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困鬥 你快給我滾!

關燈
第82章 困鬥 你快給我滾!

謝玄瑯無知無覺地走在黑暗中, 只感覺肢體僵硬,手也不是手,腳也不是腳, 他宛如一個提線木偶一般,荒唐又滑稽地挪動著步子。

腦海裏反覆回想著她的話,可惜他如今神思混沌,幾乎連字面意思也咀嚼不出來。

她的甚麽任務?甚麽叫最後的日子裏?

她的身體越來越差到底是因為甚麽?

他漫無目的地茫然走著, 感覺自己像是走在一場幽黑的噩夢裏,他張大口急促地喘息,試圖吸取一絲真實的空氣。

一定是因為這噩夢太長太黑了, 他才會覺得心頭如此窒悶。

他惶然地擡頭,卻發現自己不知走到了何處,四下竟無一絲光亮。

他得盡快找到光源,如斯想著,謝玄瑯竟突然大步奔t跑起來, 衣袍帶起獵獵風聲,他的腳步慌亂而急促,像在逃離什麽恐怖的噩夢。

不知跑了多久,他忽然看到了前方的暖暖的光亮,聽到了建鼓聲聲,絲竹管弦, 人們熱鬧嘈雜的談笑和歡呼聲也湧入他的耳中, 他臉上也仿佛被那光點亮,燃起一個滿含希冀的笑意。

他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融入人群中, 走到真實裏去。

那個王拂陵是假的,真正的她就在真實的人群中,他已經看見了, 她站在明亮的燈光下,正含笑望著他。

他的腳步錯亂著,他想自己約莫是又喝醉了,但她說無妨,她會帶自己回家去。

他不顧一切地往前疾奔,卻不防猛地撞上一個人。

那人矮他一頭,撞上他之後發出一聲痛呼,待擡頭看清他的臉,又急忙低頭認錯,“郎君恕罪!奴不是故意的,實是這邊太黑了,沒有瞧清郎君的身影!”

謝玄瑯怔怔停下腳步,方看清與他相撞之人,是那個煎藥的侍從。

“你有何事?”

那侍從垂首瑟縮著道,“夫人今日的藥還未煎,奴是想問……夫人今日可還要用藥?”

謝玄瑯猛地回神,眸色深深,沈默許久之後道,“要的。你可有帶刀和碗。”

“帶……帶了。”那侍從將頭埋的更低,將刀與碗遞給他。

謝玄瑯撩起袖擺,解下手臂上纏覆的層層白布,白布上血跡斑駁,雪白的手臂上傷痕交錯,翻卷的粉白皮肉像一張張裂開的口,讓他看上去宛如某種駭人的邪神一般。

冷厲的刀鋒切入肌理,殷紅的血液滴滴答答落到碗中。

他將碗遞給那埋著頭的侍從,又自顧纏上了白布,往熱鬧的院中緩步走去。

*

兩人離開廂房時,時辰已經不早,司馬藜便直接辭了她回了公主府。

王拂陵獨自在廊下坐了會兒,正準備離去,忽聽正院中爆發出一陣歡呼聲,沖天的火光照亮了清冷的回廊。

謝玄瑯酒量不佳,不知此時可有喝醉,她想著便打算過去看看。

繞過拐角的月門時,一個一襲玄色道袍的靈巧身影突然從墻角跳了出來,身前綴著許多瑞獸吉鳥的羽毛作為裝飾,青面獠牙,貌如修羅。

王拂陵被嚇得連連後退了兩步,捂著心口大喘氣。

“欸呀抱歉抱歉!王娘子你可還好?我不是故意的。”

張神愛揭開了臉上的面具,忙走過來扶了她一把。

“原來是張娘子,”王拂陵這才回過神來,只是又不免訝異道,“張娘子怎會在這裏?”

張神愛捋了捋鬢邊的稚羽局促道,“這不是……我的錢財都拿去布施,分給他們花完了嘛。最近建康城防松懈了許多,謝府今日大喜,出資頗豐請的百戲班子,我就混入其中來賺點……”

王拂陵聞言微微笑了起來,在身上摸了摸又露出個微微歉意的表情,隨後褪下了手腕上一只成色上佳的玉鐲,“我今日身上也未帶銀錢,這個給娘子罷,應該能去換些錢財。”

張神愛連連擺手拒絕,“這怎麽能行?我不是找娘子借錢的意思!”

