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萬裏 一個雨聲蕭蕭的深秋,踏上尋夫漫……

關燈
第89章 萬裏 一個雨聲蕭蕭的深秋,踏上尋夫漫……

第八十九章

一語方落, 滿室震驚。

還是玉娘先回過神,試著伸手探了探公主的額頭,一片冰涼。玉娘不由得凝神把脈,脈象也無異常, 這就怪了, “難不成睡糊塗,發癔癥了?”

“……沒呢。”昭寧抽回手胡亂抹了抹臉頰上的淚水, 只覺自己再沒有什麽時候比此刻還要清醒了。

當下也無瑕多作解釋, 她想起一樁要緊事, 嚴肅問道:“淩霜回了嗎?”

雙慧上前點頭, 邊服侍公主梳洗換衣邊道, “昨日晌午回的, 溫老也帶回來了, 正關在西院廂房。”

昭寧詫異地挑挑眉,沒想到竟這麽順利。梳妝妥帖後她便想趕快去見溫老問個清楚, 怎知渾身虛軟無力, 步子邁得稍急,眼前就眩暈起來。

杜嬤嬤揪心地攔住她,“好歹先用過膳食罷!”這兩日公主昏睡,她們只能勉強餵些流食, 眼下公主好不容易醒了, 又開始忙上忙下說胡話!如何叫人不擔心?

昭寧無奈, 只好坐回去。

杜嬤嬤揮手示意底下人呈膳食來, 苦口婆心地勸:“您打小就是千嬌萬寵,錦衣玉食,最遠不過去到驪山圍場。那會子您還說,成日坐馬車坐得腰酸腿疼, 別苑裏的大黑蟲嚇人得緊,冷風也吹得臉蛋幹巴巴的,下次再不去了。西北可比驪山遠得多,苦得多,出了官道就是大漠黃沙,連個幹凈講究用來更衣的地方都沒有,別提沐浴。再者,來月事怎麽辦?另有粗俗無理的刁民,見色眼開的庸男……唔。”

“好了好了。”昭寧捏了個水晶包堵住杜嬤嬤喋喋不休的嘴巴,“嬤嬤若實在放心不下,行禮收拾齊全些便是。”

杜嬤嬤咬著包子瞪大眼睛,暗暗給雙慧使眼色。

雙慧想起曾有一次,公主邀駙馬爺吃宵夜,誰知不慎讓駙馬爺誤食蓮子起紅疹,那日駙馬爺在值房,公主道不宜去衙署,否則定會惹禦史們非議,遂只叫映竹請太醫過去。

如今……

雙慧低頭不語。

而昭寧開始用膳,比往日還多吃了兩碗,一恢覆體力就立馬出門,叫杜嬤嬤有話說不出,只能嘆氣去準備。

昭寧來到西院,向來穩重的淩霜很是驚喜地迎上來,她點點頭示意他別擔心,謹慎問:“溫老所居的山舍附近,連一個把守的暗衛都沒有?”

淩霜:“除了溫老和一隨侍的老仆,方圓五十裏確無行跡可疑者。院內除了砍柴切菜所用的刀具,也並無任何鋒利兇器。”

昭寧若有所思地默了默。

若溫老和溫辭玉是一夥的,獨身隱居山中必然是為裏應外合,等待時機,絕不會不留手下護衛。

退一步說,溫老在官位最高最有權勢的時候,也不可能一點風浪都不起。

如此,剩下最後一個可能。

思緒收攏,昭寧推門而入,在看見屋內被五花大綁、全身上下只露出一雙眼睛的溫老時,驚訝得看了淩霜一眼。

淩霜趕緊給老頭子取下嘴裏的布團,不出意外地被瞪了下。

溫老瞪完這個沒輕沒重莫名其妙的小夥子,憤怒的眼神徑直掃向公主:“您都長大嫁人了,怎麽還跟兒時一般任性胡鬧?仔細陳伯忠又當朝彈劾您!”

