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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Chapter 38 身世謎團【萬字三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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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Chapter 38 身世謎團【萬字三合……

月色漸漸西沈了, 蕭芾卻不顯半點倦意,仍舊在想著今日發生的事。

謝翊答應了蕭芾,一定替他查出來今天是誰動的手, 正準備開口勸他早點回去休息,便聽見旁邊陸九川又提起了蕭芾最開始說要學射箭的事。

“臣剛才進來時聽殿下說想學射箭。真是巧,臣早年還真學過射箭。”

此話一出, 屋裏的兩人齊刷刷地轉頭看向他,謝翊朝他詫異挑眉,驚喜道:“你什麽時候學的射術, 之前怎麽沒聽你提起過?”

“少年時候的事了。現在還記得點動作,但準頭一般,就不拿出來叫大家看笑話。”說著,他虛虛做了個挽弓的動作,看著確實是十分地流暢標準,“殿下動作要是不對, 臣還是能看著糾正一下的,不過學成什麽樣, 臣便不得而知——臣的準頭恐怕還沒有殿下好, 只能是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了。”

說話時他的目光掠過謝翊,在對方欲言又止的神情中微微一笑, 對蕭芾道:“其他的等明日再說吧, 今夜時間不早了。臣送送殿下。”

說著, 陸九川起身替蕭芾拉開門, 舉手投足間儼然是一副主人公的做派,目送著蕭芾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方才返回合上大門。

他一轉身回屋內, 謝翊不知何時已從櫃中抱出了自己準備的被褥,他利落地抖開被子,厚實的棉被在空中展平,落在一早準備好的褥墊上。

陸九川看著他的動作不由失笑,道:“你這是準備打地鋪?動作倒是熟練得很。”

“這個自然是給你的,總不能讓少傅大人睡地上吧。”謝翊頭也沒擡,手下動作沒停,將被角全部掖平整之後才起身,嘴角噙著一點戲謔的笑意,“我在旁邊湊合一晚就行。”

他說出這句話的結果就是,到底誰睡這個地鋪,兩人推讓了好久,眼看著再推讓下去他們今晚都不用睡了。謝翊大手一揮,趁陸九川不備,用被子當胸一攬,便將人帶倒在那剛鋪好的褥墊上,隨即自己也鉆了進去。

“欸你——!”

關上窗的書閣一片黑暗,借著一絲微弱的光,他們只能看清對方近在咫尺的眼睛。

“還好,這被子大,蓋兩個人也綽綽有餘。”

謝翊真的很容易被自己的一些決定所滿足。他愜意地舒展著身體,被褥間兩人身上不同的氣息很快糾纏在一起。正在他得意洋洋的時候,自然沒註意到身邊側躺的陸九川已經快要熟透了,身體緊繃著,話也說不利索,“這不妥吧——至少、我…”

“兩個大男人擠一擠怎麽了?”謝翊不以為意,甚至故意往他那邊湊了湊,“行軍那些年大通鋪都是和幾十個大老爺們擠一塊的。”他這才想起來,當時陸九川是唯一用著單人營帳的人,還以為是他自個講究,又補上一句,“我這被褥定期曬著,衣服昨日剛換的,沐浴也沐浴過了,幹凈著呢。”

“我沒有說這個。”兩人並肩躺在一起,謝翊衣服上的皂角香飄了過來,氣味清淺,擾得人心神不寧。

不只是皂角香。黑暗中,所有感官都被無限放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謝翊的體溫自身側隔著衣料傳過來,耳邊是兩人交錯的呼吸聲。陸九川欲哭無淚,只能用手捂住自己發燙的臉,不難想象,如果現在還亮著,謝翊應該會發現他渾身上下紅得像煮熟的蝦。

謝翊忽然側身湊近,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耳旁,帶起一陣細密的戰栗,“還是說...你其實是姑娘家,咱倆此時算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這話帶著明顯的調侃,卻讓陸九川不由得緊張起來。

“別鬧——”陸九川下意識往後縮,但狹窄的空間他根本無處可躲。

“既然不會發生什麽那就不擔心了,睡覺。”謝翊見好就收,把唯一的枕頭推給對方,自己則枕著手臂,心裏還在回味著陸九川方才那罕見的無措模樣,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陸九川往旁邊挪了挪,幾乎要睡到地板上去了,他深吸一口氣,“如果……我是說如果,真的會發生些什麽呢?”

