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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習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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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習性

第三十一章

遲清影垂眸,視線落向纏繞在自己腕間的黑蛟。

那雙冰冷的豎瞳深處,竟似有暗流洶湧,一點銳利的金芒驟然閃現,旋即又被深不見底的墨色強行吞沒。

仿佛有兩股無形的力量正在它體內激烈角逐,撕扯。

正是意識碎片與殘留妖力,在極力爭奪這副身軀的主導。

遲清影心知此刻正值關鍵,任何外界的驚擾都可能引發不可測的後果。

因此,他並未抗拒那愈收愈緊、幾乎要嵌進腕骨肌膚中的蛟身。

反而擡起了另一只手,蒼白的指尖極輕地撫上了那棱角分明的黑色蛟首。

毫無血色的冷白長指覆在幽暗的蛟鱗之上,對比鮮明,驚心奪目。

遲清影悄然運轉功法,一股由自身靈力轉化而來的精純妖力,即將循著指尖渡送過去。

欲要助那意識碎片一臂之力。

然而,不等那力量送出,那黑蛟竟猛地一昂首,以額頂冷冷地頂開了他的指尖。

纏繞腕骨的蛟身也驟然收緊,勒出一圈鮮明刺目的紅痕。

它昂起頭,眼中金芒大盛,冰冷、銳利,帶著不容錯辨的警告意味。

——竟是在抗拒他的相助。

遲清影動作微微一頓,靜默片刻,終是緩緩收回了手。

見他依從,黑蛟周身緊繃的淩厲氣勢才稍緩。

它慢慢垂首,不再昂揚對峙,而是俯下.身來,將整個冰冷的頭顱都緊密地貼覆於遲清影薄白的腕間。

仿佛在汲取那一點微薄的體溫。

細密的鱗腹擦過他腕骨纖薄敏感的皮膚,循著方才勒出的紅痕,細細地、一遍遍地貼合蹭磨著。

帶來一種奇異而清晰的摩擦感。

許久,那豎瞳中劇烈翻湧的色澤才終於穩定下來,化為一種純粹而冷淡的金。

黑蛟首尾相銜,在他腕間箍成一個緊密的環,徹底靜止不動了。

遲清影知道,這是郁長安的意識碎片最終占據了上風。

他未曾想過,有朝一日,這雙始終令人心生不祥的金瞳。

竟也會讓他生出一絲微末卻無可錯認的安心。

“還好麽?”

直到此刻,怕擾它分神而一直沈默的遲清影才低聲開口。

黑蛟並未動彈,只用那細細的蛟尾尖懶洋洋地卷起,在他腕間皮膚上極輕地勾了一記,旋即又軟軟地垂掛回去。

一副耗盡了力氣,連鱗片都懶得再動的疲乏模樣。

遲清影自儲物戒中取出一枚流光溢彩的極品靈石,遞到它嘴邊。

黑蛟卻懨懨地偏開頭,毫無興趣。

只以尾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懶散地拍打著遲清影皙白的掌心,像是不耐的拒絕,又似是無意識的親昵。

見它不願汲取靈石,遲清影略一思忖,將靈石置於一旁,又取出一枚蘊藏著充沛氣血的金丹期妖獸內丹。

此物得自寒潭深處,於妖修而言,乃是大補之物。

不料,黑蛟的反應卻更為漠淡,連看都懶得多看一眼。

它細長的蛟身忽地游動起來,順著遲清影的小臂蜿蜒向上,竟一頭鉆入了他寬大的衣袖之中。

遲清影原以為它仍保留著小傀儡時的習性,偏愛藏於廣袖之中,便未加阻攔。

只當它是想自行尋一處安靜角落,恢覆耗損的元氣。

然而下一刻,他身形卻倏地微微一僵。

因為那黑蛟並未止步於外層衣袖,而是毫無阻隔地繼續向內,冰涼的鱗片直接貼上了中衣之下那片薄白的肌膚。

突如其來的冰冷觸感,激得遲清影微微一顫。

鱗甲粗糙的紋理摩挲而過,帶來無比清晰而異樣的刮蹭感。

這已全然不同於傀儡的絕對服從。

此刻的黑蛟,行動自有意志,遲清影無法隨心掌控,甚至對它下一刻的動作,都全然未知。

這種無法預知的失控感,更是將每一分感官的刺激都無限放大。

它貼著小臂內側最柔嫩的肌膚緩緩上行,每一次鱗片的滑動都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滑至上臂,那鱗甲刮擦帶來的異樣感愈發鮮明,帶來一種混合著微痛與酥麻的古怪感覺。