昭寧也是溫老的學生,以前拔溫老胡子也是常有的,驟然被這麽一說教,略有些心虛,但她自然不會表現出來,因為淩霜這麽做是為了確保萬無一失。

昭寧繃著小臉,冷聲質問道:“夫子不必氣惱。本公主問你,你可知你的好孫兒犯下何等滔天罪過?”

溫老不明所以,被唬了一跳,“小玉生前還做過什麽?”

淩霜搬了圈椅來,昭寧拂袖落座,直視溫老道:“生前?他當真死了嗎?”

溫老憶起孫兒葬身火海那夜的突然和蹊蹺,菲薄的雙唇一抿。

可惜昭寧手裏沒有實證,只有前世夢境的記憶及推測。

思忖片刻,她面不改色,加重語氣:“實話告訴夫子吧,前線密報道有將士親眼所見,在邊關攪弄風雲的‘陰先生’就是溫辭玉!先生既是他唯一的祖父,怕是難逃叛賊之嫌。”

“老夫一心為國,忠於聖上,豈是叛賊!”溫老激動地脫口而出。

昭寧定定地再問:“那溫辭玉是怎麽回事?”

“小玉……”溫老面露惋惜和懊憾,不住地搖頭,“這孩子有野心,性子要強,自詡要當本朝第一名流,無論如何都不會叛國的。”

“他是夫子的血脈嗎?夫子就敢如此斷言。”

“他……”

溫老一頓,犀利地望著昭寧,眸裏驚詫和警惕翻湧,“公主如何得知?”

昭寧心裏有數了,忽而嘆息,緩和語氣無奈道:“值此邊關將士們生死存亡的節骨眼,夫子還要瞞著嗎?”

溫老愧然垂眼,囁嚅半響方說:“小玉是我在揚州撿來的孩子不錯!那時我的兒女們被海匪擼去,葬身大海屍骨無存,內人傷心欲絕,跟著投海自盡,我沒臉對她們娘幾個,也愧對溫家列祖列宗,失魂落魄回衙署時,褲腿被一雙瘦巴巴的小手拽住,我低頭看那孩子混在流民堆裏著實可憐,動了惻隱之心,索性收來當親孫子養著。我把他從小瘦猴養到翩翩如玉滿腹才華,怎能不知他秉性呢?”

溫老那段大義滅親的往事,昭寧剛重生時就在護國寺詢問悟善大師得知了,彼時質疑,此刻聽來,難免心情覆雜,“流民裏不乏有陰儷滅國後跟商隊逃竄而來的,倘若他們懷揣異心,暗暗設局謀劃,夫子無異於養虎為患啊。”

溫老卻斬釘截鐵道:“絕無可能。我決定給小玉上族譜時就請人多方驗明來歷血脈,確是大晉人士無疑,否則我怎敢傾力培養蠻夷外敵之後?”

提到此,也是昭寧困惑的地方,溫辭玉的五官容貌怎麽看都沒有一點異域特征!她遲疑問:“這些年,夫子沒發覺他人際來往有什麽異常?他縱火那夜,山舍附近可有生人?”

溫老不知想到什麽,漸漸濕潤的眼睛忽然一閃,“前幾年,小玉領回個瞎了一只眼的男子,喚忠伯。我看忠伯瞳仁泛藍,小玉說是中毒所致,又道忠伯身世淒慘,懇求我收容府裏打雜,左不過是個仆人,我也就隨他去了,哪料小玉在驪山出事跟我回山裏養傷後,忠伯就沒了身影,再至起火那夜,我仿佛又看到忠伯,只是忙於料理小玉後事,顧不上了。”

溫老回憶起孫子離世的當夜,哪怕坐在木輪椅上,雙手不能使力,還是咬牙給他做了碗長壽面,讓他保重身體,這一下真是越想越冒冷汗。

昭寧沈吟不語,示意淩霜先上前給溫老松綁、倒茶,她起身踱步一圈,才道:“煩請夫子寫一封規勸信,言辭懇切些,最遲今夜亥時,我派人來取。”

言罷她便出了門,吩咐淩霜去查查那位忠伯,她則緊接著進宮,在禦書房和宸安殿之間猶豫片刻,去了後者。

楚承稷聽姐姐說要去西北,也是驚得臉色大變,音量陡然拔高:“你瘋了不成?那是公主該去的地方嗎!”

