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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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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三年

第五十章

在第三重書境中,遲清影是立於武林之巔、喜怒無常的魔教教主,一襲紅衣曳地,擡指間便能定人生死。

而郁長安,卻是被魔教一手屠戮滿門的正道遺孤,淪為教主座下用以修煉邪功的爐鼎,日日承受著內力被汲取剝離的痛楚,屈辱入骨。

待到再一世,遲清影化作夜觀星象、清冷出塵的國師,素手執棋,推演天機。超然物外,睥睨王朝興衰。

郁長安卻是深宮冷院中備受欺淩、無人看重的落魄皇子,步步為營,隱忍十數載,終登九五之尊。

他即位後的第一道詔令,便是以江山為聘,皇城為籠,將那不染塵埃的國師強娶入宮,囚於金殿。

他們亦曾一個是風月樓中一笑傾國的花魁,多少王侯公子豪擲千金,難換一次回眸;

一個是功高震主、遭帝王忌憚的鎮國將軍,身中劇毒無人敢出手,卻被那抹艷色所救。

也曾一個是萬民稱頌的聖君,一個是生來便被冠以禍世之名的災厄妖孽。

命運如刀,卻斬不斷彼此糾纏的因果。

諸多書境,境遇迥異,不一而足。他們或是青梅竹馬,並肩走過年少春色;或是勢同水火,刀劍相向卻心跳同頻。

兩人一同赴過血雨腥風的江湖,陷於舉步維艱的暗局,共享酣暢淋漓的勝利。

曾絕境逢生。也曾在烽火盡處,那一剎寂靜中回首相望。

因著那妖寵契約的羈絆,郁長安始終與遲清影形影相隨。

他們共渡了萬千世界,歷經冷暖悲歡,看盡萬丈紅塵。

直至現實中光陰流轉,整整一年過去。

這場浩瀚而奇詭的萬象書境歷練,方得圓滿終章。

*

為期一載的萬象書境歷練,終是落下帷幕。

當一眾弟子重返宗門道場時,竟都不約而同地怔立原地,有了一瞬怔忡。

雖只短短一年光陰,卻仿佛歷經數世輪回。再度呼吸到這片天地間充盈的靈氣,腳踏熟悉而堅實的道場青石,眾人心境已與初入書境時截然不同。

——真真是,恍如隔世。

這些昔日意氣風發的宗門驕子,如今眉宇間少了幾分跳脫,多了幾分沈凝。周身氣息雖不如往日外放,卻隱隱透出一種被千錘百煉後的內斂光澤。

如同璞玉洗盡塵埃,寶光自蘊,神華暗藏。

那位當初引他們入書境的執事長老,早已靜候多時。

“祭出爾等書境名牌。”

