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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 1 押解回京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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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 1 押解回京 “請……

天子禦駕親至北疆。

北疆前線上的將士看著明黃的儀仗鋪天蓋地,士氣漲了不少,巡視時都比以往更有幹勁。

但皇帝卻只不是來此慰勞士兵的,因為他此行真正的目的是北疆守軍的主將謝翊。

中軍帳內,皇帝坐在原本主將的位置,把玩著玉制的大將軍印,印璽在他掌中掂了幾下,“謝翊,你知罪嗎?”

皇帝的語氣晦暗不明,謝翊立在皇帝面前,終於反應過來皇帝為何忽然到北疆來了。

他神色也從一開始的茫然、疑惑、轉為憤然,就算被親衛推攘著也不卑不亢:“陛下這話臣就不明白了——臣何罪之有?”

“可人告公反啊……”皇帝的話音剛落,親衛便黑壓壓地圍了上來。謝翊滿臉不可置信,下意識退後一步,隨即腿彎被後面圍上來的親衛踹了一腳,跪倒在地,又被沖上來的人擒住雙臂,一時間動彈不得。

平白無故被扣上一頂謀逆犯上的帽子,謝翊自然心有不甘,他用力擡起頭,高聲質問道:“這樣拙劣的栽贓陷害,陛下這是在覺得臣有反心?”

回應他的只有上位者的沈默,以及高高在上俯視,似乎在等謝翊繼續說下去。

這樣的態度反而激怒了謝翊,再掙紮時幾乎使了全力,被親衛更用力地按下去,“鳥盡弓藏的道理我豈能不知?”謝翊的語調陡然拔高,“所以我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天!陛下可以用任何罪名了結我的性命,唯獨謀反一事我不認!”

“你反沒反朕自會查清楚,年輕人少點火氣。”皇帝起身走下主位,不輕不重地斥責他胡鬧,明黃色掠過被按在地上的謝翊,往軍帳外走去。

親衛替皇帝掀開軍帳的簾子,外頭停著早為謝翊準備好的馬車,他吩咐內侍收好印璽,冷冰冰丟給謝翊一句,“印璽與虎符朕替你收著了,至於反不反的,在查清楚之前先隨朕回京吧。”

“靖遠侯。”

這是皇帝蕭桓自騎馬平定天下登基以來的第三個年頭。

雖然亂世之後十室九空,但只要天下人得了些許安寧,便能如野草般春風吹又生。三年的時間,天子腳下的京城甚至隱隱透出繁華的意味。

初現的繁華之下,甚至催生了無數逸樂的去處。

即便是在京城,歌舞酒坊也往往是難管之所,城裏頭的風言風語,除了皇宮就屬這裏傳出的最多。

“……當今聖上最為器重的乃是陸少傅陸大人,據說陸大人那是奉天意平亂扶聖明,還天下太平盛世的,而聖上就是那天命之人。”

京城東市新開的酒坊裏,臺上說書人一拍醒木,慷慨激昂地將皇帝蕭桓早年如何打天下的故事編成話本子說給看客,今日話本子就講到蕭桓與陸九川相逢一事。

說書人講得那叫一個暢快,全然不知他說的這位陸大人剛好在酒坊二樓的包廂裏喝茶。

“謔,再叫他們這麽傳下去,陸某怕是真要成隱世的縱橫家了。”

話本子的中心人物,太子少傅陸九川正坐在包廂的欄桿邊上,一身竹綠色廣袖長衫,墨發用玉簪綰在腦後。只看這副打扮,確實像是隱士高人。

東宮未立,太子少傅倒先定了,恐怕天下也就陸九川配得上這樣的尊榮。

早些年,陸九川隨著皇帝蕭桓四處征伐,為他畫策設謀,多次救蕭桓於生死存亡之間,算得上文官功臣之首,更是配得上這句“平亂扶聖明”。

皇帝此意便是,將來無論哪位皇子得儲君之位,那麽必定是出在陸九川門下。

“市井的閑言碎語,少傅不必放在心上。”同行之人生怕陸九川因此惱了,忙開口安慰。

陸九川不僅沒惱,反而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喝了一口茶,饒有興趣地繼續聽下去。

他的本就生的好看,五官濃麗卻不失銳利,此時笑起來更顯含情,瞳色深邃襯得皮膚白皙如玉,一時間就連對面坐著這人都呆住了。

“他們說他們的便是,我其實就想來聽聽什麽時候這故事會講到到那位身上。”

