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Chapter 14 所謂仁心 ……

關燈
第14章 Chapter 14 所謂仁心 ……

離開京城的日子仿佛在馬車車輪中被拉長,日覆一日,驛館的燈火在點燃後又熄滅。

謝翊寄回少傅府的信中從一開始只記述日常,多了不少分享南方當地風俗的內容。

隊伍越往南行,景色越來越不同了。山勢也漸漸陡峭起來,層巒疊嶂,與北方平原的一馬平川截然不同,官道也開始在山嶺間蜿蜒盤亙。

茂密的森林遮天蔽日,山間空氣裏開始彌漫著混合著腐葉、泥土、野花以及某種難以名狀植物混合的覆雜氣味——這便是讓人聞之色變的“瘴氣”。

這裏的空氣仿佛都有重量,沈沈地壓在皮膚上,每呼吸一次都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潮濕感,身上的也早已分不清是潮氣還是汗水。

隊伍裏的大多是北方人,初來乍到還不適應這裏潮濕的環境,又因為長時間的舟車勞頓,精神愈發萎靡。

只有謝翊面上看上去依舊從容不迫,與之前沒什麽不同,但在私底下也能聽到他喉嚨間壓抑的咳嗽聲——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君侯可是最近身體不適?”晚上在驛館合坐一起吃飯的時候,謝翊忽然咳嗽個不停,薛寧趕忙遞給他一杯水,關切道。

謝翊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不用擔心,他將水一飲而盡,聲音還帶著咳嗽後的微啞,“多謝,我身體並無大礙;水土不服而已,適應幾天就好了。”

“哦哦,君侯還是需要註意一點。”

不僅路上的風景越來越陌生,走過城鎮街道時,百姓口中也操著他們聽不懂的當地方言,街道上也多了他們看不懂的紋樣。嶺南郡就在眼前,明日再行四十裏就能到。

蕭芾站在驛館窗前,眺望著窗外的街道,不自覺地將手攥緊。無論如何,這是他第一次奉父皇的命離京執行如此重大的使命,即便表面上的再怎麽維持鎮定,心中依舊忐忑不安。

“謝將軍,”他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你說,孤真的能治理好這水患嗎?”

謝翊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尚且年輕的皇子,“殿下放心,嶺南水患雖非一日之寒,但只要君臣上下齊心,定能攻克。”

“那就借將軍吉言。”

第二日,馬車到嶺南郡的城下,嶺南郡的郡守也早帶人候在城外。

嶺南郡守姓陳,四十出頭的年齡,是個皮膚黝黑、精瘦又幹練的小老頭。他的祖祖輩輩世代紮根於此,守護著嶺南,而他對嶺南郡境內每一條河流走向、每一處山勢起伏都了如指掌。

“陳郡守,寒暄的話就不必了,”蕭芾按住陳郡守作揖粗糲的雙手,“父皇讓孤來時帶了五十人,各個都是修渠的好手,特來助郡守一臂之力。”

“老臣萬萬沒想到是皇子殿下親至,老臣替郡中的百姓多謝陛下。”陳郡守熱淚盈眶,大概是沒想到在嶺南幹了半輩子,到頭來皇帝竟然是讓皇子出面到嶺南來安撫災民,他何德何能?

蕭芾命薛寧與謝翊帶著自己的親衛與車夫先回鎮上,他們大概要在這裏呆一段時間,還需要給這麽多人找個下榻的地方。

而自己則與陳郡守先去了城外河流邊的山坡高地。

渾濁洶湧的潮水卷攜著沿途的砂石與樹木順著山谷傾斜而下,對面的峭壁上就是當日柏彥他們商量出來的棧道,蕭芾感嘆一聲,“還好謝將軍跟著來了,那棧道還真不能走……”

潮水有時也會飛濺到棧道上,長此以往,先不說棧道本身濕滑難行,就支撐在下面的圓木經水沖刷這麽久,恐怕早已經搖搖欲墜了。

“早在殿下來之前,老臣就帶著河工把澇災的原因摸清楚了,是河流上游的林木過度砍伐導致水土流失嚴重,河水裹挾大量泥沙而下;下游則因此泥沙堆積,河床擡高,堤防本就年久失修,極易潰決,又逢暴雨……”陳郡守長嘆一口氣,幸好嶺南的百姓無一死傷,已經被官衙安置到高地上,只是一年到頭來的農作物毀於一旦。

