進懷裏。

這個擁抱太用力了,沈啟南退了一步,再一步,直到後背抵上房門。

這肩膀、胸膛、手臂的主人,把他圍堵在裏面,封在裏面。兩具身體之間沒有一絲縫隙。

沒有人開口說話,沈默中只是兩個呼吸聲,一個重,一個輕。

橫在腰間的手臂仍在緩慢加力,與其說是擁抱,不如說是要把身體缺失的一塊給揉回去,如此固執,如此堅決。卻又不是禁錮,沒有這樣珍而重之,勉力克制的禁錮。

沈啟南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他剛剛擡起手,身前的人就感覺到了。

關灼的聲音低低的,燙在他耳邊。

“你要推開我,還是趕我走?”

沈啟南還未作答,只覺肩頭似乎沈了沈,關灼已經退開半步,緩緩放開手。

他替他開了燈。

沈啟南擡眼看著面前沈默的側影,越過他往房間裏走,說:“我有話要問你。”

到了明亮處,他腳步一停,看到茶幾上放著的淺色保溫箱。

關灼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你吃過東西了嗎?”

沈啟南早就餓過勁了,反而沒什麽饑餓的感覺。他被關了十幾個小時,身上塵土、汗漬、墻灰、鐵銹,只怕什麽都有,索性先去洗了澡,反正他知道關灼不會走。

洗手間裏脫掉衣服,沈啟南才看到身體上好幾處淤青,肋下那塊面積最大,看著最猙獰,但也只是皮肉傷,不到傷筋動骨的地步。再就是手腕處瘀傷明顯,還有一些地方被繩子磨破了,輕微見血。

熱水的沖刷下,沈啟南站了一會兒,沒有動作。

手上的小傷口接觸到熱水,痛感變得明顯了一些,提醒著他過去十幾個小時裏發生的事情,也讓沈啟南回想起見到關灼的那一刻。

他狂跳的心安定了,緊繃的意識松懈了,逃跑時不覺得身上哪裏受傷哪裏疼,這時候卻忍不住了。

人要欺騙自己總是最難,騙過自己,騙過一切。

他再不誠實,也知道已經無濟於事,騙不過自己了。

在他內心深處,他早就不是孤身一人。這是關灼留在他身上的改變。

沈啟南站在水流中,良久,擡手關掉了花灑。

他擦幹身體,穿上衣服走出去。

茶幾上數個保溫盒都已經擺好,蓋子掀開,整個房間裏都是食物特有的那種溫溫的香氣。沈啟南這才感覺到,他其實很餓。

關灼坐在旁邊,連筷子都替他抽出來,又打開一個保溫盒。

沈啟南坐過去,說:“我吃不了這麽多。”

關灼移了一個保溫盒到自己面前:“吃不完就剩下,我吃。”

沈啟南拿起筷子,左手忽然被關灼握住。

關灼把他的袖口推上去。手腕一圈都是青紫交錯的傷口,有幾塊皮膚磨破了,露著裏面淺粉色的肉,邊緣發白。

沈啟南下意識道:“沒事,幾天就好了……”

關灼沒說話,握著他的小臂擱在自己膝上,另一只手把茶幾上一個小藥箱拎過來,給那些傷口消毒上藥。

先左手再右手,關灼一直不說話,沈啟南看著他的側臉,說不出自己此刻究竟是什麽心情,只覺得關灼的動作實在很輕。

傷口處理完了,沈啟南重新拿起筷子。

關灼大概想到了他一整天沒吃東西,準備的都是一些口味清淡又好消化的食物,沈啟南很快就吃飽了,停下來。

他以為關灼今天晚上就這樣不說話了。

可是過了一會兒,關灼吃完東西,收拾了所有的保溫盒,卻並沒忘記先前沒有說完的話。

“你要問什麽?”關灼平靜地說,“我是怎麽進來的?”

