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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性命憂 他緩緩倒下,如同一片雕零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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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性命憂 他緩緩倒下,如同一片雕零的雪……

永曌七年的深秋, 寒風已然凜冽。

在女帝的鼎力支持下,安西都護府的五千精兵會同北庭都護府的八千回紇鐵騎,正式吹響了討伐突厥的號角。

這一戰, 舉國矚目, 然而外界的風向卻幾乎一邊倒地不看好澈朝, 畢竟突厥聯軍號稱有十萬兵馬,而澈朝軍滿打滿算也才一萬三千。

但裴瑛卻毅然決然地肩負起這一沈重的使命。

就連一向對裴瑛懷有敵意的帛蒲, 也在出征前應召加入了澈朝大軍。米娜憂心忡忡,生怕弟弟遭遇什麽不測,帛蒲卻拍著胸脯道:“國有難, 我男子漢大丈夫,怎能當縮頭烏龜?”

其實, 帛蒲心中還藏著一份不為人知的小心思。他渴望為自己掙下赫赫軍功, 這樣,他才覺得自己更有資格去守護全世界最好的阿芙姐姐。

見弟弟態度堅決,又想起家園被突厥人燒殺搶掠的慘狀, 以及被突厥人追擊時的那種絕望與無助, 米娜最終含淚點頭, 同意了弟弟的請求。

出征那日,朔風獵獵, 吹動著每個人的心弦。位於隊伍最前方的裴瑛與最後方的帛蒲,不約而同地回頭看了一眼都護府的位置。

而站在都護府最高處瞭望塔上的洛芙,也遙遙望見了那個身披鐵甲的玄色身影。

她似乎感覺到, 他回眸望了她所在的位置一眼。

那一刻, 她的心跳如擂鼓,幾乎要響徹整座孤寂的瞭望塔。

“活下去,裴瑛。”洛芙用只有她一個人可以聽到的聲音, 堅定道。

原以為裴瑛走後,回秉持他一貫的作風,將自己困在都護府不得離開,但洛芙沒想到的是,這次他沒有這麽做。

三人於是回到位於龜茲城的家,一路上,野那因為沒有見到心心念念的裴叔叔,小臉哭得通紅。

“乖野那,叔叔去打仗了,要是想見到他,就在心裏祈禱他平安回來,好嗎?”洛芙溫聲勸慰,女兒總算停止了哭泣,懵懂地點了點頭。

行至熟悉的小巷,洛芙的腳步卻一頓。只見小院周圍已經重新豎起一圈嶄新的白色柵欄,原本枯敗的葡萄藤架子被細心地用一根根繩子系住,煥發出新的生機,就連野那平日裏最愛玩的那座秋千,都在不知何時被修繕一新。

“太好啦!”看到煥然一新的家,方才還悶悶不樂的野那歡呼一聲,如一只歸巢的飛鳥,興奮地沖向了那架秋千。

此情此景,洛芙只覺一股暖流湧上心頭,但很快,她強行止住了心中那股莫名的感動,深吸一口氣,將多餘的情緒壓下。

“阿芙,還好嗎?”看到洛芙的異樣,米娜柔聲問。

洛芙搖搖頭,望著熟悉的院落道:“我無事,就是有點想家了。”

米娜看著失而覆得的家,喃喃道:“但願我們的將士可以打敗突厥,平安歸來。”

一旁坐在秋千上的野那聞言,也跟著交替握著粉嫩的小手,虔誠地看著天空,大聲說道:“老天爺,求你保佑我們打仗會贏,保佑裴叔叔、帛蒲叔叔平安歸來,我會每日都祈禱的!”

看著這一幕,洛芙心中再次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難道這就是父女連心嗎?即使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可血脈中的本能卻讓女兒對他如此親近,如此關心。

……

這一年的十一月,澈朝大軍於曳咥河畔與突厥主力展開決戰。在裴瑛的精心排布下,澈朝大軍以步兵長矛方陣有效地抵禦住了突厥騎兵的猛烈沖擊。

這一計策成功地消耗了敵軍的銳氣,兩軍對峙整整一月後,明顯有人數優勢的突厥聯軍因久攻不下,士氣逐漸低落。

此時,裴瑛親率精銳騎兵從側翼突襲突厥聯軍,並巧妙配合回紇騎兵迂回包抄,形成鉗形攻勢,一舉大敗突厥聯軍,殺得敵人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澈朝大軍大勝,突厥首領阿史那在親信的拼死保護下狼狽潰逃。裴瑛當機立斷,率領一小隊最精銳的騎兵緊追不舍,卻不想那阿史那陰險狡詐,竟故意引得裴瑛等人進入了一座地形崎嶇險峻、人跡罕至的雪山深處。