此情此景之下,蕭芾感同身受,他不再是原先那副強裝出來的鎮定模樣,低頭望著腳下的潮水,語氣堅決,“郡守放心,嶺南的水一日不退,孤一日不還京。”

治水那就是內行的事了。陳郡守行事雷厲風行,憑借他在嶺南多年在民眾間積累的威望,征調了大量民夫,安排他們按照蕭芾自京城帶來的奏疏開始分配,各司其職,也算是有條不紊地開始進行工作。

自打那一次專門去一趟山上按照印象探過路,做好標記之後謝翊就在驛館無事可做。今日要寄給陸九川的信還沒寫,他在桌邊咬著筆桿子糾結了很久,就差給陸九川把今日的午飯報菜名了。

謝翊還是沒在信紙上寫中午他都吃了什麽,換了身衣服打算去嶺南郡的集市上走走,看看這裏有什麽新奇的東西,順道給陸九川捎回去,算是自己對他的答謝。

京城寄來的信裏說書閣已經打掃好了只等他回來,但少傅覺得裏面不夠亮堂,桌子坐著不舒服,準備換點裏面的家具——恐怕他自己都不見得有對方那麽盡心。

澇災雖然有些嚴重,但一些地方的集市又擺出來了。謝翊左看右看,這些攤位上都是一些畫著花哨花紋的東西,送給陸九川太突兀了,他繼續往前走著,忽然視線被一個首飾攤吸引。

謝翊走近拿起其中一只珍珠的手釧,他看得出這串珍珠成色極好,手感細膩,眼前忽然浮現陸九川腕骨分明且白皙的手腕,與這串珍珠相映,必定更顯清雅。

“若先生佩戴,定十分相宜……”他低聲自語。

攤主向他介紹,“公子好眼光,這是我們嶺南特產的珍珠——整個嶺南郡,就屬我們家的珍珠成色最好,公子是準備回去給送夫人嗎?”

“不、不是,我這是……”謝翊趕忙將手釧放回去,慌亂地解釋,“總之不是送給夫人的。”

攤主只是一副了然於心的表情,把他剛看的手釧用大紅色的布袋裝好,“我在這賣首飾二十年了,見過不少以次充好的負心漢,但也常見恩愛夫妻。喜歡呢,也說不出,看見自己的娘子試戴新首飾時,就紅著個臉呵呵傻樂,說‘娘子好看,戴什麽都好看’。”

蒼天見證,謝翊冤枉得六月飛雪。他真的只是覺得這手釧成色好,陸先生又喜好素雅,定合他的氣質。

“公子,你剛拿起這串手釧時,想到的那個人,應該是一個對你很重要的人吧。”

聽他這麽說,謝翊沈吟片刻,終是答道:“確實是很重要的人。”

付過錢剛把布袋拿到手,他就發現紅布袋上竟還繡著“永結同心”的字樣,就急忙裝進衣兜裏最隱蔽的地方。真叫別人看見之後誤會了,那就是百口莫辯。

順著這條路再走約莫二裏路就是郡裏劃出來安置災民的地方。

謝翊聽說這些天,蕭芾天不亮就到這來,調撥物資、安撫民心、體恤民夫勞苦。

盡管自薛寧,陳郡守到下面的親兵與民夫匠人都勸他不必親至現場——大洪之後容易滋生疫病,皇子的千金之體萬不可被感染,但蕭芾依舊拒絕了他們的好意。

“什麽千金之體,孤還不是皇子的時候難民營都睡過,這可比那時候好多了。”

謝翊忽然來了興致打算去看看,還沒走到跟前,他就見蕭芾穿著笨重的鵝黃色皇子禮服穿梭在受災的百姓中間,衣擺被泥土沾濕也毫不在意。他抹去額間汗水,優柔寡斷的皇子難得果決了一回,正指揮薛寧與親兵為災民發放粥飯和藥材。

“殿下為何不換件衣服?”謝翊走近,見蕭芾汗如雨下,幾乎浸透衣服的背後,有點擔心他這小身板是否撐得住。

蕭芾擺手,仰頭喝下一碗水,抹掉嘴邊的水漬,朝謝翊咧嘴一笑,“孤穿上這件衣服就是告訴百姓,孤的所做所為皆是朝廷的意思,朝廷從未忘記他們,要為他們重振家園。”

“殿下務必保重身體。”

話剛說完,一個沈重的木盒托到謝翊面前。蕭芾睜著他那雙澄澈的大眼睛,巴巴地看著謝翊,滿眼的信任與囑托,“麻煩將軍把這個替孤送去郡守府吧。”叫人恨不得立馬就飛去郡守府給他送東西。

