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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戰歌起 等我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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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戰歌起 等我活著回來……

月白色的頎長身影倒映在洛芙寫滿了驚恐的眼眸中, 越來越近。

她的雙腿不受控制地顫抖著,踉蹌後退,直至脊背重重撞上房內的土墻, 退無可退 。

裴瑛看清了洛芙臉上的表情, 有一瞬他怔在原地。

但很快, 他便斂去所有情緒,重新揚起一個從前她最愛看的溫煦笑容, 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繼續朝她一步步逼近:“阿芙,怎麽躲著我?”

裴瑛沒有等到回答, 只看到她的眼眸中漸漸蓄滿了淚,不受控地滾落下來, 砸在他的手背上, 滾燙得驚人。

冰涼的指腹覆在她的臉上,激得洛芙渾身一顫,本能地偏頭想要躲開。可裴瑛的另一只大手卻如鐵鉗般將她死死箍在原地, 讓她動彈不得。

“阿芙, 告訴我為什麽, 好不好?”他的語氣依舊像從前一般溫和,可洛芙知道, 這溫和之下是他根本不容抗拒的強勢與偏執。

洛芙別開臉,一把揮開了他的手,又強迫自己挺直脊梁, 用最冰冷的語氣質問道:“你為何就不能放過我?”

裴瑛的眼底有一閃而過的倉皇, 聲音微顫:“阿芙,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裴瑛, 你別裝了!”多年來的恐懼、委屈、憤怒……所有的情緒在此刻徹底爆發,洛芙幾乎用歇斯底裏的語氣對他吼道,“是你用卑劣的手段拆散了我和林侃之,裴瑛,你承認嗎?!”

裴瑛懸在半空的手指蜷了蜷,終是無力地收了回去:“你都知道了。”

洛芙不想在他面前哭,可是眼淚就是止不住地流,她顫聲指控:“若不是你的卑鄙伎倆,我又怎會失去我的第一個孩子?裴瑛,你還是人嗎?!”

裴瑛垂著頭,眼神晦暗難辨:“阿芙,若我說那孩子本就保不住,我只是順水推舟,你會原諒我嗎?”

洛芙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心如刀絞:“我把你當做最信賴、最親近之人,你卻算計我、算計我未出世的孩子,你覺得呢?”

“果然……”裴瑛嘴角露出一抹譏誚的自嘲,笑容苦澀至極。

“我還親眼目睹你將好好的人制成人彘,在密室中日夜折磨!”洛芙的聲音因極度的恐懼和憤怒而變得尖銳,“裴瑛,我阿兄說的不錯,你早已經不是我從前愛慕的裴哥哥了,你已成了一只披著人皮的惡鬼!”

聞此言,裴瑛臉上的笑終於出現了裂痕,漸漸化成痛苦的扭曲,他死死盯著她,聲音嘶啞:“阿芙,誰都可以這麽說我,唯獨你不行……”

洛芙卻不顧一切地繼續控訴道:“從前我愛你、敬你,後來我恨你、怕你,我們回不去了,裴瑛!如今我好不容易放下過去的一切,有了新的生活,你為何,為何要苦苦逼我?!”

“你說的新生活,就是跟別的男子生孩子嗎?!”裴瑛的語調徒然拉高,眼中滿是瘋狂的嫉妒,又很快沈下,化作陰鷙的執念,“我們也會有自己的孩子的,阿芙,只要你給我一個機會……”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室內回蕩,落在裴瑛精心清洗過的臉龐上。他蒼白的皮膚瞬間泛起了紅印,洛芙冷冷地看著他,一字一句:“你、不、配。”

胸腔中有什麽東西被撕裂,發出劇烈的疼痛,一股溫熱的液體隨之湧上喉間。

裴瑛知道是自己的吐血之癥又要發作了。他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對她擠出一個艱難的笑:“阿芙,給我機會贖罪,不行嗎?”

說完這句,裴瑛“哇”地一下,口中噴出一大口鮮血,瞬間染紅了胸前的衣襟。意識模糊的瞬間,他直直地朝著日思夜想的人兒倒去。

洛芙又驚又駭,好在她的身後是一堵泥墻,勉強支撐她接住了裴瑛沈重的身體。她手足無措地架著昏迷的裴瑛,驚慌呼喊:“裴瑛,裴瑛!你又在使什麽伎倆?!”