昭寧語氣冷靜:“天下之大,只要我想,便沒有我去不到的地方。今日我明言告知你,是盼你在京照顧好父皇,提防著安王別再給定遠軍使絆子。”

“我不同意。”楚承稷別開臉,頭一回露出肅容,“如今陸世子只是沒有糧,縱是他陣亡的噩耗傳來也犯不著你去涉險。”

昭寧頓時生氣地給他一拳頭,“你能不能說點好的!”

“阿姐,我就是為你好!”楚承稷無可奈何地指著門外陰沈沈的天,風卷落葉,枝丫幹枯,一片蕭索。

“馬上入冬了,你知道塞外的冬日要凍死多少人嗎?你這身子萬一有去無回,我跟父皇怎麽辦?”

“是了,父皇才治得了你!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走上一條不歸路的。”楚承稷重重拂袖而去。

昭寧猛地扼住他手腕,“倘若現在的我就是有人走了一條不歸路才換來的呢?”

楚承稷腳步微頓,昭寧用力把他拽回來,倏然間切身體會到了被所有人不解、被疾言厲色勸阻的枉然無力。

恰如上輩子的陸綏。

牧野身為好友,尚且因他執拗之舉多番質問,寒心離去,定遠侯乃至陸家尊長族老呢?

他們怎麽能允許家族裏最引以為傲的後輩做出那等荒唐之舉!

此前她說人心易變,可他眾叛親離,仍沒有一絲一毫動搖。

須知人這一生,不過百年啊。

上陣殺敵的武將能活到六十高齡已是幸事。

然他以戰後慘敗之軀,守著一縷飄渺的亡魂,一份絕望的愛戀,足足追索六十九載春秋,至垂垂老矣,血枯氣絕,換來她重活一世。

一想,昭寧心底便泛起錐心的痛,語氣前所未有的堅定,“我心意已決,非石爛海枯不可更改。”

楚承稷長久一默,最後問:“這不是過家家,也不是話本故事,天遙路遠,險患難料,你就不怕嗎?”

“當然怕。”昭寧烏黑的眼眸澄澈如水,其實算上上輩子,她去過最遠的地方也只是江州而已,偏偏還死在回京途中,她也迷茫畏懼,也曾想過這輩子最好別再出京都。

但倘若她和陸綏相隔萬裏,他已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剩下這最後一步,無論如何她都要跨出去。

楚承稷見狀,不吭聲了,昭寧再三囑咐他,才轉道去禦書房。

疲憊一夜又一上午的宣德帝正靠在龍榻小憩,鬢邊銀絲如雲,眼角皺紋似漣漪,而不遠處的紫檀長案上,堆滿了各地呈上來的奏折。

昭寧輕聲取來薄毯給她父皇蓋上,輕聲離去,留在案邊的信只說,她最近很煩悶,她去別苑散心了。

昭寧從皇宮出來,再去了趟國公府,回公主府時,夜色闌珊,迎面遇上從對門侯府出來的永慶。

昭寧皺皺眉,雙慧奇怪地嘀咕:“今兒是侯夫人給大公子相看貴女的日子,永慶公主不在邀約之列,怎麽也來了?”

永慶自然瞧見主仆幾個,趾高氣昂地走過來,語氣得意:“我看陸侯這位長公子比那只會打打殺殺的狂徒強多了,既是狀元郎,人又生得俊美儒雅,溫柔體貼,真是應了那句‘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呀。”

永慶想,在宮裏自己是皇姐,日後是長嫂,不管怎樣,都是壓這討厭鬼一頭的!