尤其當那冰涼的觸感毫無顧忌,甚至隱隱有繼續向內,朝著更不可觸及的方位探去的趨勢——

遲清影倏然擡手,隔著衣袖精準地按住了那不安分的蛟身。

他低頭,便見自己手臂肌膚已然如同腕骨一般,被磨出了一片淡淡的緋色紅痕。

神經傳來一陣細微的,持續不斷的微麻感。

遲清影將黑蛟從袖中輕輕拽出。那黑蛟竟卻是一副全然無辜的模樣。

被他拎出來時,蛟身還軟軟地垂落下去,眸光黯淡,氣息萎靡,仿佛虛弱得連擡頭的力氣都已耗盡。

“……”

遲清影看著它這副模樣,終究沒能硬下心腸,只低聲道:“待在袖中可以,好分休息。不許再胡亂攀爬。”

那黑蛟聞聲,似乎這才恢覆了些許精神。

原本垂落的頭顱擡起,軟塌的蛟身靈巧地再度攀回他的手臂。

它似是被警告得安分了些,這次未再試圖鉆入裏衣,只是乖巧地順著外袍的紋理向上游走,最終輕盈地盤踞上遲清影的肩頭。

小蛟靈活地將自己塞進主人頸側的衣襟裏,尋了個舒適的位置盤好,冰涼小巧的蛟首輕輕靠在他鎖骨附近的胸口,便徹底不動了。

只餘下微涼的鱗片隔著薄薄衣料,傳遞著清晰的存在。

遲清影縱容了這副姿態,任由它攀著自己調息恢覆。

隨後,他指尖輕彈,四枚上品靈石精準地沒入靜室四角。

一面小巧的陣旗隨之展開,氤氳著柔和光暈的蘊靈陣瞬間成形。

他盤膝坐下,精純的天地靈氣如薄霧般緩緩匯聚,繚繞著一人一蛟。

無聲滋養著他們耗損的元氣。

蘊靈陣中,靈霧氤氳。

遲清影靜坐調息,蒼白的面容在靈光映照下更顯剔透。

但他的心神卻未全然沈浸,一部分神識正清晰感知著腕間那冰冷的蛟軀。

郁長安那縷意識碎片,已成功入駐這妖骨容器。

然其本源之力,較之初入時,竟似是略有衰減。

雖未傷及根本,卻也不是尋常的損耗。

遲清影心下明了,這恐怕是意識與異質容器強行融合時,不可避免的消耗。

這和先前在大小傀儡間的切換不同。

因為妖骨所制的容器,對修士的靈魂本源必然有排斥。

每一次意識碎片的侵入與抽離,其間必然有會精微的靈性在轉換中散逸。

而且,恐怕難以挽回。

若頻繁轉移,不等尋到完美容器,這縷殘念恐怕就將先一步耗盡靈性,徹底歸於天地。

故而,此次意識碎片既已入駐黑蛟妖骨,便不能再如以往那般隨意脫出。

遲清影眸光沈靜似水,他心中已有決斷。

不能再等待這具黑蛟妖骨自行緩慢化形,或是依賴漫長而不確定的引導。

他必須親自出手,主導一切,以大量的天材地寶為煉材,直接為這黑蛟妖骨塑出人形軀殼。

唯有如此,方能最大限度鎖住意識碎片,減少其在半成品容器中的持續消耗。

然而,以妖骨直接塑形,尤其是要跨越物種,塑造出一具完美契合人族神魂、且能發揮其潛力的道體,其艱難程度,遠超尋常煉造。

這不僅需要耗費難以計數的珍惜煉材,淬煉根基,更不可或缺一種傳說中的“引子”——

一種能無視物種差異、調和陰陽、貫通形意的天地奇物。

混沌髓。

遲清影也是因為曾翻閱易別柳送來的諸多魔教秘藏典籍,才知道這等奇物的存在。

其珍貴之處,在於它能暫時模糊不同種族、不同能量形態之間的先天界限。

為這強行塑形,爭得那一線可能。

若無此物,縱有萬千寶材堆砌,終難成就完美道體。

意識碎片亦會在劇烈的排斥中,逐漸消散。

