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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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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笨蛋

第四十九章

遲清影方才松懈下來,便被一股更重的力道攬入懷中。

那臂彎箍得極緊,讓他微微一怔。

他下意識擡眼,正對上郁長安低俯下來的面容。

兩人額心相貼,呼吸交錯間,遲清影清晰地感受到對方氣息中那一絲難以壓制的急促。

“當真無事麽?”郁長安的聲音低沈沙啞。

緊緊環住他的手臂竟在隱隱發抖。

那強自鎮定的表象之下,終是顯出了幾乎失控的後怕。

遲清影心頭一軟,終是低嘆一聲。

“……笨蛋。”

明明早已商議妥當,方才種種不過是一場演給暗處窺視之力的戲碼。

這人卻仍為他可能受到的傷害而驚懼至此。

郁長安將臉深深埋進他頸側,悶聲道:“我怕……方才若收不住力道,真會傷了你。”

遲清影其實也並非毫無顧慮。

眼下種種都表明,無論是已故的郁明,還是外人眼裏陰沈的郁沈,其實本質都是以郁長安為模子。

只是難說,究竟是為人,還是做鬼。

究竟是哪個會在這場無聲較量中更占上風。

而方才,即便是“盛怒”之下破入生值腔的關鍵時刻,郁長安仍因怕傷他而本能地遲疑收力——

可見終究是那個正直而純情的他,此時占得更重。

以身為餌,中斷換魂之局的計劃,遲清影原本並不打算讓郁長安知曉全部真相。

經歷過上一重書境的教訓,他實在不想再見郁長安又生出什麽犧牲自己,保全他的念頭。

可若是不言明,依郁長安如今的正直性情,即便自身信焚之癥發作得再兇險,也只會強行壓抑。

絕不舍得逼迫他半分。

莫說是在暴怒之下驅散他腹中所謂的胎兒……

怕是連嫂嫂一根手指都舍不得碰的。

遲清影垂眸,掌心輕輕覆上小腹。

那裏並無尋常坤澤有孕時的溫熱生機,反而纏繞著一縷若有似無的陰寒之氣。

他早已清楚,自己腹中所懷的,根本不是什麽侯府期盼的血脈。

而是一縷鬼氣森森、被強行凝聚的殘魂。

這借助陰煞之氣孕育而成的,也並非新生。

而正是那個被強行滯留在人世、不得往生的郁明。

正因如此,遲清影才會如此清晰地聽見男鬼的聲音。

甚至被那冰冷的鬼體肆意碰觸與強迫。

郁明身故之後,魂魄並未安息,而是被邪術拘束。

而乾元之身、強悍康健的郁沈,便成了那幕後之人選中的完美軀殼。

整個陰謀,正是旨在讓郁明的亡魂徹底取代郁沈,完成這場逆天而行的重生。

也正因如此,郁長安在此番書境中的任務,僅有三個字——

“活下去”。

他的存在本身,便是這場換魂之行中,最需要被抹去的贅餘。

無人期待他的存在,無人給予他應有的珍視與愛。

所有人都在默許甚至期待。

要讓那逝去的完美兄長,將他從這世上徹底取代。

但遲清影親手攪亂了這局棋。

不僅因為這不公,更因為他知道,真正的郁明絕不會願以這種方式歸來。

那被邪術扭曲、充滿怨戾之氣的男鬼,早已不是生前光風霽月的郁明。

若他泉下有知,也絕不會應允以此等殘忍方式,踐踏胞弟的人生,換取一具偷來的軀殼。

遲清影擡眼,目光掠過先前男鬼佇立之處。

此時那身影已然消散。

但那陰冷執拗的氣息,竟讓他恍惚間窺見了幾分……曾經死去過的郁長安。

郁長安見他神色倦怠,便低聲勸他。

“歇息吧。”

遲清影卻搖頭:“明日宮宴才是硬仗,有些細節還需與你再核對一番。”

郁長安依言點頭,卻在動作間不經意擦過對方腿側。

他身體不由驟然一僵。

那存在太過鮮明。遲清影自然也察覺了。

他擡眼望去,只見郁長安的耳廓已迅速燒起一片緋色。

果然是乾元之體,氣血方剛麽?