昭寧聞言手心微緊,思及嘉雲趕來報的信兒,思及上輩子安王稱帝後對陸綏的種種磋磨刁難,對陸煜的種種賞賜厚愛,瞬間明白永慶為何而來。

她只是不以為然地笑笑:“皇姐多慮了,你又不是不知我厭陸綏久矣,遲早休夫,屆時侯府兩位公子,任你隨意擇選而已。”

永慶氣惱冷嗤,誰撿她不要的男人?旋即,永慶反應過來什麽,上下打量著昭寧,“你打算休夫?父皇允了?我可記得你眼巴巴往邊關送信呢!”

“做做樣子罷了。”昭寧懶得再與永慶費口舌,轉身離去。

永慶不高興地去攔她,誰知被個身材挺拔的俊俏侍衛將身截住。

淩霜不茍言笑:“天色已晚,可要屬下送您回宮?”

“誰稀罕!”永慶憤而離去,上馬車就提筆刷刷寫下密密麻麻兩頁紙。

昭寧進門後先問了行李準備如何,再差人去溫老那取信。

侍衛卻非但沒要到信件,反而把溫老給帶來了。

“請公主恕老夫無從下筆。”

“哦?”昭寧看老頭兒瞪著一雙矍鑠的眼,跟塊臭石頭似的頑固,剛要擡手示意侍衛先把人綁起來,給他點厲害瞧瞧,就聽老頭兒仰天長嘆道:

“此禍是我釀下,此孫是我栽培,非得我親自走一趟才能勸他回頭是岸!”

昭寧意想不到,微微一怔,遲疑地打量他那仿佛一折就斷的老胳膊老腿。

溫老虎著臉,“怎麽,矜貴如公主都去得,我就去不得?”

昭寧:“你怎知我要去?”

溫老下巴往後一擡,正是杜嬤嬤指揮信得過的心腹提著大包小包出來,杜嬤嬤比著十個手指頭,“足足十輛馬車,保準公主去哪都如同在府裏一般寬裕自在。”

昭寧:“……”

“不夠?”杜嬤嬤再加兩個手巴掌,大有把公主府搬空的架勢。

溫老忍了再忍,終究沒忍住,“公主,聲勢浩大必惹禍端啊。”

昭寧冷哼,大手一揮,很是痛心地開口:“這些這些,通通不要!”

……

半月後,肅州城下,濃煙滾滾,風厲如刀,送來鮮血侵潤到泥土深處的猩腐氣息。遍地斷肢殘骸,無人收驗。

“世子,最後一批糧草,至多撐兩日,不知凜倉補給何時能到……”

一道沙啞嗓音稟完,一道怒聲接踵而來。

“咱們剛殺掉一個‘陰先生’,今兒又來,滿打滿算,足足殺了六個了。他到底是何方神聖,如此狡猾!”

陸綏一身血跡幹涸的玄鐵鎧甲立在城墻上,獸首吞肩重若千鈞,森冷光澤映照出一張冷硬沈毅的臉龐。

須臾後開口,波瀾不驚,“來幾個,殺幾個,人頭懸在梁上,其餘不必再管。”

“傳令驍騎營,夜襲取粟。”

“是!”

二將退下不久,城外有驛差來報:“世子爺,京都來信!”

陸綏眉宇微動,眸裏久違地閃過一抹期待,立即大步而下,信封拆開,一目十行,也不知看到什麽,臉色越來越難看。

以至於剛湊過來的牧野幾步閃開,連問都不敢問了。

信紙被揉成一團,攥在陸綏鐵掌,他薄唇下壓,一拳砸在城墻上,大有風雨欲來的冷厲。

原來上番令令給他送東西,只是做做樣子!

原來令令早已帶著那幾個俏侍衛,並尋生得白皙如玉的面首去了別苑,成日成日閉門不出……

她給他護身衣和護心鏡也是怕他戰死連累她守寡不能十裏紅妝風光大嫁吧!

她說過永不原諒,竟是真的。

陸綏又哪裏知道,他以為決裂得再沒有一絲挽回餘地的心上人,早在一個雨聲蕭蕭的深秋,踩著薄霧,迎著冷風,踏上尋夫的漫漫長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