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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2 天子開恩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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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2 天子開恩 在……

在朝內,除了統領政事的丞相,陸九川是另一位可以不奉詔不通傳就能進宮面聖的天子心腹。

雖然沒能得到一個準確的回答,但謝翊已經從陸九川的沈默中知道了答案。

起初,蕭桓設立大將軍一職本就是為了節制諸將,奉命替皇帝使行兵權的,現在天下太平,謝翊又功高蓋主,皇帝收回去兵權也是應該的。

而拋開這些不談,陸九川自打皇帝登基以來便深居簡出,從不摻和朝堂上的事。

“這事恐怕要將軍失望了。”他搖搖頭,惋惜道,“陸某雖身擔少傅之職,但也只教授皇子功課,已是許久不問政事了。”

最後的希望破滅,謝翊頹然地坐回去,似乎是被抽走全身的力氣。半晌,他輕呵一聲,自嘲時也忍不住怨聲載道,“我竟不知,陛下竟不信我至此。”

當然不是這麽算的。如果有心將兩年前論功行賞的名冊拉出來,從上往下看直到結束,大將軍的年歲都小得可怕——他的冠禮還是陛下提議要辦的,這樣的年齡與能力,換成誰都該猜疑一二。

陸九川還未來得及再開口勸他,就聽謝翊繼續道:“我謝翊發誓,願得此生常報國,若從此不能領兵還有什麽好活的,倒不如現在就自戕!”

他們這位大將軍什麽都好,偏偏是個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倔脾氣。

“好了,你要找辦法就好好坐在這陪我下完這一局,自會有辦法給你;若是要鬧事,就去陛下面前鬧,說不定真能遂了你的願,以大不敬治你死罪。”

陸九川這話說的重了點,但動作依舊不疾不徐,他蹲下身去,把剛才謝翊撞到地上的棋子一顆顆的重新撿起攏在掌心。

在起身將棋子分別放回棋盒中,棋盤上又另起一局,他的目光投向謝翊身後只用做隔檔視線的屏風。

如果陸九川沒猜錯,那邊隱隱綽綽的幾個人影是皇帝貼身的黑羽衛,皇帝特地撥了幾位給謝翊,明面上說是保護,實為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想必今天謝翊來見他的事和說過的話,在太陽落山之前就能呈遞到皇帝的禦案上。

“假如先生的提議能讓我得到需要的答案,那也未嘗不可,”謝翊其實從未想過自己能善終,他們這些人造的殺孽太多,馬革裹屍都成了好的歸宿,“生與死我不在乎,我只要得到這個答案。”

“答案?”陸九川目光審視地打量著,“你想知道陛下如何待你?陛下如何處置你?……還是你是否還有機會再回軍營?”

“都可以,我只要知道這個答案就好。”

“其實這一個月來,朝中關於將軍被收束兵權的事一直鬧得沸沸揚揚,不少膽大者妄想揣摩聖心,曾旁敲側擊問過我。”陸九川端起酒杯咽下一口清酒,酒味醇香,確實是難得的好酒。

早年他在軍中素有“算無遺策”的名號,這件事如此轟動,大家都想知道他對此有何高見。

“先生是怎麽回答他們的?”謝翊好奇問道。

“沒回答,我原本就不想管。”

陸九川一早說過此事與他無關,當時他想,哪怕有一天謝翊真的找上他之後,他應該也不會幹涉這件事。

可真看見謝翊這樣萎靡不振、傷痕累累地坐在自己面前時,陸九川還是心軟了,心底甚至隱隱為他哀傷著。

曾飲血破敵的利刃,如今生生折斷了鋒芒,被塞進京城這個鑲金嵌玉的劍匣裏。

那時的謝翊何等意氣風發。戰旗烈烈長旌蔽空,十萬兵馬枕戈待戰,陣前揮劍引兵北上破敵的正是他;不久之後,他更有兩萬大敗二十萬這樣以少勝多的佳話。

難不成真要看著如此一位天縱之才,就此在猜忌與囚禁中郁郁而終嗎?