遲清影心下微嘆。

方才才退出去,這覆起之勢竟如此迅疾,簡直有些駭人了。

“對不起,嫂嫂……”郁長安聲音低澀,帶著窘迫。

遲清影卻擡手,指尖輕點在他唇上,止住他的話。眸光清淩:“明日,該喚我什麽,可記得麽?”

郁長安呼吸微滯,低下頭,額角再次與他相抵,氣息漸重,終於輕聲喚出。

“清影……”

這一聲出口,竟讓他周身氣息都亂了幾分,連脖頸都漫上了潮紅。

遲清影不僅感受到他臉頰的燙意,更清晰地感知到下方那不容忽視的硬度,一時竟有些無言。

怎麽連改個稱呼,都能讓他激動至此……

看來不做鬼而為人時,當真是純情得過分了。

*

翌日清晨,晨光初透,薄霧如輕紗。

遲清影獨自倚在廊柱旁,望著庭院中綴滿晨露的海棠出神。

素白衣衫被曉風輕輕拂動,勾勒出幾分清寂的輪廓。

忽然,一件尚帶著體溫的墨色外袍輕輕落在他肩頭。

郁長安不知何時已靜立身側。

遲清影微微一怔,擡眼迎上那雙沈靜的眼眸。

其中再無往日陰郁,只餘一片清朗的溫柔。

郁長安的手並未立即收回,而是順勢攬住他單薄的肩背,動作熟稔自然,仿佛早已重覆過千百遍。

遲清影羽睫輕顫,目光緩緩垂落,落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

郁長安的掌心隨之覆上,溫熱的暖意透過衣料綿綿滲入,帶著不言而喻的珍重。

他低下頭,一個輕如落羽的吻,印在遲清影微涼的額間。

廊下一時靜默無聲,唯有晨鳥偶爾啼鳴。兩人之間原本的疏離隔閡,在此時竟仿如盡數不再。

情意繾綣,盡在不言。

不遠處灑掃的仆從偶然擡頭,見到這一幕,不禁楞住。

廊下相擁的二人,姿態親密如畫,在朦朧朝暉中,竟讓人生出幾分恍惚。

仿佛真的是那位溫潤如玉的世子歸來,正與少君恩愛攜手,相偎相伴。

是日,恰逢貴妃壽辰。

宮中朱殿華燈,笙簫盈耳。

皇上特於太極殿設宴,京中權貴皆攜眷而至。

席間,聖上龍顏大悅,特賜貴妃厚賞。

內侍手捧鎏金托盤恭敬呈上,其上陳著一頂珠光璀璨的九尾鳳冠。旁邊,則是一對質地溫潤、雕工精巧的龍鳳呈祥玉佩。

席間,眾人皆盛讚鳳冠雍容華貴,讚嘆之聲不絕於耳。

唯有貴妃含笑問及遲清影時,他從容傾身,嗓音清越。

“臣淺見,這對寶玉亦顯珍貴。”

“《詩》雲,‘言念君子,溫其如玉。’玉喻君子之德,亦暗合鸞鳳和鳴、夫妻同心之吉意。”

他語聲溫潤,續道。

“恰如娘娘昔日所賜之玉,臣與外子一直貼身佩戴,從未離身。”

貴妃聞言,笑意愈深,眸中盡是讚賞之色。

宴席間,前來與郁長安寒暄的賓客亦是絡繹不絕。

宴席方散,一名近侍特意前來,傳達貴妃口諭,言說娘娘另有恩賞,請侯府公子與少君移步偏殿。

二人隨其穿過重重宮闕,行至一處幽靜的宮苑附近時,恰好遇見一位鬢發斑白的老嬤嬤。

那嬤嬤見郁長安面容驟然一怔,眼中泛起淚光,顫聲道:“老奴。老奴曾有幸照料過幼年世子,公子這眉眼,當真與年少時一般無二……”