然而,獲取混沌髓,卻是難如登天。

它蹤跡飄渺,且必有強大無匹的混沌遺種或天然絕險守護,非大機緣、大法力者不可得。

即便尋得,采集亦需特殊秘法容器,否則其混沌本源遇外界靈氣,便會頃刻消散消散。

這等奇珍,它的存在已是極少有人知道。

就連魔教典籍中,也沒有記載具體的獲取之法。

遲清影眼下所能圖謀,唯有倚仗萬卷閣。

據其深不可測的底蘊與浩如煙海的傳承,希冀從中覓得關乎混沌髓的一線機緣。

他心念微動,已做下打算。

待正式進入萬卷閣後,首要之務,便是前往藏經閣翻閱古籍,並去查閱宗門弟子物資名錄,留意任何可能相關的任務發布,或是以貢獻兌換的珍稀名錄。

正這般思忖時,靜室的門扉忽而被不輕不重地叩響了三聲。

門外傳來同屋修士秦岳的嗓音,語調中帶著幾分仿佛與生俱來的桀驁,卻又刻意放緩了幾分,顯出些許禮數。

“遲道友,可在?”

遲清影擡眸。

他目光掠過靜室一角懸浮的琉璃砂漏,方覺細沙已流逝了大半。

兩日光陰倏忽已過,明日便是萬卷閣甄選的最終之期。

遲清影袖袍輕拂,周身氤氳的淡淡靈霧與角落陣旗悄然斂去,遮天幔的氣息也徹底隱沒。

他並未起身,雪色的衣袂紋絲未動,只淡聲應道。

“何事?”

門被放開一道縫隙,秦岳並未貿然踏入,只探入半張臉。他輪廓分明,劍眉銳利,一雙金棕色的眼眸此刻亮著幾分未加掩飾的、與人商議後的興味。

更深處,則是對遲清影始終未減的探究與好奇。

“打擾道友清靜了。”他語氣還算客氣,目光落在遲清影那張無波無瀾的側顏上。

其絕世風采,即便靜默也足以攫取所有視線。

“方才聽得幾位相熟的道友提及,明日午後,等候區旁的流觴臺,有一場小型的易珍會。”

“乃是由外域大陸幾位底蘊深厚的世家子牽頭,一眾提前抵達的各路修士自發聚成,意在互通有無。”

秦岳略作停頓,銳利的目光仔細打量著遲清影的反應。

見對方連眼睫都未顫動一下,便繼續道,語氣裏不自覺帶上了些許天驕間流通消息的篤定。

“這種聚會雖不在內域勢力的明面日程上,卻是延續多年的舊例。能入內域者,多少都有些底蘊,彼此互換靈物、奇珍之餘,亦可交流些內域的風聞與秘辛。”

“聽聞一些內域的前輩也會參與,亦會暗中參與,以手中所藏,換些外域難得之寶。偶爾,還會透出些許外界難尋的機緣線索。”

“我輩修士初入內域,此類小聚於熟悉周禮風土、結交各方同道頗有助益。即便無意交易,前去聽聽風聲,見識一番,亦不失為良機。”

“不知道友,可願一同前往?”

遲清影擡眸,清冷的視線落在秦岳臉上。

這場由天驕子弟自發組織的交換會,其目的關鍵,或是為炫耀與交際。卻也是信息流通的暗渠。

而“機緣線索”四字,更在他沈寂的心弦撥動了一絲漣漪。

混沌髓的蹤跡縹緲難尋,他確實需要多行探索,不放過任何一線的微茫可能。

“可。”

一向不喜喧雜人多的遲清影,這時卻並未猶豫,徑直開口,淡聲應下。

秦岳似乎沒料到他答應得如此幹脆利落,微微一怔,隨即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幾分,那份與生俱來的傲意再度流轉於眉宇之間。

“好!既如此,明日未時,我前來邀你同行。”