“咱倆還能有什麽啊。”謝翊依舊是這副混不吝的態度,翹著腿仰望著漆黑的天花板,實在搞不清楚他是在裝沒聽明白,還是真沒聽明白。

陸九川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偏頭望了一眼他黑暗中的側臉,暗自嘆了口氣,翻過身去背對著謝翊。

他能聽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一聲一聲敲得他渾身難受,只能嘗試著將自己蜷縮在一起,少占點地方,兩人中間就這麽在隔了一道分明的楚河漢界。

寂靜在黑暗中蔓延了片刻,最終還是謝翊先開了口,清亮的聲音回蕩在書閣裏,“剛才你說你要教皇子芾射術,可眼下皇宮並未開辟射圃;如果皇子芾想要好好學,可能還需單獨辟出來一處地方。”他盯著天花板出神,已經開始想皇宮和京城裏哪適合做射圃了。

陸九川思緒也被拉回了正事上,沈吟道:“不用這麽興師動眾,借軍營的射圃就好。皇子芾不就有可以自由在軍營行走的特權?”

“只是軍營中人多眼雜,恐怕不方便,也容易招來非議。”

“無妨,”陸九川緊繃的身體終於放松下來,他解釋道,“明面上是皇子芾要去軍營我跟著他來而已,你不是也答應了他要教他東西,這樣的話也算名正言順;問起來就是我不擅兵家,所以帶他去找你,哪日有人想借此事做文章,就是我這個做少傅學問不精。”

謝翊倏地從褥墊上撐起半個身子,看向身旁的背影輪廓,“這樣的話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他這辦法雖然是個好辦法,但從宮裏到軍營路程實在算不上近,陸九川應該還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忙。

“我在京中要做的事就是教導兩位皇子。我跟著皇子芾過去,雖有些不合規矩,但於情於理都說得通。更何況……”他頓了頓,淺笑道,“能讓你親自指點,可是多少人求不來的福分,這麽看我也算是沾了殿下的光。”

謝翊重新躺了回去,“你倒是會給我戴高帽子——軍營那邊我明天叫龐遠想辦法給殿下安排個清凈的地方,省得有人過去打擾你們。”

翌日。

陸九川跟著蕭芾從馬車上下來時,立馬引來了不少人的側目,原因無他,他那一身淺色的袍子與翩翩公子的模樣實在與軍營格格不入。陽光落在他素凈的衣料上,反倒襯得四周鐵甲與劍戈愈發冷硬森然。

好奇心作祟的士兵擠在一起,議論的聲音悉悉索索響起了。

“皇子芾今日為何將他的少傅也帶來了?”

“我們還是離遠點吧,省得待會不註意碰了撞了——他們這些文臣都金貴的很。”

迎著這些試探或好奇目光,陸九川目不斜視地落後蕭芾半步,任憑旁邊的圍觀者如何議論紛紛,他都只將目光停在蕭芾身上。

如此混亂的場面,龐遠又成了那個出頭鳥。他被謝翊在一堆人裏準確地從後面打了一巴掌,一回頭,就看見謝翊正朝自己使眼色,立即反應過來對方要做自己什麽。

他揮揮手,吆喝著遣散了擠在周圍的一堆人,“都散了吧,少傅是跟著殿下來的,興許是有其他的要事;總之,這不是我們該操心的,大夥該做什麽就去做什麽,別紮在這圍觀了。”

他自己話這麽說,等人都散去之後,龐遠還是忍不住問:“少傅為何今日要跟著殿下到軍營來?”