謝翊望向前面挽起袖子正鬥志滿滿施粥的薛寧,又轉頭看了看周圍如打了雞血一樣的親衛,這麽看這些人大概和自己現在的經歷差不多。

雖然為皇子分憂是為臣者本分,但這樣志氣高漲,大約是蕭芾就像剛才那樣拜托過他們——此子恐怖如斯,他已經將他爹行事作風完美地繼承下去了。

謝翊接下蕭芾手中托著的木盒,頷首道:“好。”

雨季還沒過去,首先要做的是分洪洩流與加固堤壩,以應對下一次的暴雨。在緊張但有序的氛圍中,疏浚的河道初見成效,引水渠也初具雛形,加固堤壩的石料源源不斷地運到工地。

經過幾百人兩個多月艱苦卓絕的努力,河道的疏浚拓寬終於完成,幾處險要、年久失修的堤壩也加固一新。

但完成這些之後,眾人臉上卻都沒有任何笑容,尤其是陳郡守,他滿臉嚴肅與擔憂,雙眼緊盯著遠處的天空,一眨也不眨。

黑壓壓過來的烏雲正往這邊來了,謝翊有些擔心道,“殿下,看這天氣明天應該會有雨。”

“嗯,”蕭芾點點頭,縮在袖中的手不自覺攥緊,“成敗與否,明日之後便能知曉。”

第二天,如陳郡守與謝翊所預料的,大雨如期而至。

暴雨如註,渾濁的河水再一次裹挾著枯枝砂石洶湧而下,水位迅速上漲,幾乎要吞噬沿途的一切。

盡管陳郡守早已將低處的人家遷往高地,但這樣駭人的景象還是不免叫郡城內外百姓人心惶惶不堪。

蕭芾不顧左右勸阻跑出驛館,往堤壩的方向去了。謝翊攔他不住,自覺不能讓蕭芾一個人去冒險,只得一同冒雨前往。

薛寧原還想著外面的雨這麽大,他們在驛館坐等消息就行,見二人都離去,也招呼親衛跟上,“都看著幹什麽?走啊!殿下要是出事了,咱們都跑不了!”

等蕭芾冒著狂風暴雨到堤壩的時,陳郡守早已經候在那了。他死死盯著腳下奔騰咆哮的洪水,感受著腳底因水流沖擊而傳來的震動。

浪頭猛烈地拍打在著新修好的大壩上,水花濺起數丈高,發出沈悶而駭人的巨響,雨水卻沒有一絲要小的跡象。

“老臣已經叫人守在各個關鍵節點處,殿下不用太過心急,等雨下去就好——此處危險,殿下先回去吧。”陳郡守話說的輕松,但他的目光一直停在被洪水擊打的堤壩上,一刻也不敢挪開。

“無妨,孤要在這裏等著。”蕭芾執拗著不願意離開,親衛們也只好在不遠處待命。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這個季節的雨往往來的快去的也快。半天之後,雨勢漸小,洪水按著一早修好分洪的路線,咆哮著往下游去了,加固堤壩的外墻雖被巨大的力量沖刷得體無完膚,但堤壩的主體依舊巋然不動,矗立在那裏。

守在前線的陳郡守看著洶湧的潮水漸漸平息下來,他轉身朝眾人宣布,“成了!大壩安然無恙!”

霎時,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

工匠、衙役、百姓……無數人相擁而泣,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所有人壓抑了許久的擔憂,在這一刻統統化作了狂喜。

蕭芾站在高高的堤壩上,聽著腳下的河水從滔滔不絕逐漸低沈直至平穩,身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緊繃的身體瞬間松懈下來,與此同時,巨大的疲憊感和難以言喻的成就感也湧上心頭,蕭芾腿上一軟差點連站都站不穩。他成功了,他對得起嶺南郡的百姓,也沒有辜負父皇的期望。

蕭芾正打算回去將這個好消息告訴謝翊,不知何時對方已經來到了堤上,他沒有打傘,依舊是一身略顯單薄的玄色衣衫,此刻已被雨水浸透,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但有力的身形,雨水順著他的鼻尖與下顎不斷地滴落。

“殿下,水退了,你做到了。”謝翊的聲音從雨幕中傳過來,清晰又平穩。

蕭芾張了張嘴,他有很多想說的,心中的情緒覆雜難言,但最終他只是望進謝翊的眼睛,重覆了他的話,“是啊,水退了。”

作者有話說:

----------------------

感謝您的閱讀[抱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