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什麽都可以

關燈
第71章 什麽都可以

十二月的最後一天,至臻所內正式宣布了要與衡達合並的消息。合並之後,律所會更名為至臻衡達。

選在這一天公布,大有以新面貌開啟新一年的意思。

刑事部整體搬到了已經裝修好的28樓。

沈啟南的辦公室朝向沒變,格局也沒變,只是大了一圈,裏面還嵌著一個小套間,改成了休息室。

在這間辦公室裏,沈啟南又一次跟舒巖會面。

邱天的案件延期了。

一直隱藏著的事實被揭露,就連邱天的供述都盡是謊言,太多東西需要重新梳理,此案延期在所難免。

而些許真相不知怎麽流傳出來,在那個棚戶區不脛而走,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唯一話題。

人們說白慶輝罪有應得,劉金山更是禽獸不如,而邱天從一個面目猙獰的殺人兇手變成令人唏噓惋惜,可悲可嘆的覆仇少年。

但用不了多久,這樁案子也會漸漸變得無人討論,一切重新歸於沈寂。

舒巖來的時候,沈啟南讓劉涵直接把她帶了過來。

上一次,舒巖是強行闖進來的不速之客,大有沈啟南不接這個案子她就不走的架勢。

這一次,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兩肩沈重,後背稍彎,像被壓上了什麽東西。

舒巖是此案實質意義上真正的委托人,大概也是最關心案件走向的人。沈啟南向她交了個底,這個案子的辯護角度,可能的量刑範圍,他都據實以告。

聽完之後,舒巖陷入沈默,良久才低聲說了一句話。

“我一直認為,真相無論好壞,都是有力量的。”

但真相水落石出,卻令人如此無力。

苛責邱天為什麽不留在原地等警察前來再自首是非常高高在上的,他恐怕從來就沒有過這樣的概念。如果他有,可能在一開始他就不會選擇殺人。

在逃離劉金山家的樓道之後,邱天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他其實也根本沒有想過自己得手之後應該怎麽辦。最後被警察抓住的時候,恐懼已經讓他的雙腿跑不動了。

舒巖的最後一個問題是,邱天有沒有表現出後悔。

沈啟南停頓了一下,想起了會見室裏邱天的眼淚,還有他的暴怒,他的控訴。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你希望他後悔嗎?”

舒巖非常苦澀地微笑了一下:“邱天不是個壞孩子。”

悔恨是一個痛苦而漫長的過程,但它最終會指向平靜。

舒巖離開後,沈啟南站在窗邊,望著下面川流不息的城市,直到劉涵敲門進來,說約好的會議要開始了。

一場會議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沈啟南又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伏案看材料,不覺時間流逝。

合上案卷之後,他閉上眼睛,用左手的指節頂著眉心和眼窩,不輕不重地揉。

有敲門聲響起,沈啟南以為是劉涵,人走到桌旁,他還低著頭。

“什麽事?”

回應他的卻不是話語,有人直接伸手在他後頸捏了一下。力道拿捏得特別好,像是把他敲松了又端穩了一樣。

沈啟南擡眼,關灼站在自己旁邊,俯下身來。

他把領帶下半截掖進襯衫的紐扣之間,有種隨性的好看。

而外面的天空已經黑透了,無數高樓大廈的燈光織成一片光網。

沈啟南的反應慢了半拍,回過神的時候先向門口看去一眼。

百葉窗是垂著的,而且外面也沒有人。

倒是因為他這個動作,關灼收回手,身體也站直了。

沈啟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補救一下,但從心底,他其實沒覺得自己錯了。那天在關灼家裏,他給出的那句話等同於承諾,關灼顯然也理解了他的意思,而現在是在工作場合。

盡管這裏真的沒有其他人。

但關灼的神色非常平靜,沈啟南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我不是拒絕的意思,”沈啟南頗為認真地說道,“我只是覺得這裏需要明確一下……”

他這樣的態度讓關灼笑了起來:“為什麽要解釋,你怕我生氣?”

沈啟南頓住,誠實地點了點頭。

“我一點都不生氣。”關灼說。

他的語氣輕松,眼睛又很亮,目光專註,沈啟南得到了確認,很輕地“嗯”了一聲,又問道:“你做什麽去了?”

關灼隨著沈啟南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帶,笑了笑:“剛才有人從樓下搬東西,我順手幫了一把。”

沈啟南看了眼腕上的表盤,早就過了下班時間。

關灼說:“明天你有什麽安排嗎?”

沈啟南的第一反應仍是在過日程,隨後才想起明天是新年,元旦假期恰好連著周末,一共三天。

但意識到這一點,關灼的問話也就同時變得用意清晰和撲朔迷離。

講實話,沈啟南根本沒有應對這種事的經驗,他甚至也沒法準確定義自己現在跟關灼的關系。

他們應該在一起度過這段時間嗎?具體該做些什麽?他現在需要主動做出一些提議嗎?他應該安排些什麽呢?