說罷,他便利落地帶上室門,腳步聲漸行遠去。

室內重歸寂靜。

遲清影的目光緩緩移開,落向靜室一隅的靜默滑落的流沙。

易珍會……

或許,真能從中覓得一絲關乎混沌髓的訊息。

*

翌日,流觴臺。

易珍會雖設在萬卷宗的等候區旁側,卻並不只是萬卷宗的測試者會前來,其他聽聞此訊的外域修士,亦陸續抵達,齊聚於此。

秦岳與遲清影到時,內裏已匯聚了不少修士,皆是衣著不凡,氣度卓然。

眾人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氣氛熱絡而不失雅致。

秦岳自是如魚得水,與相識之人頷首寒暄,言談間神采飛揚,那份屬於天之驕子的從容自信,展露無遺。

此時,易珍會尚未正式開始。

秦岳便引遲清影在一處略為僻靜的席位坐下,自身姿態閑適地倚坐一旁。

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身旁之人吸引。

遲清影靜坐一側,冪籬的輕紗如霧垂落,將他與周遭的暄熱無形隔開。

他一只手腕隨意搭在膝上,指節修長,卻蒼白得如同冰玉雕琢,不見半分血色。

纖細的腕骨清峭似竹,仿佛稍一屈指便能圈握。

而更引人註目的是,一尾幽黑的小蛟正靜靜纏繞其上,鱗甲在流轉的光線下泛著冷冽的微光。

它一動不動,冰冷豎瞳半闔,宛若一件死寂的飾物,與主人周身那種易碎疏離的氣質,奇異交融。

秦岳的目光在那小蛟身上停留了片刻。

不知為何,他周身的氣息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改變。

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凜然之意極淡地彌漫開來,雖未刻意釋放,卻已讓附近幾位正品茗交談的修士下意識地收斂了笑意,舉止間更多了幾分不自覺的恭謹。

然而,遲清影腕間那條小蛟卻依舊毫無聲息,沒有震顫,沒有妖力波動,甚至連最細微的畏縮回避都未曾出現。

它就那樣徹底地沈寂著,貼合在那截冷白的腕間,仿佛對周遭一切全然未覺。

秦岳的神色微微一滯,金棕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未能掩飾的詫異。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又凝神感知了片刻,結果依舊如此。

簡直違背了他所有的認知。

秦岳的目光在遲清影被冪籬遮掩的面容和那異常安靜的小蛟之間來回掃視,探究與好奇幾乎溢於言表。

“遲道友,”他終是沒忍住,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恕秦某唐突,你腕間這……蛟形飾物,似乎頗為奇特?”

他斟酌著用詞,目光再次落回那小蛟之上,眉頭微蹙。

“尋常蛟屬之物,即便是煉制成功的法器,也不會在我面前保持如此……沈寂。”

冪籬輕紗微動,傳來遲清影清冷平淡的回應。

“並非飾物。”

秦岳眉峰挑得更高,心中的好奇更盛。

他沈吟片刻,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坦言道。

“實不相瞞,秦某體質有些特殊,身負一絲遠古遺存的血脈。乃是金翅鵬鳥的傳承。”

“尋常蛟屬之物,但凡靈性未泯,靠近秦某時,總會有些波動。或是躁動難安,或是畏懼蟄伏。”

他說話時,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自己另一只手腕的內側,那裏隱約有一道極淡的金色紋路一閃而逝,周身那股無形的、針對蛟屬的壓迫感也隨之清晰了一瞬。

雖依舊收斂,卻已能讓人明確感知其源。

“像道友這件這般沈靜的,秦某生平還未見。著實驚奇。”

冪籬之下,遲清影的視線似乎也落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它非我獸寵,亦非尋常蛟屬。”

清冷的嗓音,聽不出什麽情緒。

“其中玄妙,我亦不知。”

秦岳聞言,目光在遲清影與那黑蛟之間又流轉一瞬,見對方語意平淡,顯然不欲深談。

他雖心高氣傲,好奇心盛,卻也懂得適可而止的禮數,便極有分寸地斂起了追問的意圖。

“原來如此,倒是秦某唐突了。道友這件奇物,著實有趣。”