正要推開他不顧,洛芙又想到被突厥人追擊的那晚,裴瑛替她和女兒擋下的那兩支箭矢,

原本堅硬的心不由自主地軟了一下。

罷了,洛芙終究沒有任由他摔倒在地。

看著外頭烏壓壓的一行人,洛芙心想,既然躲不過,那便直面他。

*

裴相離開都護府時人好好的,被擡著回來時,那件月白的新衣上卻赫然沾染了殷紅的血跡,觸目驚心。

不僅如此,同他一道回來的,還有四張陌生面孔。

一時間,都護府內謠言四起,被強行“請”至都護府的四人一路承受著眾人疑惑的目光,倍感不適。

眾人只見其中一名女子雖衣著樸素,可那張沈魚落雁的絕美臉龐,怎麽也掩不住。先前裴相不顧病體要去尋找之人,該不會就是她罷?

可很快,眾人又發現了那名絕色女子牽著的女童,一時間浮想聯翩——原來看似不近女色、清心寡欲的裴相,私底下竟是喜好人妻?!

帛蒲的臉上染著怒氣:“姐姐,他們都在議論你!”

洛芙淡道:“不必理會。”

帛蒲只好作罷,莫名從窯廠來到都護府,他心中有許多疑問,但姐姐不肯說,他也不會逼她。

但若是有人要欺負姐姐,他帛蒲誓死也不會答應。

“阿娘,為什麽我們麽要來這裏?”一旁忙著四處亂看的小野那哪裏按捺的住好奇之心,仰著小臉問道。

“野那還記得那晚救我們的那個叔叔嗎?”

野那鄭重地點點頭:“記得,野那幫過他的忙,所以他也幫野那。”

洛芙明白女兒說的幫忙是幫裴瑛指過路,一時苦笑不得。

“是不是叔叔邀請我們到這裏參觀的?”

“沒錯。”洛芙朝女兒露出一個甜甜的笑,讓她安心在這裏住幾日。

接下來的幾日,洛芙都沒有見到裴瑛。她不知他的身子出了什麽毛病,但從那日的情形看,他應當病得不輕。

洛芙按捺下心中各種情緒,陪著倍感新奇的女兒在都護府四處轉悠,期間,野那一直嘀咕著甚麽時候可以見到那個叔叔,她想當面跟他道謝,洛芙只得遍一些裴瑛生病的借口推脫。

直到五日後,洛芙明顯感覺到都護府上下的氣氛變得緊張又凝重。

她隱隱覺得,有大事要發生。

果不其然,這晚,洛芙剛將女兒哄睡著,門外傳來一陣沈悶的叩門聲。

“誰?”

“阿芙,是我。”是裴瑛清冷的嗓音,但那聲音中似是還裹挾著濃重的病氣,虛弱得仿佛隨時會斷掉。

洛芙並不想見他,裴瑛或許也有所預料,接下來的話語中帶著幾分卑微的懇求:“阿芙,我同你說幾句話就走。”

說完,裴瑛猛烈地咳嗽起來,那聲音像是從肺腑深處掏出來的一般,撕心裂肺。洛芙簡直生怕他再度咳出鮮血來,忙披上外衣下床。

房門被謹慎地打開一條小縫,隔著縫隙,洛芙看到裴瑛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蒼白如紙:“說罷,什麽事?”

裴瑛強行止住咳,擠出一個蒼白無力的笑容:“阿芙,明日一早,我便要領軍出征突厥。”

洛芙一楞,沒想到裴瑛是來跟自己告別的。

裴瑛沒有錯過洛芙臉上任何一絲表情,他沈聲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阿芙,你會擔心我嗎?”

洛芙沈默了,沒有接話。

“阿芙,”裴瑛的聲音愈發低沈,“若我能活著回來,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把所有一切解釋清楚,可好?”