這一連串問題從天而降,把他砸個正著。

工作上的駕輕就熟和氣定神閑蕩然無存,如果這是一場考試,沈啟南要交白卷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略微睜大了,是個無聲思考的模樣。

關灼看著他,故意等了幾秒鐘才說:“明天我要帶關不不去打疫苗,你要過來嗎?”

沈啟南說:“我可以嗎?”

“在我這兒,你什麽都可以啊。”

這句話講得自然又平淡,沈啟南眨了眨眼睛,心臟處不由自主,電流湧過似的微微麻痹。

第二天他到關灼家裏去的時候,關不不正在拼命抗拒航空箱。

不知道是毛蓬松還是真的長胖了,這家夥圓圓一坨,在地上扭來擰去,展現了充分的靈活性和堅定的意志。

關灼彎腰從後面按住關不不,他手臂一翻,特別輕巧地把關不不轉了過來。

關不不大概以為大赦天下了,結果冷不防被翻過來,屁股又被托著,沒辦法逃跑,用兩只前爪牢牢抱著關灼的手臂,保持著引體向上的姿勢,眼睛圓溜溜的,沖著沈啟南叫了一聲。

關灼冷酷地說:“你叫他沒用,救不了你。”

可他手上的動作卻很溫柔,把關不不放進了航空箱。

關不不在航空箱裏面轉了兩圈,發現自己失去自由,立刻開始撓門,氣憤地叫了兩聲。

關灼拎著航空箱上面的把手,說:“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沈啟南忍不住笑出了聲。

跟關灼在一起的時候,好像總是特別輕松。

打疫苗的過程很快,但之後要留觀一段時間。醫生暫時離開,關灼也去繳費了,沈啟南坐在診室裏面跟關不不大眼對小眼。

從航空箱裏放出來之後,關不不表現出了非凡的鎮定,並不懼怕他人的觸摸,打疫苗的時候也幾乎沒有掙紮,可能就只是不喜歡被關進航空箱失去自由的感覺。

打完疫苗之後,它臥在診臺上,瞇著眼睛,一動不動。

沈啟南湊近過去,想看看關不不的狀態。

可他剛剛靠近,關不不就輕輕昂起頭,用鼻尖湊近他輕嗅,似有若無地挨蹭了一下。

閃光燈一動,沈啟南被晃了一下,往那個方向看過去。

診室都是單獨的,但開著門,走廊上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孩子,牽著一條白色的小狗,正舉著手機偷拍。

沈啟南還沒來得及說什麽,關灼已經回來了,他走到那個女孩子面前,笑了笑:“不好意思。”

女孩子臉皮薄,偷拍被發現已經很尷尬了,小聲解釋道:“對不起,就是感覺剛才那個畫面太好看了,貓貓好可愛……人也……”

她連忙把照片從相冊裏調出來給關灼看,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我馬上就刪掉。”

關灼垂眸,看到屏幕上的關不不昂著頭,沈啟南是個側影,跟它鼻尖對鼻尖,他的眼睛略微睜大了,下頜和頸部的線條清晰地牽出來。

“這個照片,”關灼偏過臉,看了眼診室裏的沈啟南,翹起了嘴角,放低聲音道,“你可不可以發給我?”

女孩子看著他,忽然會意過來,臉更紅了,小聲道:“可以可以,當然沒問題。”

沈啟南幾次轉過頭,隔著點距離,聽不到關灼在說什麽。

他其實沒有那麽在意別人的偷拍。

這時候醫生進來,講起打完疫苗以後可能的不良反應,沈啟南收回心思,聽得認真。

片刻後醫生講完,說他們可以離開了,他才拿出振動過一下的手機。

看著關灼發來的照片,沈啟南的唇角抿起來。

關灼走進診室,拎起航空箱,另一只手摸了摸關不不的耳朵。關不不依然不太想進去,但這次還算配合,被關灼放進去之後,沒有撓門,也沒有叫。

診室裏沒有別人,沈啟南看他關上航空箱的門,這才輕聲道:“照片……”

“照片,我跟人家要的。”關灼說。

他停了幾秒鐘,淡定自若地看著沈啟南。

“因為覺得你好看。”

他講話的聲音偏低,流進耳朵裏,又擦著心弦流過去。

沈啟南停了半拍,沒有說話。

關灼說:“怎麽,有問題?”

沈啟南不置可否,仿佛關灼問了一個天底下最難的問題,他答不上來,拎起航空箱轉身往外走,且越走越快,很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

耳朵有點紅,應該不是因為天氣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