原本熙熙攘攘的包廂因他這句話突然安靜了。

他們都清楚,陸九川說的是曾經的大將軍,現在的靖遠侯謝翊,傳說是因為謀逆犯上,上個月剛被聖上押解回京。

“您是說陛下從北疆帶回來那位?”與陸九川下棋的人狠狠搖搖頭,壓低了聲音恐被旁人聽去,“少傅大人有所不知,那位如今正被軟禁著。”

有人打頭自然有人接話,“我聽聞他是怨恨陛下,正在府裏頭閉門謝客?”

“非也,我聽說陛下禦駕將他從北疆押回來的,北疆到京城足足千裏,他一身單衣還落著重枷,一回來就下獄,現在是真病的要死了。”

包廂裏幾人三言兩語地爭論了起來,連眼前好不容易請來的陸九川都顧不上,自然也沒註意到幔紗外緩緩靠近的身影。

一只手將幔帳掀開,來人隨意地斜倚在門邊,雙臂抱在胸前,並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包廂的一片混亂。

包廂又安靜一瞬,裏面的人不約而同地上下打量起來人。

這人身形單薄,一身滾邊束腰的玄色長袍,氣質內斂。仔細看去,周身無任何彰顯身份的佩劍或印綬,更沒有任何裝飾;一張臉帶著病氣,清俊得過分,也蒼白得過分,就連唇色都是淺淡的。

但眼見這人氣度不凡,細看之下那長袍所用的衣料針法細密,色澤極好,並不是普通官員穿得起的。

“這人誰啊,莫不是封地來的,不然怎麽如此面生?”

“不過,看他這官應當不大,否則腰側應掛有印綬。”

一室竊竊私語聲中,唯陸九川施施起身。對於來人他似乎毫不意外,眼角眉梢甚至帶上正中下懷的了然。

起身時,他理了理被壓出褶的寬大衣袖,在幾人的註視下,朝來人恭敬地躬身,作揖行禮,“陸某在此恭候大將軍多時了。”

酒娘適時地自外頭呈上一壺好酒與幾樣小菜,擺在棋盤旁的小幾上,“知道將軍要來,故備了好酒與將軍對飲。”

官拜大將軍,還能讓少傅行此大禮的,滿朝上下唯有一人——他們剛還在議論的大將軍靖遠侯謝翊。

瞬間,除卻幾聲倒吸氣的聲音,滿室如死般寂靜。

“哪位仁兄剛說我病的要死的,”謝翊松開抱臂的手,難得輕快地在原地轉了一圈,玄色衣袖在半空劃出一道弧線,“叫你失望了,我還活得好好的。”

剛出言不遜的那人雙腿一軟跪倒在地,“……罪過,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君侯,還請君侯不要與我等計較。”

謝大將軍戎馬天下,戰功赫赫,沙場無一敗績,事到如今,背了謀逆之臣的身份,眼瞧著是有夜止小兒啼哭的潛質。

謝翊沒打算為難他們,又或是似乎懶得與他們糾纏,只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離開,順口罵了句“滾遠點”。