郁長安溫和地扶住老人手臂,與她敘起舊來。

正敘話間,一名奉茶的宮女不慎踉蹌,盞中茶水潑濺而出,弄臟了遲清影的袖擺。宮女嚇得跪地請罪,遲清影溫言寬慰。

內侍忙上前安排,請遲清影隨宮人前往就近的廂房更衣。

郁長安本想同往,卻被內侍恭敬攔下:“此乃內苑更衣之處,乾元之身恐有不便,還望公子見諒。”

他只得留在原處,又與老嬤嬤敘談片刻。

待遲清影更衣返回,二人一同領了恩賞。

因貴妃殿中已有皇上歇駕,不便驚擾,他們厚賞了內侍後,便告辭離去。

*

回到侯府寢殿,燭火搖曳,映著滿室寂靜。

遲清影向郁長安遞去一個眼神,郁長安會意,闔目凝神。

屬於頂級乾元的敏銳感知如無形漣漪般頃刻散開,細細掃過每個角落。無論殿外周遭,或是殿內暗隙,都未放過。

直至確認並無任何窺探的氣息,他才向遲清影微微頷首。

遲清影這才自懷中取出那枚隨身佩戴的玉佩,就著燭光細看。

玉質在光下依然瑩潤,可他指尖輕撫過玉面,語氣篤定,卻道

“被調換了。”

郁長安近前俯身,目光落在那贗品上,聲音低沈:“此物……便是那施行換魂邪術的法器?”

“正是。”

遲清影指尖輕點玉佩邊緣一道幾不可察的裂痕。

“此番召我們入宮,首要目的,便是借由故人舊事,試探你是否已被郁明取代。”

無論是席間貴妃與眾人的敘話,還是那老嬤嬤偶遇提及的幼年瑣事,皆是環環相扣的試探。

而這些關乎郁明的舊事,遲清影早已悉數告知郁長安,以便他能完美扮演那位溫潤如玉的兄長。

“其二,便是為換走這魂器。”

遲清影眸光清冽。

“既已確認此玉能承載亡魂,他們便需將其取回,以完成最後的換魂。”

貴妃當初所贈的一對玉佩中,唯有遲清影所佩的這枚才是關鍵魂器。其中承載了郁明的亡魂。

而郁長安那枚,不過是尋常佩玉。

此次宮中更衣,正是對方借機調換的打算。

當初送他們的一對玉佩,其實只有遲清影的這個關鍵,而給郁長安的只是普通玉佩。

此次,借著弄臟衣服更衣,順勢將魂器玉佩取回。

“貴妃欲換何人?”郁長安眉峰微蹙,“莫非他想借此邪術,改換自身中庸之體?”

遲清影卻緩緩搖頭:“應當不是為他自己。”

他嗓音略低。

“坊間曾有流言,道貴妃當年誕下皇子,實為中庸之體,為固聖寵,他卻親手扼殺親子,另抱一乾元嬰孩充作己出。”

“彼時貴妃尚為嬪位,正與另一寵妃相爭。眾人只當是對方散布的謠言。”

“待貴妃位份漸高,那嬪妃病故玉殞,流言也就漸漸無人再提。”

他話音微頓,燭光在眼底微微跳動:“但這傳言,亦真亦假。”

“貴妃並未害死親子,那孩子確是中庸之身,並且……至今尚在人間。”

“多年來,貴妃處心積慮,只想將親子變為乾元,以保聖恩不衰。”

“這換魂邪術,恐怕便是他最後的指望。”

“況且那孩子先天不足,近來病勢沈重,貴妃已等不及了,定要鋌而走險。”

郁長安靜默片刻,目光落在遲清影清冷的側臉:“那明日……”

遲清影擡眼與他相望,唇邊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明日,一切自當見分曉。”

窗外月色漸沈,燭芯驀地爆開一點星火,劈啪輕響中,映得兩人身影在墻上交織如一。

“既明日有事,還當早些歇息。”

郁長安言罷,正欲起身,袖口卻被一只微涼的手輕輕拉住。

“你去何處?”遲清影擡眼望他,從這個角度看去,他濃密的長睫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