話音落下,點點靈光自眾弟子腰間、袖中飛逸而出,匯入長老寬大的袖袍。

與此同時,一道巨大的光幕在長老身旁緩緩展開,其上清晰顯現的,正是此次萬象書境的排名榜。

榜上名次,依弟子在諸界書境中達成目標的勝率而定。

而高懸榜首的名字,正是遲清影。

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是,他名字之後,赫然綴著兩個古樸璀璨的金色篆文——

全勝。

即便是這位主持過數次書境開啟、見慣了天驕的長老,在看到那“全勝”二字時,眼底亦難以抑制地掠過一抹驚瀾。

在萬卷宗歷來的所有記載之中,能於萬象書境達成如此圓滿無瑕戰績者……

遲清影,尚屬首例。

這並非其他弟子天資不足、心性不堪。實因萬象書境之嚴苛,遠超常人想象。

對於這些自幼便踏上仙途、遠離凡塵的修士而言,書境中那些真實到刺骨的俗世糾葛、人性掙紮,既陌生,又極具沖擊。

即便偶有出身凡俗世家、或對世俗相爭有所涉及的弟子,其潛意識深處,仍難免帶著一絲屬於修道者的清高與優越。

這般心境,在初入書境時,自然會遭受挫折。

即便有人能憑借意志或幸運,在最初一兩重書境中勉力支撐。但隨著世界不斷輪轉,心神難免逐漸損耗,道心稍有不穩,便易滋生裂痕。

尤其臨近終局,精神長久緊繃之下,更是會疲憊松懈,難免疏漏。

加之此前書境目標達成,似乎也並無顯著好處,自然有人覺得,書境的輸贏無甚區別。

——而這本身,亦是心性歷練的一環。

遲清影依舊戴著那頂冪籬,靜立人群之中,身側是沈默守護的郁長安。

無數道震撼、探究,乃至隱含灼熱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向那道雪色身影,卻未能讓冪籬下的神情泛起絲毫波瀾。

遲清影本就自頹敗與血泥中掙紮而出,出身在那最絕望的末世。與這些自幼靈山秀水、道途常順的同門天驕相比,心境根基自然不同。

眾弟子仰望那高懸的榜單,方知何為天外有天。

那榜首的名字與全勝二字如同一座巍峨山岳,讓心中那點因歷練結束而悄然滋長的松懈,以及原先或許存在的些許自得之氣,都盡數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愈發純粹而堅定的向道之心。

遲清影的全勝,如同一盞明燈高懸,照見了前路更為高遠的境界,也無聲地激勵著所有人。

長老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將眾弟子的神色震動與蛻變盡收眼底,這才欣慰地微微頷首。

他拂塵微揚,聲傳四方。

“萬象書境已畢,諸弟子各歸洞府,領悟所得。三日之後,辰時正刻,於此地重聚,再啟路途。”

眾人齊聲應諾。

聲浪未落,天際忽有清輝灑落。所有人下意識地擡首望去。

但見那艘眼熟的華美雲舟破開流雲,悠然懸停於道場上空,舟身靈光縈繞,仙韻自成。

一時間,眾人心中了然——

是雪昭道尊,又來親臨接引他的親傳弟子了。

在無數或欽羨、或敬畏的目光中,一道柔和的光輝自雲舟垂落,精準地籠罩住遲清影與郁長安。

光暈流轉間,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直向雲舟而去。

時隔一年再度相見,雪昭道尊依舊是一派高深莫測、清冷出塵的模樣,周身籠罩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凜然威儀。

然而,遲清影卻敏銳地瞥見,師尊那寬大雪袖的邊緣,竟隱約露出一撮熟悉的雪絨絨毛球,隨著他拂袖的動作輕輕晃動,平添了幾分與威嚴氣質迥異的……柔軟。

他心下不由莞爾,

總覺得,若是在後世,師尊內裏,恐怕會是那種在背包上掛滿各種毛茸茸飾物的性子。

當雪昭道尊的目光掠過緊隨其後的郁長安時,似乎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卻終是未發一言。

雲舟瞬息千裏,載著他們穿越雲海,回到了依舊被千裏冰封之境籠罩的雪明峰。

步入昭明殿內,郁長安便極有分寸地駐足,主動告退,將空間留予這對師徒。

殿內頓時只剩下二人。

雪昭道尊並未急著詢問,而是先以目光示意遲清影於身前的蒲團落座,隨即親手執起溫在暖玉案上的雪頂靈壺,為他斟了一杯靈茶,方才緩聲開口:“此行書境,感受如何?”

他的聲音清泠,卻帶著不難察覺的關切。

遲清影雙手捧住那溫熱的杯盞,暖意順著指尖緩緩滲入經脈。他沈吟片刻,方回應:“回稟師尊,弟子歷經七重書境,身份幾度更疊,自侯府少君至江湖浪客,乃至廟堂帝王。其間因果交織,人心莫測。於弟子心境磨礪,裨益匪淺。”

雪昭道尊微微頷首:“可曾遇到難處?”