陸九川掩唇微微一笑,端起他那副光風霽月的模樣來,“殿下近日讀《尉繚》,還有幾處實在想不明白。陸某一介儒生不懂這些兵家,便帶著殿下來尋靖遠侯請教一二。”

他語速不疾不徐,接著道:“還是因為宮裏沒射圃,想借你們的地方,給殿下教教射術。”

射術。龐遠從未想過有一天這兩個字會從少傅的嘴裏說出來,他還試圖從陸九川完美的笑容裏看出一絲開玩笑的意思,可事實是對方眉眼溫和,神態認真。

陸九川剛才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那些豎著耳朵湊熱鬧的也能聽個真切,另一個校尉從人群裏擠出來,咧嘴一笑,“說起來,我們還沒見過您這種文官做這些事呢——”

龐遠一驚,拽著他的衣服準備叫他註意言辭,陸九川卻先止住龐遠的動作,“沒關系,你讓他把話說完吧。”他轉頭望向出聲的校尉,“這位將軍,有何指教?”

那校尉被陸九川這般看著,反倒有些訕訕,但話已出口,旁邊的同僚也都看著,他也只好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拱手見禮後,他轉身一指身後的射圃的弓箭與遠處的射靶,帶著幾分行伍慣有的直爽,“指教不敢當。只是剛才聽大人要教殿下的射術,我們這些粗人還從未見過您這樣拿筆桿子的,去拉弓射箭……”

最後,他才帶這些不懷好意地說出了自己的目的,“大家夥也都在,大人不妨試試,也叫我們開開眼?”

全場嘩然。

所有人都聽出來了這話裏頭的挑釁和不懷好意,謝翊站在人堆後面悄然關註著這一切,他也好奇對方會如何應對這有些失禮的邀請。

陸九川原本也沒打算拒絕,只是看著這校尉,也並不多言,唇角的笑意分毫不減,仿佛沒聽出來他話裏的挑釁,“既然如此,試試也無妨。”略一頷首,算是答應下來了。

他套上了射箭用的扳指,從容地走到弓架旁,挨個掂量著弓的重量,那專註的姿態落在謝翊眼中,倒不像是在挑選一柄武器,而是在挑選一張古琴似的。

終於,從這一水各種材質與重量的弓裏頭,陸九川給自己選出個最合適自己的弓。柄處包漿溫潤,握在手中時重量微沈,他勾弦一拉試了試阻力,力道剛剛好。

“就它了。”

然後,他從箭筒中取出一支白羽箭,箭矢隨著手腕翻轉,在他的指間轉了個圈。低頭檢查箭矢時,幾綹碎發從他額前與鬢角垂下,在眼底投下了細碎陰影。

闔眼,幾息深長的呼吸之後,陸九川重新睜眼,摒棄一切雜念,他將箭搭在弓上,左腳後撤半步,身形側立,身姿挺立如松迎風。

雙手舉起手中的弓箭,一手推弓,一手扣弦,全神貫註地緩緩瞄準了二十步開外的紅心靶子。

箭在弦上,將發未發的時候,周遭的竊竊私語的聲音不知不覺地停了下來,所有人都註視著射場上這倒身影。

圍觀者見的是他紋絲不動的身形,卻不知道陸九川腦海中自深處翻湧出的,他兒時的記憶。

少年時他曾在家中的射圃學射,家人為他專程請來的老師會用戒尺輕托他手肘或敲打松懈的腰背,每個動作都力求完美。

老師在耳邊念著:“射者,仁之道也。正己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反求諸己。”直到他舉到渾身酸痛地告饒還不肯放過他。

少年的陸九川總嫌這些禮儀繁瑣,時常想辦法逃了這節課;如今時過境遷,這動作卻成了他刻進骨子裏的本能。

“嗖——”

松弦的瞬間沒有半分猶豫。箭矢破空的聲音短促而銳利,弓弦回彈發出一聲脆響,箭矢離箭而去,所有人的視線追隨著那道箭影——

“噔——”

一聲悶響。白羽箭劃出的弧線幹凈利落,箭矢精準無誤地沒入二十步外靶心中央!箭尾因這巨大的沖擊力劇烈地震顫著,發出嗡嗡的餘韻。

四周靜得能聽見風卷起沙土的聲音,很快人群中爆發出一陣討論的聲音。

見此場面,方才還帶著戲謔笑容的校尉,此時正張著嘴巴,難以置信地看著箭靶上的搖晃的箭尾。蕭芾更是瞪大了眼睛,少傅又騙他,昨夜少傅大人還說自己準頭不好,今日便能命中靶心了。

陸九川的動作還沒停下,四周的聲音他恍若未聞,再次從箭筒中抽出一支箭,然後繼續,搭弦、開弓、瞄準,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嗖——!”