說罷,便不再糾結於此。

未及,靈珍會正式開始。

流觴臺畔,已是一派熙攘景象。

各式臨時攤位沿水榭回廊鋪開,靈光寶氣氤氳交織,低聲交談與討價還價之聲不絕於耳。

來自各方的年輕修士穿梭其間,氣息或鋒銳、或沈凝,皆是不凡。

秦岳周旋於數名氣息不凡的年輕修士之間,他游刃有餘,儼然眾星拱月。

偶爾投來一瞥,帶著未盡的好奇。

遲清影早已自行起身離去。

他清冷的目光緩緩掃過各個攤位,對那些炫目的靈器、丹藥大多一掠而過。

只在某些不起眼的、散發著古老或奇異氣息的物品上稍作停留。

他的腳步最終在一個略顯冷清的角落停下。

攤主是位面色靦腆的少年,攤位上散落著幾件銹跡斑斑的古物和幾枚色澤暗淡的玉簡。

遲清影的視線落在一份殘破的暗褐色古獸皮上,那獸皮邊緣卷曲,表面繪制著一些模糊難辨的路線與奇異符號,似乎是一份地圖的殘片。

但其上的標註名稱早已磨損殆盡,難以辨認。

遲清影走近,指尖隔著衣袖極輕地拂過獸皮表面。觸感粗糙,卻隱隱有一種極細微的波動殘留其上。

更重要的是,他體內的聖靈髓傳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弱的悸動。

他心念微轉,神色卻靜如止水。

“此為何物?”清冷的聲音透過冪籬傳出。

攤主見有人問詢,連忙應答:

“此,此乃家師於一古修洞府殘址中偶然所得,年代極為久遠。具體為何……晚輩亦不甚明了,只作是一件古物陳設。”

“作價幾何?”

少年面頰微紅,似有些窘迫:“道友若有意,十枚中品靈石即可……或以等價的凝神丹藥相換,亦可。”

他自己也覺報價略高,言畢不由屏息,生怕對方拂袖離去。

遲清影並未多言,又隨手揀出幾枚玉簡,命他一並計價。

少年接過那一小袋靈石,頓時喜形於色,忙不疊將諸物奉上,還細心以軟絹包裹妥當——

只因那袋中,竟有一枚上品靈石。於外域修士而言,此物難得,對修行破鏡大有助益。

遲清影收入袖中,並未停留。

隨後,他又用幾枚水屬性寶物,或上品靈石,從幾個修士手中,換得了幾樣罕物。

譬如一小罐泛著珍珠光澤的“千年蛟蛻粉”。

其粉質地細膩,隱現鱗紋,是強化妖骨容器、淬煉體魄的上品寶材。

又或是一枚通體渾圓的“玄龜蘊生丹”。

其丹氣內蘊,生機流轉不息,正可溫養殘魂意識,穩固靈識不散。

恰合遲清影眼下所需。

交易臨近尾聲時,他的目光忽被一塊暗紫色礦石攫住——

其外表坑窪嶙峋,隱有蝕紋,似被某種詭力侵蝕,透出幾分不尋常的氣息。

那礦石正被一名衣飾華貴的世家子弟持於手中,屢欲交換,卻始終無人問津。

那子弟正與人抱怨:“……家叔此番前去秘境探險,折損了不少人手,才帶回幾塊這種東西。堅不可摧,卻難以煉化,至今不明其用……”

“此番前來內域,他特讓我帶上一塊,說是或有機緣。可我問了好幾位內域師兄,皆言不識其價值。”

遲清影並未急於上前,只靜觀片刻。待那子弟屢換不成、面露沮色之際,方才緩步近前。

他並未取出對方所求之法器,而是拿出了一套威能更勝其要求的連環防禦陣盤。

那子弟見狀先是一楞,隨即大喜過望,忙不疊地將礦石遞上。周圍幾人見狀,皆覺這冪籬修士出手不凡,底蘊難測,再投來的目光中,不禁帶上了幾分打量與探究。

遲清影將礦石納入袖中,指尖掠過那粗礪冰冷的表面。

一縷極其幽晦卻執拗的混沌氣息自內裏隱隱透出,雖微不可察,卻難以忽視。

此物,似乎正是沾染了微量混沌髓特性的礦核。

雖非混沌髓本身,卻是或許與其相關的第一縷指引。

遲清影並未在此時仔細查看,而是將礦石連同獸皮玉簡,全部悄然納入了遮天幔的須彌空間中。

與此同時,他周身氣息愈加深斂,如霧隱雲山,不著痕跡,再不惹旁人註目。

*

易珍會漸散,人流疏落。

離去時,秦岳終是側首,望向身側始終靜默的遲清影。

方才交易時,他雖在與友人交談,眼角的餘光卻未曾錯過遲清影那幾筆看似隨性的交易。

尤其是最後換取那塊無名礦石的舉動。

行至廊下,秦岳終是開口,似隨意笑問。

“道友方才似乎換得數物?我看那礦石灰蒙無光,靈韻不顯,不知究竟有何妙用?”