王拂陵拉過她的手,將玉鐲塞到她手中,“我知曉。就當是我經由娘子之手捐出去了罷。”

張神愛這才神色訕訕地收下。

將玉鐲收入袖中時,又想起一事,從懷裏摸出個細長盒子出來,遞給王拂陵道,“我與娘子相識一場,還未曾恭賀娘子大婚,這個便當做神愛遲來的賀禮罷。”

王拂陵笑著接過,打開了盒子,只見裏面是一只做工精細的筆。

不知是什麽材質做的,通體漆黑,上刻祥雲紋,摸上去溫潤貼手,筆身纏繞著一根藍綠色的孔雀翎羽,華美又不失靈氣。

張神愛見她細細看著這筆,不由忐忑道,“這筆是師父傳給我的上古犀角做的,可通靈辟邪,保佑娘子無災無殃呢。”

她的忐忑和緊張一目了然,王拂陵握著筆歡喜地笑起來,“謝謝張娘子,這筆很漂亮,我很喜歡。寓意也是我正需要的。”

聽她這麽說,張神愛先是松了一口氣,隨後想起什麽,又小心翼翼地看她。

這麽一瞧,才發現她似乎比起往日憔悴了不少,她猶記她借住在王氏府邸時,王娘子香腮若雪,如春桃拂面,眉目間皆是玉瑩塵清,可如今卻柔如弱柳,連腮上那點玉雪可愛的軟肉都不見了。

想起她兄長至今仍在獄中,兄妹兩人感情向來深厚,她這般形容想必與兄長的禍事不無關系。

張神愛猶豫了片刻,吞吞吐吐道,“有件事,我不知該不該讓娘子知曉。是關於……你兄長之事……”

王拂陵聞言一楞,沈默片刻,隨後堅定道,“娘子但說無妨。”

……

夜深之際,星月闌幹。

賓客們陸續告辭,府裏請來的伶人和百戲藝人也收拾東西離開了,白日裏喧鬧的謝府驟然間安靜下來。

張神愛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高大的朱門繡戶,一時不知自己說出那些事是對還是錯。

說起來,雖未能得見王拂陵與謝玄瑯兩人大婚,但她也算得見了兩人的一段非同一般的緣分。

張神愛師承南岳夫人,她本是一介孤女,師父膝下無子,待她如同親女,更是教授她方外之術。

王拂陵的屍身被送去會稽水雲觀那年,正是她離開師父外出游歷滿一年之際,她在外有了些聲名,卻也給自己招來了禍患。

她本來只是想著最後能見師父一面就好,權當最後道個別。若是最後免不了被朝廷通緝的下場,只求不牽連師父便好。

卻不料,她夤夜悄悄潛入水雲觀後院時,意外地發現了這對年輕的士族男女——

女郎生死不知,面色灰敗地躺在屋內;郎君法衣加身,在屋外踏著淩亂的步子。

她不認識這兩人,但對那少年郎君腳下所行之法卻頗為熟悉,那是她師父的儺舞。

謝玄瑯幫她擺平了麻煩,他不是樂善好施之人,在他必須要返回建康之際,要求她仔細看護照顧那位女郎,張神愛滿口答應下來。

回憶起往事,她也算見證了兩人這一路的不易,張神愛有些猶豫地絞著手,回憶起王娘子當時霎時慘白的面色,她心中後知後覺湧上些悔意。

可想到王娘子堅定的目光和憔悴的面容,她又不忍將她蒙在鼓裏。

熱鬧的喧囂早已遠去,王拂陵卻還呆呆地站在院子裏,渾身的血液好似逆流,止不住地冒著涼意。

送走最後一位賓客的謝玄瑾揉了揉這一日笑得發僵的臉,正打算回去休息,卻不期然在院落的拐角處看到一抹消瘦的身影。

他定了定神,再三確定自己沒有看錯,才舉步走了過去。

“七娘。”

王拂陵楞楞擡頭。

謝玄瑾見她神情呆楞,不由地放輕了聲音,“夜裏涼,你怎麽還站在這裏?阿皎呢?”

王拂陵眸光一顫,似乎被他話中的某個名字刺痛,蹙著眉捂住了心口。

謝玄瑾忙上前兩步,“你怎麽了?可有哪裏不舒服?”

王拂陵無言搖了搖頭。

見她不欲多言,謝玄瑾便也不再問,只輕聲道,“我送你回去罷。”

王拂陵似游魂一般跟著他的腳步走,兩人一道回到別院時,謝玄瑯正靜靜跽坐在廊下,面前是一碗散發著熱氣的藥。

聽見動靜,他站起身,見到兩人一起過來,只烏眸沈靜地望著,竟也意外地沒說什麽。

見兩人面色皆靜默地有些古怪,謝玄瑾也意識到不同尋常的氛圍,便摸了摸鼻子道,“人送到了,那我就先走了……”

亦是不出意外地無人應聲。

謝玄瑾走後,王拂陵才擡步往廊下走,行至謝玄瑯面前時,謝玄瑯端起那碗熱氣騰騰的藥遞給她,

“吃罷,熱了三回了。”

王拂陵沈默地盯著他,凝視著那兩丸黑玉珠般的眸子,只覺如臨深淵,如視黑洞。

想起張神愛告訴她,幾個月前的一個深夜,躲藏在建康城中的流民親眼看到是謝玄瑯殺了劉槐。她忽然覺得齒冷。

她看著他,只覺得好似在看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他真的有人的情感麽?他是怎麽做到看她心急如焚,憂心不已的情況下,日日在她眼皮子底下裝模作樣?