第二支箭破空而出,不偏不倚,正好命中第一支箭的箭尾,將其從箭靶上劈成兩半,而自身則牢牢地釘在了原先那支箭的位置!

“哇……”

人群終於抑制不住,齊齊發出一聲驚呼——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正中靶心了,到底是何等精準的控制力才能做到這樣!

仍有不信邪的人跑到箭靶跟前,他們揉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可事實不會改變,一個為他們所看不起的文人,展露出的射術竟能叫所有人刮目相看。

陸九川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緩緩垂下手臂,勝而不驕,收勢時依舊彬彬有禮,然後將弓擱回弓架上,動作從容不迫,仿佛剛才的兩箭與他無關。

隨後,他的目光轉向那位最初挑釁他的校尉,臉上還是那抹令人如沐春風的淺笑,問道:

“這位將軍現在覺得,陸某可有能力在此處教授殿下射術了?”

那校尉猛地回神,半是羞愧半是敬佩地躬身拱手,看樣子確實是甘拜下風。

聲音洪亮道:“少傅大人如此箭法,是末將有眼無珠方才冒犯了少傅,還請少傅恕罪!”

周圍的其他圍觀士兵也紛紛反應過來,再看向陸九川時,目光裏再無半分輕視,只剩下由衷的敬畏。

也不知是誰先帶的頭,忽然就響起來一陣熱烈而真誠的掌聲與喝彩聲。

龐遠擠在謝翊身邊,他看著如此場面難以置信地感嘆,“俺嘞個親娘嘞……君侯,還是咱們手無縛雞之力的陸少傅?”

“高手往往都是這樣不顯山不露水的。而且,你覺得一個隨著陛下出生入死的謀士,會真的手無縛雞之力嗎?”

謝翊雙手環抱胸前,遠遠地看著場中那個成為全場焦點卻依舊雲淡風輕的俊雅身影,讓將剛才陸九川射箭的動作盡數收於眼底,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地凝固住了。

他雖然沒學過射箭,但還是見過隊伍中弓箭手如何拉弓的。

那些軍營裏的弓箭手的動作並沒有陸九川如此的端正,都是大開大合的。而他的動作一板一眼極為流暢,明明是殺招,但彎弓射箭時姿態與氣質卻依舊儒雅從容。

謝翊在書閣這些日子裏也是讀過不少書的,他從那些晦澀的禮教書籍中還真想到一樣東西——君子六藝中的禮射好像就是如此,講究內志正,外體直。

這根本就不是戰場上用來殺伐的路數,分明是世族之間,為規範禮教而世代相傳的禮射。

謝翊見他從射場上下來,便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倚靠軍帳的一根柱子,揶揄地望著他,道:“先生有這樣的好箭法,怎麽連我都瞞著?”

“好什麽啊,我這手腕又開始疼了。”陸九川出聲埋怨著,他輕輕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就射出剛才那兩箭,這一會的功夫他的手腕已經微微有點腫了。

謝翊的思維還在剛才射箭的動作上,並未被陸九川此時的埋怨打斷,上前走近一步,方才語氣裏的揶揄也收斂了幾分。

“先生方才那兩箭真是叫人大開眼界。持弓時穩如磐石,發力時含而不露,尤其是那搭箭、開弓、瞄準時的氣度,著實叫人佩服。”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開口便是質問,“如果我沒看錯的話,先生所用的應該不是尋常軍中弓箭手所用的路數,而是禮射之法,多用於世家子弟修身養性——我記得先生出身清流書院,為何精通此等世族子弟才會習得的禮射?”