十二月的西域,大雪紛飛,天地間一片蒼茫。

阿史那身旁的親信被裴瑛一行人一個個精準射殺,阿史那則趁機逃入了更為幽深的峽谷中。追擊途中,裴瑛與自己的部下徹底失散。

當發現自己已不知身在何處時,裴瑛勒住韁繩,環顧四周。周圍靜悄悄的,甚麽聲音也沒有,只有風聲嗚咽。

他有一瞬的恐懼——若是不能活著回去,他會永遠地失去阿芙。

但是很快,心中的理智戰勝了情感的軟弱。他深知,只有殺了阿史那,永絕後患,阿芙、還有千千萬萬的澈朝百姓才能獲得長久的安寧。

那麽,他死了,又有何妨?這世上有太多人愛著阿芙,林侃之、那個龜茲男子,還有那個阿芙不知透露的孩子生父……

終究會有人替他照顧阿芙,不是麽?

裴瑛嘴角牽動,露出一個苦澀而自嘲的笑。

“阿史那,敢不敢出來決一死戰?!”裴瑛朝著空蕩的山谷發出最後的通牒,聲音在山谷間回蕩,久久不散。

空氣靜默了許久,裴瑛閉著眼,靜靜感受空氣中的冷意與殺機。

忽然,一陣淩厲的刀風從他耳後襲來,裴瑛倏地睜開眼,一個側身,手中長劍如靈蛇出洞,精準地擋開了那一記致命的攻擊。

“哈哈哈哈哈哈——”阿史那滿是血腥的臉上露出猙獰而瘋狂的笑,“裴瑛,你野心不小,竟妄圖趕盡殺絕,你等著,今日便是你的葬身之日!”

裴瑛冷冷地看他一眼,仿佛在看一具早已冰冷的屍體:“突厥大勢已去,你束手就擒,我或可饒你不死。”

“國已滅,家已破,活著又有何意?倒不如戰個痛快!”阿史那狂笑著,手中大刀再次朝裴瑛劈下,招式兇狠毒辣,裴瑛輕巧地躲開,身形如燕。

“來啊!別躲啊,不是你說的決一死戰嗎?我阿史那今日死在你裴瑛劍下,無話可說,可倘若能夠拉著裴相給我陪葬,那豈不是快哉?哈哈哈哈哈——”阿史那繼續狂笑著,兇殘的刀法如狂風驟雨般朝裴瑛砍去。

裴瑛且戰且退,一邊格擋,一邊引著阿史那從幽深的山谷中戰至地勢相對開闊的山谷外,刀劍碰撞的聲音在淩冽的空氣中發出陣陣刺耳的回響。

阿史那是草原上的一匹孤狼,兇悍異常,裴瑛的功夫在他面前並不占上風,甚至略顯吃力。見此,阿史那更是攻得上頭,招招奪命,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已被裴瑛一步步引到了雪山的山腳下,進入了雪崩的危險區域。

就在他一刀刺破裴瑛的胸膛,鮮血噴湧而出時,阿史那露出了猖狂而得意的笑:“哈哈哈哈哈,看來裴相你的功夫也不過爾爾嘛,今日你命喪於此,是天要亡你!”

“某甘拜下風,不過,阿史那將軍可以擡頭看看。”裴瑛捂著胸口噴湧而出的鮮血,臉色蒼白如紙,卻回他一個更為陰沈詭異的笑。

阿史那的笑滯住,順著裴瑛眼神示意的方向看去,他瞳孔驟然放大,只見不知何時,山頂傳來了“轟隆隆”的巨響,如同天塌地陷。

不好!是他們的打鬥動靜引發了雪崩!

裴瑛這個賤人,哪裏是他拉著裴瑛死,分明從一開始,裴瑛就打算利用這天險,與他同歸於盡!

死亡的恐懼撲面而來,阿史那求生的欲望從未像此刻這般強烈!他還年輕,草原上的美酒、美人,通通都是他的!只要活下去,他何愁不能東山再起?!

他不想死!

