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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新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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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新婚

第四十四章

燭影輕搖,映照著郁長安輪廓深邃的側臉。他望著遲清影,緩緩搖了搖頭。

遲清影剛蹙起眉,便聽他低聲道。

“看見你,便不難受了。”

這話聽得遲清影微微一怔。

莫非自己也正值信期,無意間散逸的信香,恰好安撫了對方?

他心下狐疑,凝神細察周身氣機,卻並未感知到任何信潮湧動的痕跡,一切平靜如常。

反倒是郁長安,眉宇間那抹難以掩飾的倦意,愈發清晰可見。

遲清影目光落回他後頸。那片火焰狀的紋路正隱隱泛著赤色流光。

這應是某種封鎖腺體的秘法封印,平日只如尋常刺青,此刻逢其燎原之期,方才顯現出如此異狀。

或許是封印壓制之故,郁長安的體表溫度並無顯著升高。

可當遲清影擡手覆上他前額時,掌心卻觸及一片驚人的滾燙。

郁長安似乎連支撐的力氣都匱乏,微微低下頭,竟將發燙的額角輕輕抵進他微涼的掌心。

像一只尋求慰藉卻隱忍不語的獸。

遲清影並未使用那所謂的雪凝散,而是自懷中取出一枚質地溫潤的抑元丹,遞至郁長安唇邊。

“服下這個。”

此丹藥相當於信息素抑制劑。而那雪凝散,市面上從未流傳,恐怕是侯府專為郁沈這特殊體質研制之物。

至於那能鎖人氣脈的定魄針,他自然也未動用。

服下抑元丹後,郁長安眉間緊蹙的紋路稍稍舒展,氣息也似乎稍有平穩。遲清影便準備讓他歇下。

喜房側間還設有一張窄榻,顯然是早已備下,似是早知今夜不可能同榻而眠。

遲清影目光掃過榻邊,微頓了頓。

窄榻旁竟還有一截寒鐵鎖鏈,其用意不言自明。

恐怕是為防備郁沈失控,強行禁錮所用。

遲清影執起那截冰冷沈重的鎖鏈,沈默端詳了片刻。

籌備之人可曾想過,若真有什麽變故,以坤澤之身對上乾元,縱有鐵鏈,遲皎又真的能輕易制住對方?

“就不怕,遲皎反被困住麽?”

他只是自語,卻聽一旁的郁長安低低響起。

“或許是因,郁沈不會那樣做。”

遲清影回眸看他。

燭光下,郁長安神色安靜,並無半分戾氣。書境中的他年紀尚輕,與上個書境中的少年將軍相似,眉眼間猶帶幾分未褪的青澀。

加之他記憶補全,竟讓遲清影無端生出幾分看待幼弟般的錯覺。

原本,今夜合該是個劍拔弩張、壓抑煎熬的夜晚。

郁沈被囚禁多年,自小又深受仇怨洗腦。

雖為同胞雙生,他卻與郁明命運殊途。

一個於侯府金尊玉貴,享盡榮寵;一個自幼淪為人刃,飽經苦難。

他們的境遇雲泥之別,甚至連名字寓意,都如此截然相反。

“沈”這一字,便仿佛透出宿命的嘲弄。

這般境遇下,此刻郁沈頂替兄長的身份大婚,心中怎可能平和?

他本該有太多憤懣與不甘需要傾瀉。

更何況,他面對的是一個坤澤。

一個只心系亡兄,在燎原期的他面前沒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坤澤。

可此刻,郁沈卻說,他不會。

“為何?”遲清影問。

“還需倚仗侯府賜藥。”郁長安低聲應答。

這理由聽來充分切實際。但遲清影看著他,卻忽然問。

“我們之前,可曾見過?”

郁長安聞言,竟恍惚了一瞬,

他明知對方問的是郁沈與遲皎,卻會控制不住地想。

那自己呢?

他與仙子此前……是否也曾見過?

郁長安默然片刻,才低聲道:“嫂嫂曾來過別院。”

遲清影眸光微動,似有所悟。

“所以,你不會傷我?”

“不會。”

郁長安答得毫無猶豫。他目光轉向床頭那紫檀木匣。

“侯府原本備下的那些抑制,藥力不足。那雪凝散與定魄針,是我自行放入的。”

遲清影心中驀然明了。果然。

那雪凝散確是專為克制郁沈所配。

但他也未曾料到——這竟是郁沈自己的選擇。

所幸抑元丹藥效漸起,郁長安眉宇間那抹隱忍的躁動與不適已消退許多。

遲清影四下檢視一番,見再無他事,便輕聲道:“安歇吧。”

房中雖備著合巹禮所用的酒盞,內裏卻空空如也。

滿室披紅掛彩,喧嘩艷麗,卻連合巹酒都未曾備下——這表面的喜慶,終究掩不住內裏的提防與冰冷。

而側間備有清水,二人也已簡單梳洗完畢。

“是。”郁長安剛應了一聲,卻見遲清影已徑自走向那張狹窄的陪榻,安然坐下。

他不由一怔:“是我該……”