陸九川垂眼揉捏手腕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很快便恢覆如常。

他沒有立即這個回答,反而是擡起眼,那雙總是含著溫和笑意漂亮的眸子此時正自下而上註視著謝翊。

“謝將軍好眼力。不過,眼下比起探究我師從何處,你難道不該先關心一下我手腕如何嗎?至少該想個法子處理一下吧。”

隨機他舉起自己微微紅腫的手腕,遞到謝翊眼前,眉頭微蹙,語氣裏還故意摻上一些恰到好處的委屈,好像就這麽幾句話的功夫,他腕間的腫痛更甚了。

“……好,我看看。”謝翊被他這招以退為進弄得一怔,準備好的追問卡在喉間。

陸九川見他的註意力果然被帶偏,眼底閃過一絲目的得逞的光,像一只成功藏起尾巴的狐貍。

低頭一看,那截白皙骨節分明的手腕確實正腫著,看得謝翊心頭莫名一軟。

“你……”他語氣不由得放緩,心疼道,“既然知道這射箭耗力,為何還要強行演示那最後一箭?”尤其是那幾乎劈開前箭的最後一箭,絕非普通示範所需要的。

可是人又不是陶瓷捏的,手腕也不應該因為剛才射出這兩箭,立即就紅腫起來。

謝翊忽然想到一種可能,問道:“你這手腕的經絡之前是不是受過傷。”

“嗯?”陸九川詫異地望著他,沒想到謝翊會這麽問,“有怎麽說法嗎?”

這樣地模糊不清,聽起來就很有隱情。

“也不是有什麽說法,你應該也不至於金貴到稍用點力手腕就腫了吧。”

陸九川面上很明顯地落寞了一下,他垂下眼簾,將手收回去,身子微微側開,聲音也沈悶了下去,自嘲地含糊道:

“你就當……就當我這身子骨天生就是金貴的命,受不住這些蠻力吧——可有的時候,形勢比人強,不是嗎?”他忽然話鋒一轉,又將問題拋還給謝翊,語氣輕飄飄的,卻意有所指。

“既然知道了,那你還——”謝翊下意識接話脫口而出,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急切。

“還什麽?”陸九川這時候站起身,打斷他的話。

他臉上方才落寞的瞬間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明亮的神采,他微微湊近謝翊,壓低了聲音,如同分享一個秘密,呼吸噴灑在對方的耳廓上,“還不是因為有人想看啊。今日若不及時出手,來日不知道還要花時間應付他們。”

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了周圍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但對他已從輕視轉為敬畏的士兵,最後又落回到謝翊臉上,唇角揚起一個極好看的弧度,“況且,不在謝將軍面前露點真本事,日後在這軍營裏,豈不是更要被你看扁了去?”

見謝翊的神色微動,陸九川忽然笑開,往後一靠坐了回去,雙手相扣隨意地搭在翹起的膝蓋上,懶洋洋道:“至於你說我的這一手箭法嘛……”

陽光恰時掠過他的眼睫,一道淺影掩蓋住眼底忽然湧起的晦澀,他故作無奈道:“小時候家裏人為了讓我防身,請老師給我教的——我昨晚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

-

“你想問陸九川當年為什麽選擇追隨陛下?”

如果不是謝翊專程來問他,魏謙還真沒細想過這個問題,他從公文裏擡起頭,沈吟片刻,“我能知道你為什麽突然想問這個嗎?”

謝翊坐在魏謙對面,面色嚴肅起來,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沈重,目光投向別處,“近來發生了一些事,我總覺得他似乎有什麽瞞著我。”

關於軍營那日發生的事,魏謙雖忙於政務但多少聽到些風聲,便猜到了謝翊怕就是為了這事,於是他合上桌上的文書,將這段多年前的故事講給謝翊。

“你那時候還只是行伍裏的一個小兵,並不知道這事。陸九川其實是陛下帶回來的人,至於為什麽會帶他到軍中,我到現在也沒搞懂,但自那之後我們打仗的輕松多了,士兵的傷亡很少。”

說著魏謙忽然笑了一聲,“那個時候還能叫打仗?說難聽點那就是流民械鬥。”然後他起身,從書架的裏抽出來一個皺皺巴巴的冊子丟給了謝翊,是魏謙自己早年記錄統計糧草和軍隊數量用的。

紙頁一張一張地翻動著,根據上頭的記錄,果然從一個時間段起,軍中傷亡的士兵數量開始驟減。

“我當時覺得是因為陸九川在指揮,可後來我才發現他根本不會排兵布陣——我說的是像你這樣。”

“不會指揮?那為什麽會傷亡減少?”