“其中確有棘手之時。”

遲清影將其一一道來。

“於侯府深宅,見人心鬼蜮,暗潮洶湧;其後踏入江湖,刀光劍影間,更需明辨是非,堅守本心抉擇;至於朝堂之上,風雲變幻只在頃刻,局勢錯綜覆雜,一言一行皆牽動萬千性命,需得縱觀全局,慎之又慎。”

雪昭道尊靜默聆聽,待他言及幾次關鍵抉擇時,方適時開口,聲音中帶著的讚許。

“置身兩難之境,能擇善固守,不為外境所移,不因險惡而動搖本心,此為大善,亦是道基所在。”

他稍作停頓,諄諄而言:“書境之妙,正在於此——借萬丈紅塵,體驗眾生百態,洗練靈臺,明見真我。”

遲清影微微垂首,斂目受教。

“師尊教誨,弟子謹記於心。”

雪昭道尊目光中流露出欣慰之色:“你能有此悟,此番歷練便不算虛度。需知,於萬千幻境中能持守本真,方能在真實道途上,心志不移,行穩致遠。”

雪昭道尊又逐一為他剖析點撥,將七重書境中的關竅與得失細細梳理,方才話鋒一轉,緩聲道。

“萬象書境之後,宗門尚有三次歷練,同等重要,不可懈怠。”

遲清影心神微凜,凝神靜聽。

“其一,萬卷宗將與幾大友宗聯手開啟百草荒淵。此境乃上古破碎之地,靈機混亂,卻也蘊藏諸多機緣。你可留心尋覓培育灰果所必需的特殊靈壤,以及千年以上的古木精粹。”

“其二,需前往中心島域暗影州,協同收集情報。此地勢力錯綜覆雜,此番重在團隊協作,可磨煉隱匿、偵查、談判乃至撤離之法。”

“其三,便是最後階段,為期三月的閉關沖刺。屆時宗門將開啟九轉玲瓏塔,由諸位長老聯手,為諸多弟子進行針對性特訓,查缺補漏,夯實道基。”

說到此處,雪昭道尊目光溫和,靜靜落在遲清影身上。

“屆時,為師會親臨塔中,為你護法指點。”

話音落下,遲清影心頭微震。

這些信息詳盡而周全,遠非尋常弟子所能知曉。即便是其他峰主的親傳,也未必能得師長相告至此。

雪昭道尊對他,幾乎是傾囊相授,毫無保留。

更讓遲清影動容的是,道尊竟主動提及,會在最後的特訓中破例親臨。

雪昭道尊地位超然,又因性情使然,以往數屆百年大訓,皆未曾親臨指點過任何弟子。

如今竟為他破例。

能讓一個終極社恐,願為弟子出面。

這是何等殊榮?

此等重視,此等回護,已無需多言。

他當即垂首,聲音恭謹:“弟子謝師尊厚愛,定不負期望。”

遲清影鄭重謝過,隨後又細致地為師尊檢查起先前贈予的那些傀儡機關,查看是否有需修覆之處,並將其中關節重新校準。

“弟子此前安置於殿內的傀儡隨從,經此番查驗,各部件運轉如常。因驅動核心皆用了您所賜的上品靈石,能量損耗甚微,尚不足一成。”

“照此情形,應可繼續維系很長一段時日。”

雪昭道尊目光微緩,語氣中帶著一絲讚許:“它們平日幫我整理經卷、看守靜室,很是得力。清影,你有心了。”

遲清影垂首:“此乃弟子分內之事,不敢當師尊誇讚。”

也是這時,雪昭道尊的目光再次落向殿外靜候的郁長安。這一次,凝視得更久,更沈。

片刻後,他才收回目光,轉向遲清影,嗓音平靜。

“此子氣息有異。妖氣雖在,但其神韻核心,已轉為以人之靈智為主導。”

略作停頓,雪昭道尊輕聲道。

“他竟是人身?”