軟得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去碰。

郁長安腳步一頓,嗓音更沈了分:“去偏間歇息。”

“若是郁明在此,可會與遲皎分房而眠?”遲清影的聲音清泠如玉石相擊,卻讓郁長安呼吸一滯。

他低眸時,還正望見對方微敞的領口處露出一小段白皙脖頸。

昨夜留下的淡紅痕跡若隱若現,仍未消退。

見他不答,遲清影又道:“貴妃心思縝密,難保不再遣人窺探。既然已讓他信了換魂已成,你我此刻更不可露出破綻……”

話音未落,他忽然輕咳起來,削薄的肩背微微發顫。

郁長安立即俯身相扶,掌心觸及他微涼的背脊,隔著層層衣料也能清晰地摸到脊骨的輪廓。

這般脆弱,卻總在謀劃著最險的局。

待他氣息稍緩,郁長安才低聲道

“你待我的態度轉變,已足夠明顯。貴妃應是不會多疑。”

嫂嫂待他,與待兄長是何等不同。

旁人自是一眼便能看出。

遲清影聞言,卻微微偏首,望向郁長安。

“我待你的態度,很差麽?”

郁長安喉結微動,話到嘴邊卻未能出口。

此刻遲清影仰首的姿態,竟與昨日他主動沈腰,將自己絞入那濕熱的生值腔深處的畫面,驚心重疊。

郁長安幾乎能回憶起每一個細節:對方微蹙的眉尖,輕咬的下唇,還有那緊緊包裹著自己的溫熱......

待他差麽?不……分明是太好了。

好到令他心生妄念,方寸盡亂。

“那枚玉佩確有鎖魂之效,恐怕是一件天生寶器。”

遲清影已自然地將話題繼續,指尖輕叩書案,繼續分析。

“凡俗界雖無修士,但仍需提防那些蠱惑貴妃的僧人,是否修習了邪術......"

他忽而止住話語,蹙眉看向郁長安:“你怎麽了?臉色這樣紅?”

對方竟是似有不適,呼吸也比平時急促了幾分。

遲清影頓時想起他的信焚之癥。

“可是信香不穩?”

見郁長安如此,遲清影竟當真自省起來,沈吟道。

“莫非我當真待你太過苛刻,讓你這般在意——”

話音未落,卻忽然被擁入一個溫熱的懷抱。

遲清影微微一怔。

“從未苛刻。”郁長安將臉埋在他肩頭,聲音悶悶傳來:“從初遇那日……你待我便極好。”

遲清影在他懷中輕輕一頓,忽然明了。

恐怕當年遲皎前往城郊別院探望被軟禁的郁沈,那一點不經意的善意,已被這人牢牢刻在了心上。

這個看似陰郁冷峻的青年,才會如此傾力相護。無怨無悔。

就像第一個書境裏,願意幫護郁白的遲墨一樣。

他們都是銘記著初遇舊恩的人。

他擡手,輕拍了拍郁長安的背,輕輕撫過那結實緊繃的肌理,安撫道。

“無事便好。”

*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遲清影便已披衣靜坐窗邊,指尖輕搭茶盞,凝神等待宮中的動靜。