“說不定是他給陛下提意見,陛下再結合真實情況用了他的錦囊妙計也說不定——這個人其實很奇怪,他好像是一夜之間出現在陛下身邊的一樣,偏偏陛下還很器重他。最開始我們也只知道這個人姓陸,名義上是陛下的個人幕僚,其實陛下將他奉為座上賓。底下人有不服他,相處了一段時間發現他確有真才實學,反正陛下那時候身邊一直缺個能幫他謀劃的人,索性就讓他來了。”

謝翊點點頭,他心下了然,繼續追問道:“你知道他這些本事都是從哪學來的嗎?”

“我不知道,這學是他自己說的。他拜入了一個隱世大儒的書院裏,那裏的山長教給他們治世輔佐君主的本領,然後在某一天就讓他們師兄弟下山,去擇良木而棲,直至他們師兄弟其中有一人拜為帝師,他也算是功德圓滿。”

“啊?”謝翊聽著不由得幹笑一聲,“這不跟東市那個說書人講得傳說故事沒什麽區別嗎?”

“真偽難辨啊。”魏謙望向窗外丞相府院內搖曳的枝葉,“誰知道呢,不過是與不是,來歷如何,如今不都在為陛下與天下萬民殫精竭慮嗎?”

魏謙這裏是打聽不到什麽了,看來只能從這個書院入手。

謝翊想起來陸九川曾說過自己是越州人士,於是特意找到自己如今在泉州任職的同僚,給他去了一封信,麻煩他專程去趟越州,尋一戶姓陸的鄉紳人家。

“畢竟能在那個時候將自己孩子送進書院的,還是這樣的書院,想來家裏應該也不差什麽錢,這麽看最低也該是鄉紳。”

小半個月後,同僚的信寄回了京城,宮中人多眼雜,謝翊並不急著打開,轉手便將信夾在書冊中間,準備等散值之後找個沒人的地方偷偷打開——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不管自己在哪,陸九川都能突然冒出來。

為了這個信,他還專門回了一趟侯府,剛踏進侯府書房,房門在他身後關緊,謝翊這才從懷裏掏出來書冊,可當他要取出密信時,書頁間竟空空如也,信件竟然不翼而飛。

謝翊心跳驀然漏了一拍,還以為是這一路上顛簸導致信掉到了外面,起身便出去找,結果沿著回來的路,一路找去了皇宮的方向。

“……不會吧。”

他正自言自語,還沒反應過來就找到了皇宮外的青石板宮道上,又往前走了兩步,這時候,一道熟悉的檀香氣息飄了過來,還未等他擡頭,意料之中的聲音響起:“將軍是在找這個嗎?”

謝翊擡眼,果然撞進了陸九川似笑非笑的目光中,他迎面而來,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在謝翊眼前晃悠,“剛在宮道上撿到的,我看是你的信,還準備先收著,沒想到你倒先找回來了。”

說這話時,他語氣太過自然,仿佛這真的只是一次巧合,但謝翊分明看見他眼底閃過的好奇與探究。

“下次小心一點,”他把信件遞到謝翊眼前,指尖在上頭點了點,“千萬別耽誤了正事。”

謝翊半信半疑地接過來,垂下眼來回翻看了半晌,這信似乎沒有被打開的痕跡。

“我自撿上到走到這也不過幾步路,光看了個名字還沒看別的,”陸九川頓了頓,忽然問道,“我看信是從南方遞過來的,難不成是關於軍報的,否則你怎麽這麽緊張。”