他此前未主動言明,是因知曉師尊本身便是雪貂修煉得道,心中不免顧慮。

不知師尊是否會因人身煉化妖骨一事,而心存芥蒂。

然而雪昭道尊卻一語道破:“是因他曾身受重創,根基盡毀,不得已之下,才融入了黑蛟妖骨重塑道基?”

他竟已一眼看穿所有因果,隨即又道出一番令遲清影心神震動的話。

“天地萬物,有形有靈,皆可為道。是人是妖,是仙是魔,不在其表,而在其心。”

他嗓音平靜,卻字字千鈞。

“若心持正念,縱使身處煉獄,亦可證得大道;若心術不正,即便生而為人,亦會自毀道途。”

“這副皮囊,不過暫寄罷了。本心方為根本。”

這番話格局開闊,顯然早已超脫種族門戶之見,立於更高的境界。

遲清影心中微震,顯然,之前是他多慮了。

他肅然躬身:“弟子謹遵師尊教誨。”

雪昭頷首,略一沈吟:“黑蛟之骨雖能續命強體,但其性暴烈陰寒,久附人身,終會侵蝕心脈,耗損根本。”

“若能尋得屬性更為溫和、與他道基相契的妖骨靈材加以替換。方是長久之道。”

他擡眼看向遲清影。

“天機秘藏深處或存有此等靈物,為師會為你留意相關線索。”

遲清影心頭一熱,如飲甘泉,當即深深一揖。

“弟子代他謝過師尊。”

這次換雪昭道尊微微側身,廣袖輕拂:“不必多禮。”

諸事交代已畢,雪昭似又想起什麽,袖中流光一轉。

霎時間,數十條上品靈脈如星河傾落,各式護身寶器綻放華光,靈丹符箓氤氳生輝,幾乎堆滿了整張玉案——其種類之豐、品質之精,竟是足以媲美一方中品宗門的底蘊。

“這些資源你且收好,後續三輪歷練艱險,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遲清影看著那琳瑯滿目的珍寶,都不由楞了下。

隨即他鄭重應道:“弟子定當善用,不負師尊厚賜。”

雪昭道尊肅色看著自家寶貝徒弟,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歡愉與滿意之色。

對於一位資深的囤積癖而言,最大的快樂,莫過於自己經年所積的諸般奇珍,能在關鍵時刻,護佑周全,精準地派上用場。

這就是“終於找到機會把囤的好東西塞給自家崽”的滿足感。

*

三日後,晨鐘破曉,遲清影與郁長安再度並肩立於宗門道場。

雲霞鋪展,眾弟子肅立啟程,前去新一輪試煉。

古老秘境百草荒淵在數宗合力下轟然開啟。甫一踏入,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腐朽氣息便撲面而來,其間卻又詭異地糾纏著勃發的生機。

嶙峋怪石與扭曲古木盤錯林立,構成一座危機四伏的天然迷陣。霧瘴繚繞,枯枝虬結的陰影深處,不時傳來令人心悸的低吼。

遲清影依舊是眾人矚目的焦點,在這般險惡之境中,遲清影那身清冷氣質,反而成了醒目存在。

旁人只覺他體弱,在這等環境中定然不占優勢,有所受限

但事實上,這種險境對遲清影這種深暗機關的傀儡師而言,卻是最如魚得水的舒適區。

他掌心輕托一方星宿羅盤,勘定靈機走向,帶著郁長安悄然深入荒淵腹地。

兩人獲取的過程並非倚仗蠻力,更多是精準的判斷與時機的拿捏,總能避開守護妖獸最警覺的時刻,以巧勁收取。

又譬如,當其他隊伍還在為一眼靈泉激烈爭奪時,遲清影早已憑借陣盤勘測地脈,悄然截取了更深處的泉眼本源。

郁長安始終沈默地護衛在遲清影身側,沈穩可靠。無論是驟然襲來的毒瘴邪蠎,或是其他意圖搶奪資源的小隊,他總能第一時間構築起堅實的防線,靈力激蕩間,氣息清正而剛烈,出手幹脆利落,逼退來敵卻分寸得當,未曾傷及性命。