遲清影擡眸看來,燭光為他清絕面容鍍上一層朦朧光暈。

“我歇在此處。你去內間正榻安寢吧。”

那窄榻對郁沈這般身量而言,自是委屈逼仄。

但對瘦薄的遲皎來說,卻是綽綽有餘。

郁長安還欲開口,遲清影已側身躺下,語聲透出些許倦意:“去吧。”

他微微偏頭,瞥了一眼榻邊那副寒鐵鎖鏈,語氣輕淡地補了一句。

“若你半夜不安分地擅自前來,我便只好用它防身了。”

郁長安下意識便想脫口,保證“絕不會”,卻在撞上遲清影目光的剎那,驀然察覺——那並非警告,而是一句近乎親昵的揶揄。

對方竟是在與他玩笑。

他心口像是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竟一時看得有些癡了。

那人眼底含笑……好漂亮。

郁長安恍惚想道,這般含笑的模樣,這般近乎親昵的玩笑……

這般美麗生動的仙子,是不是,只有他一人幸得見過?

*

翌日清早,遲清影於淺眠中轉醒,依稀聽得門外有些細微聲響。

那動靜其實極輕,但相較於昨夜那死寂般的空曠,已算得上明顯。

他披衣行至門邊,甫一推開,便見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正在廊下焦灼地來回踱步。

對方一見是他,先是一驚,隨即眼底一亮,幾乎掩不住那份慶幸,連忙上前躬身行禮。

“少君,您醒了!”

遲清影微微頷首,眸光清泠:“何事如此匆忙?”

管事忙答:“老侯爺昨夜舊疾覆發,醫官已前來診過,眼下……”他話語微頓,似有躊躇。

遲清影了然:“稍後我們便前去探望。”

“不急,不急。”管事連連擺手,神色間卻愈發欲言又止。

遲清影察覺到他言辭閃爍,淡聲追問:“還有何事?”

管事面色一僵,眼神不由自主地往緊閉的內間瞟去,卻又什麽也看不到,只得壓低了嗓音,幾乎氣聲道。

“老奴是想問,少君昨夜一切可還安好?”

“公子他,”他提到這稱謂時,竟是下意識地頓了頓,幾乎是本能畏懼,“他信香可還平穩?未曾沖撞到您吧?”

“沖撞?”

遲清影與他交談片刻,方才知曉,這位二公子郁沈曾有過信香失控的舊例,且動靜極大,幾乎釀成大禍。

身為頂級乾元,郁沈的信香熾烈霸道,一旦失控,威壓如潮,等閑之人根本無法承受,輕則心神震蕩,重則經脈受損。

加之郁沈五感敏銳異常,旁人蹤跡於他面前幾乎無所遁形,以往所有試圖暗中監視之舉,皆被他輕易識破。

遲清影心下恍然,怪不得昨夜新房周遭如此清凈。

原是不敢近前窺探。

“公子他……”

管事猶自惴惴,正欲再問,卻驟然噤聲,渾身僵直,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只見郁沈自內間緩步而出。他與亡兄郁明生著一般無二的容顏,氣質卻截然不同。

若說郁明如明朗暖陽,他便是極寒永夜。只是站在那裏,周身便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陰郁寒氣,讓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管事霎時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

郁沈卻看也未看他,目光徑直落向遲清影,聲音低沈:“嫂嫂醒了。”

這一聲“嫂嫂”。喚得管事面色更白了幾分。

遲清影並未接話,只轉向管事淡聲道:“有勞通傳,我們稍後便去探望侯爺。”

管事如蒙大赦,連聲應下,幾乎是躬身疾步退了出去。

二人梳洗更衣畢,依禮制,新婚次日當拜見高堂。然而侯夫人早已辭世多年,老侯爺又病體沈屙,院中醫官仆從步履匆忙,氣氛格外壓抑。

他們入內稍作問安,便即辭出,以免擾了病人靜養。

剛出侯爺居所,侯府的總管早已恭敬候在廊下。

他是侯府遠親,侍奉數十載,遠比先前那管事沈穩持重。他呈上一早備好的錦盒,內盛獻給貴妃的賀禮,低聲道:“車駕已備妥。公子,少君,時辰將近,該入宮了。”