“差不多,年初在嶺南治水,如今汛期也要過去了,寫信問了問那邊情況如何。”謝翊沖他感激一笑,佯裝無事,順勢將信收入袖中。

多虧他當時多長了個心眼,叫同僚寄信時從越州出來回到泉州再寄給自己,哪怕真被陸九川發覺了自己也好解釋。

陸九川聽後微微頷首,廣袖在晚風中輕振,“原來如此。”他後退半步,清晰無比的低語落在謝翊耳中,“聽說謝將軍最近頗為操勞,原來是為了這個,想來是我多慮了。”

說完,還不待謝翊有所反應,陸九川已經走遠,只留給他一個意味深長、衣袍搖曳的背影。

這是什麽意思?難不成他知道了什麽?他這在暗處關註著我。

謝翊立在原地盯著他離去的背影,他的每一步似乎都被一雙在暗處的眼睛註視著。

也等不及回府了,謝翊當即拆開同僚寄來的書信,信上頭將他調查的過程和結果寫得清清楚楚。

越州城內確實沒有一戶姓陸的鄉紳,自始至終沒有過。

越州乃邊境之地,算不上多富庶,百姓倒是安居樂業,雖地處沿海但近海多暗礁,普通的船只難以靠近,別說海賊了,自己的漁民打漁出海都得繞路。

如果說真與陸姓相關的大人物,十幾年前倒是有支軍隊在此駐紮過一段時間。

不過這還是前朝後主時的事了,說什麽的都有,其中一種說法就是這領兵的其中一人便姓陸——後面他加了一句,自己是用賞銀叫越州城中的百姓把自己知道的都說出來,難保有人在其中渾水摸魚。

至於那個隱世的書院,經過沿途打聽,就在越州城北五十裏外的山中,山間常年霧氣籠罩,也鮮少有官道,如果不是裏頭有人帶路,生人進去定會迷路;不過不必擔心線索就此斷開,自己已經派人扮做千裏來求學的學生,只要他能進入書院,謝翊想要知道的事,轉眼便知。

就在謝翊想著如何用其他辦法調查這些時候,泉州的信又來了。

與上一次的截然不同的是,這次的信封上頭還貼了一只羽毛,十萬火急的事。

謝翊也顧不上避諱了,當即便將信拆開,借著廊下昏暗的燈目光急速掃過紙面,越往後讀,心中越往下一沈,

信中所寫,他所說的那個書院早已不在原本的地方了,書院裏的山長與教書先生也都已經換了好久。原本的地方確實是上封信中所寫的山裏,現在已經搬到了城中。

而他派出去的人,以學生身份潛入進去學了一周,這裏所教授的課程與尋常私塾無異,都是些四書五經的典籍,並沒有謝翊來信時上頭寫的那麽玄之又玄。

他們也打聽過了,現在新的山長與書院的選址都是十年前定下來的。

“十年前……”謝翊的指腹輕輕拂過這幾個字。

如果按照魏謙所說的來算,陸九川出山成為皇帝的幕僚剛好也是十年前左右的事,時間如此巧合,這書院易址與山長更疊,定與陸九川脫不了幹系!

事已至此,謝翊不敢再有片刻猶豫,趁著送信的泉州信使還沒走,叫他帶消息回去,“麻煩你帶句話,讓他們以最快的速度散布消息,以拜訪隱世賢達之名,去會一會這位山長,務必探清楚書院的底細,要查清楚他們與京中是否還有牽扯。”

信使領了命,星夜兼程回去了。

然而,冥冥中無形的阻礙更快比起謝翊的反應更快,泉州派出去的探子剛打聽清楚山長如今在何處,一則噩耗便沿著官道驛站飛速傳回京了。

那位舊時的山長,數日前突發急癥,藥石無醫,已經病故了。

手中這封信件輾轉千裏歸來,白紙黑字卻映不出背後隱藏的暗流洶湧。謝翊又想起了陸九川當日走時意味深長的話,在這一刻與記憶中某個幾乎被遺忘的片段重疊——很久之前,久到他都忘了什麽時候,他也曾試探過對方的身世。

一切真相都擺在謝翊面前,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他騙我。”