歸宗時,二人以滿載的靈壤、木精與泉眼之水,成功收獲了培育灰果最急需的頂級靈肥與護心陣盤,效率遠超旁人。

隨後,第三輪歷練開啟,眾弟子奉命前往周禮大世界中心島域的暗影州,並依宗門安排隨機組隊。

遲清影與郁長安雖未分至同一隊伍,然而歷經萬象書境與百草荒淵的生死磨合,兩人早已默契相通。即便分處不同隊伍,他們竟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相似的潛入路線與情報截取手法。

一人以傀儡鳥瞰全局,勘測暗哨布防;一人則以劍意微察,鎖定情報樞紐。

雙方在未通音信的情形下,卻如鏡影相照,步步趨同。

最終,兩支隊伍在暗影州腹地悄然匯合,於最後關頭聯手行動。

他們搜集的情報不僅覆蓋全域,更直指幾處被列為絕密的暗脈據點,其精準與效率,連暗中巡視的執事長老都不禁撫須頷首。

待任務結束,呈交宗門的《暗影州輿情密錄》中,有近三成核心內容,皆出自這兩支隊伍之手。

最後一階段的修煉,則在萬卷宗的九轉玲瓏塔內展開。

塔中七重,遲清影連戰七道歷代天才虛影,白衣盡染鮮血,卻依然以萬千傀儡絲為網,纏碎了最後一道攻擊;

郁長安則於劍域之中磨礪本心,一劍既出,如日照八荒,凜然不可犯。

他的煌明劍意,如今已然恢覆了往日的巔峰之境。

而在此時,雪昭道尊也果然如約親臨。他並未多言,卻對遲清影的每一式運轉、每一念操控皆予以細致點撥,傾囊相授。

更在私下贈予數卷關乎上古禁制與靈植共鳴的孤本心得,字字珍貴。

郁長安亦得雪昭道尊親授一篇《妖骨淬靈訣》,以此煉化體內黑蛟妖骨,引其力量與己身道基進一步相融,漸入人骨合一之境。

至此,為期三載的試煉終告圓滿。

二人歷經千般磨礪,無論是修為實力、道心意志,還是彼此之間那份不宣於口的默契,皆已遠勝昔日。

萬卷宗上下,都已為遠赴周禮大世界的行程做足了萬全準備。

啟程當日,晨曦初透,雲海翻湧。

宗門廣場中央,巍然靜駐著鎮宗之寶——萬卷巨輦。

輦體以萬年鐵木為基,其上鑲嵌的萬千靈石熠熠生輝,如銀河星落;二十八道玄鐵鎖鏈牽引著踏雲瑞獸,七十二只鎏金車輪皆銘刻繁覆陣紋,盡顯古老宗門的深厚底蘊。

時辰將至,執事長老肅然揮動令牌。巨輦四周的陣法次第亮起,青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蔓延,將整座車輦籠罩其中,威壓浩瀚,令人心馳神往。