還擔心會被謝翊清算的幾人這下才如蒙大赦,一個兩個倉皇告退,眨眼間全退了出去,消失得無影無蹤,生怕再多留一秒就會被謝翊殺了似得。

包廂的帷簾重新放了下來,陸九川邀請謝翊同自己下棋。他依舊執白棋,謝翊則在他對面落座,兩人就著原本棋盤就有的殘局下起來。

謝翊下棋與他用兵是一個風格,奇譎難測最善用險棋,而陸九川棋風卻如其人,沈穩如山,步步為營,一時間兩人不相上下。

原本對弈那人下棋太保守,棋技也不精,這樣的劣勢連謝翊也犯了難。他指尖撚著一枚棋子,有規律地一下一下叩向桌面,發出清脆的“叩、叩”聲,在寂靜的包廂裏格外刺耳。

陸九川的目光從棋局上擡起,落在謝翊臉上。

昔日好友一朝再見,陸九川沒想到謝翊竟到了這樣的地步。

衣服遮得住身上的傷,但臉上的憔悴與神傷卻難以掩蓋。

陸九川還記得當時軍營裏自己第一次見謝翊時,也由衷地稱讚過他一句“少年成才”。自那之後,無論多少次,陸九川見他抱著盔甲回營向蕭桓覆命,披風在身後飄逸著,都是那麽的意氣風發。

可如今,年輕面龐上籠罩著一層灰敗的病氣,他面色蒼白,眼下的烏青深重。

想想也是,前些年戰場上積下的隱疾由北疆的寒風一吹,再押進牢獄受了刑——這副身軀撐到現在還能坐著已是奇跡了。

陸九川看出了他的為難,手中準備落子的白子丟回棋罐,替謝翊斟了酒。

“能喝嗎?”陸九川的聲音低沈溫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關切道,“你的身子好些沒?”

他的話頓了頓,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謝翊掩在寬大袖袍下的手臂,“我聽說他們給你…上刑了。”

謝翊叩著桌面的動作一滯,伸出手指伸向右肩,隔著衣物摸了摸肩上已經結痂的傷口苦笑一聲,“沒什麽,誤會而已——先生不必擔心,軍中受的傷比這些重多了。”

“你好歹也是陛下的功臣啊,罪尚未定,他們怎麽敢的?”陸九川有些詫異,所謂人告公反也不過是蕭桓尋得由頭,怎麽真就給上了刑?

皇帝當時說是“請”,可實際上是將他押回來的。剛到京,謝翊就被投下了大獄,美其名曰是等候陛下查明真相,但羈押不過幾日,忽然又要給他上了刑,帶著倒刺的長鞭狠狠抽在他身上,獄卒刑官厲聲逼問他與誰商討要謀亂犯上。

謝翊百口莫辯,只好死死咬著唇,殷紅的血隨著嘴角緩緩流下來,竟然是連一絲聲音也未發出,執拗地用沈默反抗。

幾日之後,皇帝像是剛得到消息,匆匆進獄把因傷高熱不退的謝翊親自帶去京郊的行宮,“朕何時說了要懲戒謝將軍!誰動的手,自行去領刑!”隨後,他吩咐醫官照顧好謝翊,把一切安置妥帖。

自謝翊在此養傷,匾額高懸,這裏便成了靖遠侯府。

等謝翊吵著要面聖時,內侍笑容滿面地來傳旨,“咱家來傳陛下旨意,君侯放心,陛下知道您立下汗馬功勞,功臣不可怠慢,所以府邸是按照王爵規制修繕的,吃穿用度與俸祿也是,君侯蒙冤受了刑,就在此好好養傷。”

金銀寶器流水似的進了靖遠侯府,既無新的官職任命,也無兵權放還,謝翊這下看明白了,皇帝是打算只讓他在京中做個富貴閑人了。

在走投無路時,靖遠侯府的馬車碾過初春時節路上的霜,謝翊身上的傷還沒好全,便親自叩響少傅府的朱紅大門。

“先生既然知道我要來,那麽也應該知道我為什麽而來。”

“無事不登三寶殿,更何況你;只要我力所能及,將軍盡管開口。”陸九川心中自然早有猜測,但他還是想親耳聽見謝翊所求的到底是什麽。

謝翊猛然起身,撞翻了桌上的棋盤,黑白的棋子砸在地上,劈啪作響。

他傾身向前,雙手急切地握住陸九川搭在桌旁的手,眼中帶著孤註一擲的希冀,言辭極為懇切,“請先生幫我。”

“嗯?”

躊躇再三,謝翊終於說明了自己此次來意,“我想請先生替我問問陛下的意思,他真的不想再叫我領兵了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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