得知真相後的震驚,很快就被心中更加洶湧的憤怒與難過所取代——他所忠於的皇帝與最信任的好友,他這才發現他們其實都在騙自己。

最近一段時間圍繞在他身邊的瑣碎和遠處各種消息,已經叫他感覺到無比疲憊了,謝翊決定立刻找陸九川把話說清楚。

少傅府的仆役帶著謝翊到了少傅府後院的水榭,四周紗幔低垂,晚風拂動,如雲如霧,模糊了界限。

中央設了一張石桌,府邸的主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時了,煮茶時,姿態閑雅得仿佛只是在欣賞這庭前風景。

謝翊在他對面落座後,並沒有碰陸九川推過來的那杯清茶,也沒有什麽寒暄,而是直入主題。

“先生真是好謀劃。我早應該知道的,能被帝王奉為座上賓,為陛下出謀劃策的,不會是這麽簡單的人。”謝翊的話鋒一轉,喟嘆一聲,“我有點慶幸你是我的好友,而不是敵人。”

陸九川聞言,用手背撐著下巴,眉眼彎彎,語氣輕松得仿佛一切謀劃都與他無關,“謝將軍也不遑多讓,心思縝密,叫我差點棋差一招。”

這近乎是默認的坦誠,謝翊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目光緊緊盯著陸九川那雙幽深的眼睛,想看出淺笑背後他最真實的情緒。

謝翊幾乎立即想到了是那個無故病死的山長,“你們書院那個山長……真的死了?他畢竟也是你的師長。”

“是。”陸九川坦然迎著他的目光,回答得爽快得殘忍,一條人命的重量在他這裏輕如鴻毛,“我要說還是我讓人去殺了他呢?”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謝翊垂在身側的手陡然握緊,他死死盯著對方,試圖從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找出些破綻來。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我不信。”這麽久的日夜相處,謝翊不信眼前人是會如此草菅人命的。

陸九川忽地笑了,從善如流地改了口,“好吧,確實不是我殺的,是他自戕的。”他的話再次頓了頓,轉而溫言警告道,“你想知道的這個真相可能讓很多人就此喪命——就像是我的山長這樣,所以,你還想繼續查下去嗎?”

謝翊重新靠回椅背,扯出一個略帶疲憊和嘲諷的笑,“放心,因為你在其中添了不少亂,別看這麽長時間了,我其實什麽都沒查到。”

陸九川仿佛透過謝翊想起了一些更遙遠的、更沈重的東西。

“如果我也會因此而死呢?”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茶盞杯沿摩挲著,聲音輕得恍若嘆息,不仔細根本聽不清,“有些東西,就該藏在見不得光的角落裏,永生永世不叫人再記起來才好。”

水榭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風聲穿過紗幔的嗚咽。謝翊他清晰地看到了陸九川眼底罕見地閃過了哀傷,不知道是為了他自己,還是為了那位已然赴死的師長,亦或是為了無法掙脫的泥沼。

謝翊了解對方的為人。他看似隨性,卻骨子裏卻極有分寸,不是會隨隨便便拿自己性命開玩笑的人。

心中那股準備興師問罪的怒火,在這一刻被一種更無力的痛惜所取代。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之人,其實並非純粹的謀劃者,站在背後冷眼旁觀;相反,陸九川只是已經站在了懸崖邊,試圖叫他在此時懸崖勒馬、也拉住自己的的同路人。

緊張的神經放松下來,謝翊神情鄭重對他點點頭,舉手發誓道:“好。我保證不再往下查了,好嗎?”

才怪。

嘴上說著對對對是是是,實際上,謝翊在心裏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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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射者,……反求諸己”出自《孟子》,原句是“仁者如射”,本身的意思是以射箭來說遇到事要反思,這裏小陸同學的老師雖然本身是說射箭,但也是在說這個道理。

“內至正,外體直”出自《禮記》

今天入v了,謝謝大家支持呀,能走到這一步已經覺得自己很幸運了,雖然遇上了非常擠的夾子……

感謝大家的喜歡,我會盡我所能,讓這個故事,讓兩位主角的一生在我筆下盡可能的美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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