辰時未至,消息傳來——

貴妃突發急癥,寢殿戒嚴,禦醫匆匆入宮。

遲清影早就知道。換魂之日,那中庸皇子尚在人世,貴妃無需借助鬼胎這等迂回之法。

他真正的謀劃,是將親生骨肉的生魂引入玉佩魂器,再行換魂之術。

然而那枚關鍵玉佩,早已被遲清影處理過。

此方書境雖隔絕靈氣,常人難以施為,可遲清影身懷金丹修士的修行眼界,更是精通煉器之道的傀儡師,對這類寶器的構造了如指掌。

於他而言,在不破壞玉身的前提下毀去寶器核心,並非難事。

昨日交還的玉佩看似完好,實則靈韻已失,已成廢玉。

因此,當貴妃滿懷期望啟動邪陣,換魂終究未能成功。

儀式結束後,貴妃以為大功告成。

可那聲聲帶著孺慕的“母妃”,依舊出自他從未真心疼愛的乾元皇子之口。

而為完成這場儀式,他真正牽掛的中庸孩兒,卻被生生抽離魂魄,殞命陣中。

這一次,流言成真。

確是他親手葬送了自己骨肉的性命。

當初,郁明在般若寺意外撞見的,正是那個被秘密養在寺中的中庸幼子。

那孩子耐不住病痛,偷跑出去尋找生母,不慎跌落坡下,被郁明所救。

郁明卻因撞破這一隱秘,引來了殺身之禍。

如今真相大白。貴妃因手刃親子,心神俱潰,加之其多年為固寵濫用虎狼之藥,早已油盡燈枯。

此番刺激之下,他竟一病不起,神智盡失。

貴妃倒臺,查案的阻礙亦隨之消散。

遲清影雷厲風行,立時將過往所集關於非法奪舍、煉魂邪術的罪證逐一整理,編纂成卷,直遞大理寺。

案卷之中,他並未牽連貴妃與侯府一脈,卻將般若寺內蠱惑貴妃、作惡多年的妖僧盡數揪出,依法論處。

郁明的血仇,終得昭雪。

與此同時,侯府之中,久病臥床的老侯爺竟奇跡般好轉,不僅能倚靠軟枕坐起,甚至精神矍鑠地接見了數位軍中舊部。

府中上下皆以為是天降吉兆,處處洋溢著歡欣氣氛。

遲清影與郁長安自外歸來,便被請至老侯爺榻前。

然而,甫一踏入內室,遲清影心中便是一沈。老侯爺面龐竟透出一種異樣的紅潤,目光灼亮逼人。這絕非久病初愈之象,反倒像是——

油盡燈枯前的回光返照。

兩人行至榻前,老侯爺目光清明地望來,緩緩道:“皎兒,這些時日,辛苦你了。”

遲清影微微欠身,輕聲應道:“父親言重,是孩兒分內之事。”

老侯爺轉而凝視郁長安,那雙歷經風霜的眼中情緒翻湧,聲音沙啞卻字字鄭重。

“辰兒……這些年來,委屈你了。”

遲清影心下一動,已是了然。

換魂之事,其中曲折,終究未能瞞過這位垂暮的老人。

遲清影並非沒有懷疑過,老侯爺是否因過度思念長子,而默許了將幼子作為容器的陰謀。

但經細查之後,他便發現,這一切實為貴妃一手操縱。

老侯爺不僅未曾參與,反而在暗處竭力周旋,試圖保全。

此刻,老人凝視郁長安的目光中,充滿了難以盡述的愧疚與痛惜。

“當年將你禁於別院,實是怕你被貴妃耳目發覺……你太過符合他們遴選容器的要求。”

這看似無情的決定,竟是一種迫於無奈的極端保護。

老侯爺顫巍巍地擡起枯瘦的手:“你娘臨終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她一直念著,對不住你……”

“辰兒,你的名字,本取‘辰光’之意,如晨光初現,旭日東升。”

然而,郁沈幼時被政敵擄走後,名字卻遭人惡意篡改,冠以沈淪之字。

這份遲來的正名,蘊含著父親深埋十數年的悔痛與牽掛。

“這麽多年,爹娘沒有一日不在惦著你……孩子,是我們對不住你,讓你受苦了。”