他溫言軟語安慰她,作出誠心之態補償她時,心裏是否都在笑她的愚昧無知?被他耍的團團轉,還天真地去求他為王澄做點什麽。

兩人無聲對峙著,她不伸手去接,他就維持著給她遞藥碗的動作,紋絲不動。

候在一邊的清影看著兩t人之間這古怪沈重的氛圍,不由地提起了心,就在他以為兩人會僵持許久時,忽然聽到“啪——”地一聲脆響。

王拂陵擡手,狠狠甩了謝玄瑯一巴掌。

他的臉微微側了過去。

“你可知這一巴掌是為甚麽?”她冷聲道。

謝玄瑯回過頭正視她,無言地將手中地藥往前送了送,“你先吃藥。”

王拂陵接過藥碗,嘩啦一聲,將那碗中黑紅的藥汁盡數倒在了廊下,清麗雪白的花朵上被淋了藥汁,仿若淋了一場血雨一般。

潑完藥,她將碗重重地扔回案上,轉身往屋內走去。

清影目瞪口呆看了一眼仿若雕塑一般僵立在原地的郎君,急切地忙奔上前,往那藥碗中瞅了一眼,又跑去看廊下。

“真全都灑了啊……這可是——”他看了一眼自家郎君,被他的眼神制止,便沒有再說下去。

謝玄瑯也看了一眼那空碗,驀的出聲道,“藥房裏還有材料,再去煎一碗送過來。”

“是。”清影收了碗快步離去。

謝玄瑯也跟在她身後進了主屋,眼珠輪轉,找尋了一番卻不見她的身影。

他又往屏風後走,只見她拿出一個包袱在收拾東西。

他突然疾步上前,將她收好的東西抖散開,聲音微微肅急,“你要做甚麽?!”

王拂陵也不管被他抖開的東西,又自顧去收衣服,卻被他緊緊地攥住了手腕。

她用盡全力也無法甩脫他的手,只喘著氣冷聲道,“放手。”

“不放。”他向來沈靜淡泊的烏眸裏此時寫滿了偏執與癡狂。

王拂陵暗自使勁,可手上就似被瀕死的王八咬住了一般,一旦被對方得手,就再難掙脫。

她氣恨又無奈,急得眼淚都在眼眶中打轉,倏地擡起手,在他握住她腕子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齒下的力氣越發狠,手腕上的桎梏卻沒有任何松懈的跡象。直到她覺得自己口腔中都隱隱冒出了些血腥氣,可他卻連眉目都未曾有絲毫變化。

她猛地松開手,急急喘了口氣,捂著心口痛吟一聲,他才略顯無措地松手。

他這廂方一放手,王拂陵就轉過身徑直去了外間,謝玄瑯又幾步追過去,從身後緊緊抱住了她。

他比她高出許多,從身後抱來時,恰如玉山傾覆而下,腰間手臂宛如蔓生的藤,似要將她生生捆入骨血中。

王拂陵盛怒之下,不管不顧地去掰腰間的手,掰不動就又掐又擰。

兩人寬大的衣擺和廣袖交纏,跌跌撞撞間撞到屋裏的陳設在各處的屏風,只聽“砰——”地一聲,一處屏風轟然倒地,砸到了別處擺放的裝飾玉瓶,又是一陣乒乒乓乓的雜亂碎音。

“你放開我!”王拂陵沒了力氣,只咬牙道。

“不放。”謝玄瑯將臉貼向她單薄的肩背,仍是執拗而固執道。

“你若是不想看見我,今晚我去別處睡。時辰不早了,你留下好好休息,可好?”他靠在她肩頭,輕聲與她商量著。

王拂陵胸口急遽起伏了幾下,實在無法,才冷聲道,“那你快給我滾!”

謝玄瑯這才松開她往外走去,出門前見她又回到內間,便稍稍放下心。吩咐了門前的侍從進去收拾地上的碎瓷片,之後便去了隔壁的廂房。

他離開之後,王拂陵才能勉強壓抑怒意,稍稍冷靜了下來。

理智才回籠,她忽覺手上的觸感黏膩而奇怪,低頭一看,卻見她掌心裏沾染了紅色的液體,微微滑膩,直滲入了指縫。

她楞楞地看著。

清影捧著新煎好的藥送過來時,主屋裏侍從正在收拾雜亂的地面,他打眼掃了一下便驚愕地睜大了眼——

娘嘞,從來沒見過郎君的屋子亂成這樣過!

不過他也只是連忙收斂了表情,垂首將藥放在案上,“夫人,藥煎好了,請用罷。”

怕她盛怒之下又將藥倒掉,清影又小聲說了句,“這藥用材珍貴,夫人還是盡快喝了罷。”

-----------------------

作者有話說:沒轍了開始胡攪蠻纏的小謝[垂耳兔頭][垂耳兔頭]

拂陵be like :老實人發怒!

我有個小問題,番外中如果哥的戲份多了,大家會覺得喧賓奪主嗎?ps:防止誤會提前解釋一遍,哥哥是親情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