可是那滾滾而來的雪球卻聽不見他的不甘與哀嚎,朝著兩人所在的方向毫不留情地滾落下來。

阿史那再無心戀戰,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倉皇地轉身逃離。裴瑛拖著殘破的身軀,殷紅的鮮血在潔白的雪地上蔓延出詭異而淒美的痕跡。

這次,自己應該是活不成了,裴瑛想。

或許早在被流放嶺南的路上,他就該死了,只是阿芙曾叫他“活下去”,所以他才茍延殘喘至今。

這一次,阿芙應當不會希望他活著回去罷,畢竟她是那麽恨他,恨到連一句解釋都不願意聽。

裴瑛的眼皮越來越重,失血過多導致他的意識極度模糊,視線逐漸被黑暗吞噬。

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一個渾身是血的白衣男子,緩緩倒了下去,如同一片雕零的雪花。

下一刻,巨大的雪崩如白色的巨獸,將一切都無情地掩埋。

天地間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甚麽也不剩……

*

永曌八年的早春,二月。

澈朝軍隊大破突厥軍的捷報從前方傳來,同時也宣告騷擾澈朝多年的突厥之患徹底被鏟除。

至此,澈朝開啟了開國以來前所未有的鼎盛輝煌。

龜茲城中到處張燈結彩,炮竹聲聲,不絕於耳,人人都喜氣洋洋,仿佛是要將先前因為打仗而冷清壓抑的春節氣氛一股腦地補回來。

洛芙在這一片熱鬧喧天的氛圍中翹首以盼,眼底滿是希冀。

這幾月來,每日睡前,她都會跟女兒一道虔誠地跪在床上,閉著眼睛,雙手合十,祈禱大軍能早日得勝,平安歸來。

如今看來,上天總算聽到了她們母女微弱的祈禱!

誰知盼著盼著,尚未盼來得勝歸來的大軍,卻盼來了幾位意想不到的故人——

“阿兄,嫂嫂,侃之,還有翠微、雪綃……”

這日,洛芙的院門外來了烏壓壓的一群人。洛芙起初還以為是裴瑛回來了,一時心亂如麻,但腳步卻急急忙忙地前去開門,卻不想看到的竟是幾張多年未見的熟悉面孔。

一瞬間,闊別多年的故人相對無言,紛紛紅了眼眶。

“阿芙,這麽多年,你瞞得為兄好苦!”洛茗上前緊緊抱住以為死去多年的妹妹,痛哭流涕。

一旁的徐玉露也跟著抹淚,眼中滿是心疼。

林侃之站在一旁,紅著眼:“阿芙,當初為何不來找我……”

翠微和雪綃泣不成聲:“娘子,我們都以為你真的死了……”

只有翠微懷裏的雲團“喵嗚”一聲,毫不見外得躥進了洛芙懷裏,洛芙一時苦笑不得。

有太多話,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洛芙只得招呼他們先進來坐。

約莫一個月前,遠在長安的洛茗收到裴瑛的信,言妹妹阿芙未死,還好好地活著的時候,洛茗險些以為是裴瑛得了失心瘋,或是故意誆騙他。

可裴瑛言之鑿鑿,字字懇切,請自己前往龜茲,將洛芙帶回長安。

洛茗知他不是會拿妹妹之事開玩笑之人,是以與妻子商量一番,便決定親自到龜茲去一探究竟。

因在清川政績斐然,早已被調任至長安的林侃之不知從何處聽到了風聲,無論如何也要跟他們一道來,洛茗拗不過他,只得答應。

今日親眼見到洛芙,洛茗才知裴瑛說的都是真的。

且,妹妹不僅還活著,竟還有了一個女兒?!

眾人驚訝地看著那張與洛芙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小臉蛋,那靈動的眉眼,那熟悉的神情……

見大家都看著自己,小野那問:“我臉上有臟東西嗎?”

幾人立馬擠出笑,強壓下心中的震驚,徐玉露忙打趣道:“是你長得好看!”

被誇了的小野那蹦蹦跳跳地跑去跟雲團玩了,洛茗這才不可置信地問:“她是……?”

“是我與裴瑛的孩子。”洛芙望著女兒的背影,聲音雖輕,卻如一道驚雷在屋內炸響。

滿屋陷入了長久的沈默,空氣仿佛凝固。

尤其是林侃之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身形微晃,眼中滿是難以置信,還有深深的痛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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