遲清影腳步未停,冪籬的輕紗微動,只傳來一道聽不出情緒的淡聲。

“煉材。”

秦岳聞言揚眉,銳利的目光在他周身一掃,顯是不信這番說辭。

然而那冪籬如霧障蔽,隔絕一切窺探。

見遲清影無意多言,他亦不再追問。

只心下對這位容姿絕世的同屋,評價又添上了“神秘”二字。

易珍會歸來,靜室門扉合攏,將外間喧囂盡數隔絕。

遲清影並未立刻調息,而是垂眸望向自己的手腕。

自返回途中,他便察覺一絲異樣悄然滋生——腕間那截始終沈寂的黑蛟,此刻竟隱隱透出幾分不同尋常。

它依舊盤繞不動,看似與往常無異,但那半闔的冰冷豎瞳深處,似乎比平日更顯晦暗,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萎靡。

更令人心驚的是,指尖觸及蛟身,那原本恒定的冰涼鱗甲,此刻竟傳來一陣陣忽冷忽熱的體溫波動,極不穩定。

遲清影眸光微凝,指腹輕輕撫過蛟身,細加探查。

這一細察,便發覺更多異狀。

那小蛟雖依舊靜伏,細看去,蛟軀卻在不自覺地微微繃緊,透出一股隱忍的不安躁動。

那細長的蛟尾無意識地在他腕骨上輕輕蹭磨,力道時重時輕。

更顯眼的是,自其頸部、下頜乃至腹部,那些幽暗鱗片的邊緣,竟不知何時悄然泛起了一種暗沈的金紅色紋路。如同地下熔巖暗湧。

觸摸之下,比周圍鱗片更為灼熱。

甚至在一些鱗片交疊的縫隙處,還凝結出了細小的、如同晶體般的微光顆粒。

是妖骨與意識碎片融合有異?還是郁長安的殘念在其中生出了未知的變故?

一絲極淡的憂慮掠過遲清影心頭。

他正欲催動神識,探入蛟軀深處詳查——

靜室的門,忽然被輕輕叩響。

“遲道友?”門外傳來秦岳的聲音,語氣不似平日那般疏朗,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妙。

“方才見你歸來時,氣息似有凝滯,可是有何不適?”

遲清影指尖一頓,斂起神色,淡聲道:“無妨。”

對方卻並未離去。

門被推開一線,秦岳並未踏入,只立於門外,目光卻精準地落向遲清影擡起的手腕,落在那條鱗片泛著異常金紅、微微躁動的黑蛟之上。

他銳利的眉峰幾不可察地一蹙,金棕色的眼瞳中閃過一絲了然,隨即化為一種略帶古怪的神情。

“原來如此…”

他低語一聲,擡眼看向遲清影,語氣帶著幾分確認後的恍然。

“我方才便隱約察覺到一股異常躁動的妖息,還以為是道友修煉所致。看來……是它到了時期。”

遲清影擡眸,輕紗微動:“時期?”

方才查探匆急,他連冪籬都尚未取下。

“嗯。”

秦岳頷首,目光再次落回黑蛟身上。

“看這情形——躁動不安、鱗現熔火紋、隙生晶礫……這並非受損或異變,而是蛟族發情期將至的征兆。”

他頓了頓,見遲清影似乎真的不明所以,語氣中那點桀驁化為了些許無奈的解釋。

“我身負的血脈,對此類妖息變化感知尤為敏銳,不會錯判。”

先前他還以為,遲清影早間那句“非我獸寵”是推脫之詞。

此刻見對方竟似全然不識此等妖族常理,反倒信了七八分。

“蛟族越是血脈強橫、根骨高貴,其發情期間隔便越長,往往數百甚至上千年才一現。與其相應,征兆也愈發劇烈。”

秦岳的視線掃過那黑蛟根骨,眼中掠過一絲審視。

“看其形態底蘊,絕非尋常蛟類。”

“故而其情潮積蓄之力,也更為磅礴兇險,需得及時疏導化解。”

他神色微凝,續道。

“否則一旦徹底爆發,躁狂之力恐難控制,反噬其主,亦未可知。”

作者有話要說:

反吃其主[好的]

好懂事的發情期[求你了][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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