郁長安靜立在遲清影身側,晨風掠過,拂動他玄色的衣袂。

三年的淬煉,已將他眉宇間最後一絲青澀盡數抹去。

那張輪廓分明的俊朗側臉,在日光中顯得格外沈毅。

這份沈穩如淵的氣質,居然與遲清影記憶中那個決然赴死的身影,漸漸重疊。

遲清影望著他,一時竟有些怔忪。

時光瞬息而過,他與失去記憶的郁長安朝夕相處,竟也已整整三年。

仿佛這三年,是將兩人的前塵種種,重又走了一遍。

只是這一次,遲清影不再是以固執的恨意去審視。

所以才終於看清,這三年來,身邊之人是如何不動聲色地為他擋去風雨,又是如何沈默地守候在他的身邊。

他看得微微出神,目光停留得過久,郁長安早已察覺,卻並未回避,只是靜立原地,任由他望看。

直到巨輦發出低沈的嗡鳴,啟程在即,遲清影才驀然回神。

郁長安適時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為他隔開周遭略顯擁擠的人潮。

遲清影發現。男人回望他的眼神,竟也與從前越來越像。

帶著一種與日俱增的熟稔。

人潮之中,遲清影驀然又想起那枚留音石,想起那句隔著生死傳來的——

“我心悅你”。

只是那時,是“未曾得見”。

而今,卻是遲清影一字一聲,重新聽懂。

一寸一念,親眼得見。

*

道場之上,弟子迅速列隊,肅穆無聲。萬卷巨輦巍然矗立,輦身符文流轉,二十八頭踏雲瑞獸靜伏待命,氣息吞吐間隱有風雷之勢。

執事長老玄袍玉冠,肅立於輦前高臺,聲如沈鐘傳徹四方。

“諸弟子依次上前,以灰果驗明道緣。”

他身前懸浮一方青玉圭,每名弟子經過時,皆需將所育灰果輕置圭上。玉圭青光流轉,果中蘊藏的生機便與弟子氣息交織成線,輝光相契者,方獲登輦之資。

整番流程清晰條理,井然有序。

輪到遲清影時,他緩步上前。素白的衣袖輕拂,一枚散發著溫潤光澤的灰色果實靜靜呈現於玉圭之前。

玉圭應勢漾開一圈深邃光暈,澄澈如秋水,凝實若朝霞,連執事長老都不由目露讚許,微微頷首。

隨其身後的郁長安,亦是如此。

這兩枚圓滿成熟的灰果,正是遲清影於百草荒淵試煉後所獲的成果。

他雖並非木屬靈根,卻憑借單水靈根的天賦,同樣能滋養萬物。

加之他獨特的鯨吞體質,更能憑借自身轉化草木靈氣。所以,在取得足量古木精粹後,他借上品靈石布設靈陣,摹擬出灰果最宜的木氣環境,竟一舉催熟三枚靈果。

只是上報宗門時,遲清影只登記了兩枚,餘下那枚,早已悄然交給雪昭道尊,為了讓師尊能得以換取貢獻值或所需之物。

驗證完成後,郁長安便將那枚果實遞了過來,欲要歸還原主。

依照規則,進入天機秘藏需憑灰果為引,縱是妖寵身份的郁長安亦不例外。

但此時距離秘藏開啟尚有一段路程和時日,其餘弟子也往往會將果實收存到最穩妥之處,唯恐有失。

遲清影卻沒有接過。

“你自行保管。”

郁長安目光微動:“待入秘藏前再交予我,亦不為遲。”

“提前予你。”遲清影搖頭,他聲音很輕,卻已是無可商量。

郁長安擡眼,正對上遲清影看著他的目光。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眸此刻竟有些出神,

仿佛正透過他,落向某個遙遠魂魄的虛影。

郁長安喉結輕動,終是默然收掌,將果實納入懷中。

遲清影確實有些恍惚。

這三年來,郁長安的氣息日漸熟悉,卻始終未能恢覆之前的記憶。

或許正是由於那縷殘缺的魂源尚未歸位。

想來,唯有尋到上古龍骨,重鑄魂源,方能承載全部過往,喚回完整的郁長安。

遲清影提前給出果實,也是因為一分隱隱的預感。

——待到真相揭曉那日,他們未必還能像眼下這般並肩。

那時,他是否真能承受得住那人的滔天怒火。

仍是未知。

萬卷巨輦的陣紋漸次亮起,青金輝光如潮水漫過廣場。

遲清影低下眼簾,長睫微垂,將所有翻湧的心緒盡數斂下。

作者有話要說:

能否承受得住那鬼的怒然大勃[彩虹屁]

書境設定參考了上次詢問的評論區。考慮到敘事節奏,後面五個世界就暫時不在正文詳寫了,如果大家有特別想看的內容,可以跟我說,我番外寫[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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