原是貴妃早前便傳下話,欲請兩人入宮一見。

盡管這位老總管言行得體,滴水不漏,遲清影仍能敏銳地感知到,他目光屢次悄然掠過郁沈,帶著不易察覺的審慎與憂慮。

而方才一路行來,所遇的其他仆役,反應則更為直觀——皆是低眉斂目,垂首避讓,姿態恭謹卻難掩畏怯。

他們投向遲清影的眼神,亦與昨日那些禮婆如出一轍,憂懼交織,欲言又止。

看來這位侯府二公子的名聲,確實不容樂觀。

*

車駕儀仗早已齊備。遲清影獨自端坐於寬大軒車之內,郁長安則馭馬行於車旁,在一眾護衛的簇擁下,向著宮城緩緩而行。

車輪穩穩碾過禦街的青石板路,轆轆聲中,不時與其它赴早朝的官員車轎擦身而過。

馬蹄聲清亮,襯得車內愈顯寂靜。

道旁眾人認出侯府徽記,又聞得昨日剛辦過喜事,紛紛駐足道賀,口稱佳偶天成、終成眷屬。

外人皆不知侯府內中曲折,只道是遲家那位名動京城的坤澤,終於與青梅竹馬的世子郁明修成正果。

歡聲笑語不斷傳來,字字句句皆是羨艷與祝福。

遲清影端坐車中,一身緋色禮服更襯得他面容清冷如玉。

車行之間,微風浮動,掀起繡簾,轎外那道並行的身影端坐馬背,衣冠整肅,英俊側臉凜然如削。

遲清影靜靜註視片刻,心想。

這出了門,確是要扮出琴瑟和鳴、舉案齊眉的模樣了。

念及此,他不由又想。

幸好此番,郁長安與他綁定同入書境。

不然,若是換做面對旁人,要如此近身作戲。

恐怕能不能演下去都是問題。

宮門守衛驗過令牌,恭敬退開。沈重的朱紅宮門次第開啟,馬車沿漫長而肅靜的甬道,徐徐駛入深宮內苑。

貴妃居於瑤華宮,乃老侯爺的堂弟,雖為中庸之身,卻聖眷正濃。

中庸之身本就子嗣艱難,他卻能為陛下誕育皇嗣,恩寵之盛,可見一斑。

京城素有議論,若貴妃娘娘為坤澤或是女子,只怕後位早已易主。

殿內陳設雅致,不見奢靡,反顯清貴。見二人入內行禮,貴妃並未端坐受禮,反而含笑起身,親自上前,虛扶了一把。

這位身居高位的貴妃,眉目溫潤,並無半分驕矜之氣。

“快起身,不必如此多禮。”

他含笑上前,輕輕執起遲清影的手,仔細端詳片刻,語氣溫柔而真切:“瞧著氣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本宮總算能安心些。”

貴妃指尖溫暖,動作輕柔,毫無居高臨下的疏離,反倒似尋常人家慈愛的長輩。說罷便吩咐宮人端來早已備好的溫補羹湯,體貼道:“先用些湯暖一暖,我們再慢慢說話。”

遲清影執禮謝過。貴妃目光轉向一旁的郁沈,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慰。

“明兒此番逢兇化吉,實乃萬幸。先前聽聞你意外重傷,陛下與本宮皆心焦不已,如今見你大好,想必是沖喜起了效用,侯爺也可寬心了。”

郁明當初意外身故,傷重不治,對外卻只稱仍在靜養,暗中以郁沈頂替其身份。

此番婚事照舊推進,也正是借“沖喜”之名,掩人耳目。

郁長安依禮躬身,容色沈靜,一板一眼道。

“勞貴妃娘娘掛心,晚輩已無大礙。一切多虧內子悉心照料。”

遲清影聽得這聲“內子”,眼睫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不由得側眸瞥了他一眼。

這人倒是比他還會演。

貴妃聞言笑意愈深,連連點頭稱好:

“你二人自幼情誼深重,如今終成眷屬,明兒又得以康覆,實是上天眷顧,家宅之幸。”

其後,貴妃細細問起諸多家常瑣事,從侯爺病體到府中近況,言語溫和,關懷備至。

臨別之際,他命宮人擡上早已備妥的賞賜,綾羅綢緞、珠寶首飾、珍稀藥材不一而足,更附有幾件寓意早生貴子的玉器擺件,禮數周到,顯盡恩寵。

貴妃還親自將一對成色極佳的暖玉玉佩放入遲清影手中,溫言囑咐。

“此玉性溫養人,最宜安神。你與明兒一人一枚,貼身戴著才好。”

遲清影接過,微微垂首應道:“謝娘娘厚賜。”

直至宮人將賞賜一一交付侯府隨從,貴妃又溫言叮囑良久,二人方行禮告退。

*

車駕緩緩駛離宮門,朱紅高墻漸次隱於身後。行至一條較為僻靜的巷道時,一直策馬隨行在側的郁長安忽然勒緊韁繩。

未待眾人反應,他已利落地翻身下馬,不由分說地掀開車簾,徑直上了那輛寬大的軒車。

他這突兀的舉動,將隨行的侍衛仆從皆嚇了一跳。

車外眾人面面相覷,眼神中交織著驚疑與不安,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微微晃動的織錦車簾上,

畢竟少君如此清冷病弱,而這位二公子素來陰沈難測,此刻他驟然闖入車駕,莫不是要行什麽不合禮法、唐突佳人之事?

眾人屏息,憂懼交加,卻又不敢貿然上前。

生怕車廂內下一刻便傳出什麽不合時宜的動靜。

作者有話要說:

車震吧,大家都不會介意的[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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