他摸出一張房卡放在茶幾上。

沈啟南沒反應。這間酒店本就跟同元乙烯有長期合作,關灼能拿到第二張房卡,隨時也能拿到第三張。他反正攔不住,還問什麽。

對關灼這種避重就輕,不肯合作的態勢,沈啟南靜了幾秒。

“說你撞車的事。”

關灼說:“跟你學的。”

沈啟南原意是問關灼怎麽會出現在那條土路上,卻沒料到自己會聽到這麽一句話。

他本來就極度缺乏休息,只要躺下隨時都能睡著,全靠一點意志力頂著,這時候過了一陣兒才反應過來,關灼指的是去年他們在路上遇到有人報覆社會開車撞人,他當時就是直接把那輛車給撞停了。

所以關灼說,他是跟他學的。

沈啟南嘴角勾了一下,是個不知不覺的細微冷笑,眼神也銳利起來。

關灼十指交握,低頭看自己的手,很輕地嘆了口氣。

“吳副隊擔心綁匪會再打電話過來,所以同意我跟著,還能穩一穩他們。行動的時候,附近幾條路的路口都被封了,我跟兩個原地待命的警察在下面。後來有人在對講機裏說,找到了高林軍,沒找到你。”

說到這裏,關灼停了一停,擡眼望著沈啟南。

他又說:“還有一個綁匪開車撞人,逃了。那兩個警察顧不上我,開車去堵人。路況不好,他們的車不太行,最後反而是我在前面。”

沈啟南一語不發。

關灼說:“如果不是我,警察也會出現在那兒……”

沈啟南打斷道:“那你手裏的紮帶也是警察給的?”

他看得清清楚楚,關灼把羅宏偉從面包車裏拖出來,隨手就拿出一根近一指粗的紮帶,捆人捆得輕車熟路。如果當時有不相幹的人看到那一幕,恐怕連誰是綁匪都要懷疑一下。

沈啟南從來就不是個迂腐的人,面對危險,最優先的做法一定是自我保護,有什麽手段就該上什麽手段,他也沒那麽泛濫的善心去替一個綁匪考慮。

他在意的不是這個。

被砸車那次沈啟南就感覺到了,關灼在行使暴力的過程中非常平靜。一個經過長時間訓練的人也能做到這一點,但沈啟南知道關灼不是這樣。

他的平靜並不來源於克制,而是一種相反的東西。

而沈啟南把自己變成了關灼的觸發點。

關灼太在意他。

房間裏寂然安靜,沈啟南出聲打破了這種沈默。

“說話,”他向後倚著沙發靠背,“啞巴了?今天能隨身帶紮帶,明天你要帶什麽?”

關灼目光一動,嘴唇輕抿著,可到最後還是什麽也沒說。不承認,不否認,不辯解,不配合。

沈啟南用手支著額頭,一雙眼睛看著關灼,不知道自己心裏該是哪一種情緒。

而關灼終於開口說話,卻是答非所問。

“我也有話要問你,”他說,“沈啟南,我們現在是什麽關系?”

被關灼這樣連名帶姓地稱呼,一共也沒有幾次。

生氣時有過,在床上,也有過。

沈啟南滯後地意識到,其實每一次他都記得。他的註意力不知道為什麽有一點點跟不上,要在慣性下回答他們之間沒關系的時候,忽然反應過來了。

他忽然把話咽回去,關灼當然看得出來。

“如果你跟我沒關系,”關灼的聲音淡淡的,“你還在意我有沒有開車撞人,身上是不是帶了什麽兇器?”

沈啟南陷在沙發裏,不知道是從哪個時刻開始,他就被關灼繞進去了。

他心裏知道要反駁,可是搜腸刮肚,竟然找不到任何論點論據。

關灼起身,把他從沙發裏拉起來。

“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去睡覺吧,再不睡天要亮了。”

沈啟南皺著眉。他很少這樣被人用話堵住,既不適應也不服氣。

這一點潛意識裏根深蒂固的抗拒沒有起到什麽效果,沈啟南被推進房間。過去近二十個小時裏的極度緊張和疲乏在他身上成倍地施加作用力,他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用意志撐著自己去刷牙,然後就倒在床上睡著了。

徹底地,完全地陷入深度睡眠之前,沈啟南似乎聽到關灼的聲音。

近在耳邊,輕得讓他恍惚間以為是錯覺。

“我知道你想跟我說什麽,”關灼低聲道,“我不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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