郁長安在榻前默立良久,終是緩緩俯身,任由老人枯槁的手輕撫上自己的臉頰。

老侯爺觸及那真實的溫度,臉上露出一抹釋然與圓滿的笑意,安然闔目。

當日,老侯爺與世長辭。

侯府上下素縞垂幕,哀戚肅穆。

老侯爺仙逝後不久,深宮亦傳來貴妃薨逝的消息。

喪儀畢,世子夫婦扶靈柩南歸故土封地,依禮守孝。

而老侯爺臨終前,早已有過周密安排,特請幾位舊部重臣為證,公示尋回幼子郁辰,由這位真正的乾元嫡子承襲爵位。

對外則稱,新任小侯爺未隨兄嫂南下,而是奔赴北境,繼承父親遺志,統領邊軍,執掌軍務。

因其武藝超群、兵法韜略出眾,很快便贏得了軍中上下的一致讚譽。

北境黃沙漫卷,朔風凜冽。少年將軍郁辰治軍嚴明,殺伐果決,威震邊關。不出數月便獲幾次大勝。盛名威震邊關。

而他身旁總伴著一位白衣出塵的謀士,運籌帷幄,料事如神。

軍中皆傳此人為“臥雲仙客”,有通天地之智。

唯有郁辰知曉,這謫仙般的身影,正是他的嫂嫂,遲清影。

在這天地遼闊的北境,他終於能與最敬重之人並肩,共守山河安泰。

他不再是任何人的替身或影子,而是真正成為了郁辰。——那個名字寓意著晨光初現、旭日東升的自己。

他也真正完成了書境賦予的任務。

“活下去”。

於遼闊天地,與心愛之人。

自由長風,前路共赴。

*

離開書境,遲清影擡眼,正迎上郁長安的目光。

歷經兩重書境的磨礪,青年眉宇間的青澀褪去幾分,輪廓愈發深邃俊朗,竟隱隱透出幾分生前成熟後的風姿。

這一眼,讓遲清影有一瞬的恍惚,竟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個在書境中最終消散的男鬼。

當時,貴妃的計謀被遲清影識破,那依托邪術強留人世的鬼胎,自然也將被驅散。

郁明的魂魄失去了憑依,即將歸於天地。

然而,那亡魂望向遲清影,卻是在笑。

他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清影,能再見你一面,真好。”

遲清影明知眼前即將消散的是郁明,對方喚的人也只是遲皎。

可他心口卻莫名一窒。

只因那神情,那語氣,與當年為他魂飛魄散的男鬼太過相似,幾乎重疊。

彼時,剛剛驅散鬼胎的遲清影正被郁長安緊緊擁在懷中。

而那即將消散的魂體竟飄然而至,越過郁長安的肩頭,在他唇上印下了一個冰冷的吻。

“你不會忘了我,清影。”

分明是虛幻的過往,遲清影卻無端生出一陣錯位的心悸。

仿佛他真的對那執念深重的亡魂虧欠了什麽。

此刻,兩人立於不同書境之間過渡的純白之境。

郁長安忽然低聲開口:“我總疑心,書境中的兄長郁明,或許並非旁人意志,而是源於我自身。”

在書境中受規則限制,他未敢多言,直到這時,才與遲清影言明。

他頓了頓,語氣透出幾分困惑:“而且……我時常會做一些很奇怪的夢。”

遲清影眸光微動:“你夢見自己在操縱郁明?”

或許,真的是郁長安在書境中分飾兩角,只是規則受限,另一個只能由潛意識操縱。

“不,不是那樣。”郁長安搖頭,眼底掠過一絲暗色,聲音也跟著沈了下去:“我夢見的是……我死了。”

“但我的魂魄未散,一直跟在你身邊,看著你。”

他仿佛陷入回憶,語氣漸低,帶著一種難以察覺的無法釋懷。

“我看得到你,卻碰不到你。只能那樣跟著你,守著你,心裏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都要纏著你,永遠都不放手。”

“……”

遲清影微頓。

他意識到。

郁長安潛意識裏夢到的,根本不是書境角色。

那是真正的男鬼。

失憶的郁長安,和魂飛魄散的男鬼,從來不是割裂的兩個人。

他們是同一個靈魂。

遲清影望著眼前愈發沈穩的郁長安,清晰地意識到。

那個自己在書境中一直刻意回避、近乎逃避的問題,終究是無法繞開。

它必然到來。

郁長安終將會想起一切。

而那個執拗的、不肯放手、要永世糾纏他的存在。

從未改變。

……而自己,準備好面對那一天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去找龍骨,男鬼很快要三年之期已到鬼王歸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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