洛芙錯愕,她沒想到這次出征會如此兇險,竟能讓裴瑛說出“活著回來”的話。

“很兇險嗎?”她終究忍不住問出口,語氣中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關切。

裴瑛嘴角的笑意終於浸染眼底,說出的話卻讓洛芙倒吸一口涼氣:“以一萬抵十萬,你說呢?”

洛芙內心波濤洶湧,良久,卻只從牙縫中擠出“保重”二字。

說完,洛芙正欲關上了房門,裴瑛似乎猶疑了一瞬,甫又開口道:“還有一事。”

洛芙關門的手頓住,她看到裴瑛的眼神落在床榻中舒睡的小人兒身上。

“她是誰的孩子……”

洛芙再度沈默著拒絕回答裴瑛的問題。

兩人僵持幾息,終究是裴瑛敗下陣來:“你的小院我已命人修繕好,你們隨時可以回去住,若想回長安,我也已安排好了人馬護送。”

洛芙意外地擡頭對上裴瑛的眼神,見他似乎不似開玩笑。

“你願意放我走?”

裴瑛苦澀地牽了牽唇角:“生死未蔔,我又怎能耽誤阿芙?先前的話,我們一言為定。”

她本該拒絕裴瑛的提議,她想說他們之間壓根就不存在什麽誤會,他都已經親口承認了自己的那些所作所為,還有甚麽可解釋的?

但想到他明日就要出征,面對的是數倍於己的強敵,她又可恥地心軟了。

對他,愛過、恨過,卻從沒想過他會死。

一想到此,洛芙幾乎徹夜未眠,腦海中全是過往的種種糾葛。

翌日一早,洛芙便聽到城中傳來低沈的號角聲,嗚咽蒼涼,那是大軍出征的信號。

她不知怎麽的,心頭一緊,忽然不顧一切地跑出房門,披散著頭發,爬上了都護府內最高的瞭望臺。

無人阻攔她,當她踏上數不盡的臺階時,她內心只有一個想法——看一眼,最後再看一眼他!

*

威嚴的澈朝大軍集結在北城門,旌旗獵獵,刀槍如林。這場覆仇之戰,在晨曦中徐徐拉開序幕。

趙回年事已高,又多年沒有與突厥人正面交鋒的經驗,幾番思量之下,他尊請裴瑛作為此次征討突厥的主帥。

裴瑛考慮了許久,想到自己日漸頻繁的吐血之癥,他大抵知道,自己或許命不久矣。

他的性命本微不足道,可這世間唯有兩件事讓他牽掛——

突厥人一日不徹底鏟除,邊關百姓便難以安寧。這次他作為陛下使臣,原本是為嘉獎安西都護府的護國之功,卻不想被猖狂的突厥人狠狠打了臉,此害不除,他走得不安心。

還有一件讓他牽腸掛肚之人,呵,這世上除了她,還有誰呢?

以她如今對他的恨之深,或許連他死了,她都不會留一滴眼淚罷。

想到此,裴瑛似乎做出了某種決定,目光堅定:“好,本官答應你。”

趙回長舒一口氣,裴瑛當年率軍一路從嶺南攻打至長安,幾乎戰無不勝,是此次主帥的不二人選,他的三個兒子也對裴瑛心服口服。

一聲號響,身著玄甲、頭戴紅纓的裴瑛舉起手中寒光凜凜的長戟,聲音穿透雲霄:“隨我殺賊——”

上萬名將士齊齊拔刀,聲震天地:“殺——殺——殺——”

震天的呼喊聲、鑼鼓聲響徹雲霄,大軍在裴瑛的率領下,如一條黑色的巨龍,向北出發。

隊伍浩浩蕩蕩,塵土飛揚。直到快要看不到都護府的時候,裴瑛似有所感地勒住韁繩,緩緩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都護府所在的位置。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那幢最高的瞭望塔上,好似有一個纖弱的身影,在晨風中遙望著他,久久未動。

“裴相,怎麽了?”見裴瑛忽然停下,一旁的趙回忙上前關切問道。

裴瑛心中哂笑,身子不行就罷了,偏連眼神都不行了。

他收回目光,握緊韁繩,聲音是一貫的清冷:“無事,繼續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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