最後的一子落下,謝翊所執黑棋勝,似乎無聲宣告了陸九川的妥協。

“我明日借給兩位皇子授課的機會,探探陛下的口風。”

有了這句承諾,謝翊的眼中重新有了光亮,身子也坐直了,連帶著那灰敗的病氣都似乎被驅散了幾分,氣色都能好些。

“我只是探探口風,”陸九川看著他的反應,心中嘆息更甚,出言提醒謝翊做好最壞的打算,“假如陛下要真的只想叫你當個閑人,你也得做好準備。”

什麽準備?謝翊心裏憤憤不平,他現在被迫養傷,連早朝都去不得,難不成是提劍踏上大殿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質問皇帝,再罵兩句抒發不滿,然後被賜死的準備?

那還是直接自戕更好一些,大殿之上,血濺三尺,在史書上都是濃墨重彩的一筆。

謝翊的心思一絲不拉地被陸九川全部收進眼底,他還是太年輕了,年輕到連微小的喜怒哀樂都藏不住。

年長者收拾著棋局,擡眼對著謝翊的眼睛淡然開口,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的聲音,語出驚人,“真這樣的話你不如直接謀反來得實在。”

謝翊實實在在被嚇了一跳,呼吸滯了一瞬,難以置信地想從對方臉上找出一絲玩笑或試探的痕跡。

但這句驚世駭俗的提議輕飄飄地飄在空氣中,旋即又被長久地沈默壓了下去,再無下文。

陸九川面色如常,重新垂下眼簾,將棋盤上的兩色棋子分別收起來,只餘棋子落入棋盒的清脆聲響,好像剛才只是棋局終了時,一句無關痛癢的感慨。

平淡到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與吃食。

他甚至不再給謝翊追問或反應的機會,將最後的酒為兩人添滿,率先一飲而盡,“謝將軍還帶著傷,早些回去歇息,在下明日還要進宮授課,自然也得回去準備一下,恕不奉陪。”

翌日。

陸九川照常進宮給蕭芾與蕭菁兩位皇子授課,課業結束後,蕭桓問起兩人今日的學習情況。

他送走兩位皇子,並未先說今日兩位皇子的學習狀況,倒是先和蕭桓兜了個圈子,“啟稟陛下,治國之法,不止儒法道墨之說,更有捭闔縱橫之道。陛下也知道,九川昔日乃一介謀士,長於謀算,從未讀過兵書,又如何教授公子這些?”

蕭桓點頭“唔”了一聲,示意他繼續說。

“更何況臣這身子骨,陛下是知道的……”語畢還適時咳嗽了兩聲,以彰顯他真的身體不好。

話音落下,蕭桓目光在陸九川臉上停留片刻,“陸九川,跟朕繞什麽彎子?要問朕謝翊的事大可以直接問,拽那些文縐縐的勞什子話,朕也聽不懂;還有你那身體,別人就算了,朕還能不知道?”

蕭桓行伍出身,沒讀過幾本書,卻是天生的政治家。

起兵之後他剛好趕上了第一波起義浪潮,與手下一路走來的的臣子都是稱兄道弟,當了皇帝還是改不了原本沾染上的草莽氣。蕭桓索性就不改了,只要子孫能好好讀書,懂得要克己覆禮,別學他就行。

見皇帝並不忌諱提及謝翊,陸九川便順水推舟。

“自陛下登基以來廢前朝爵位制度,只留諸侯,列侯與關內侯三等,論功行賞。謝將軍戰功赫赫,陛下現下只給了一個關內侯,恐怕會寒了諸將的心。”

“本來就是做給別人看的,按個什麽名頭讓他呆在京城哪都別去就行,講究那麽多幹嘛。”蕭桓還疑惑陸九川在京城安逸幾年,怎麽連這個都看不明白,突然想是到什麽,眉頭緊鎖,語氣嚴肅,“那小子找上你了?”

“……”

“朕就知道,你每次在他的事上就要心軟。”蕭桓恨鐵不成鋼,“那小子到底有什麽本事讓你一次次為他破了底線。”

“臣惶恐。”

眼看迂回試探是沒辦法了,陸九川起身後退幾步,跪地叩拜,“陛下,此時北疆戰亂未平,各地還有前朝餘孽蠢蠢欲動,此時……怕不是好時機。”

這是把他蕭桓當什麽了!

蕭桓加重語氣,“朕是沒當過皇帝,自知不比堯舜禹,但也不是枉殺功臣的昏君。”

如果收束兵權和押解回京是皇帝的忌憚,那麽親自將謝翊帶出大獄又賞賜行宮做謝翊的府邸,就叫外人看不懂聖心了。

陸九川追問,“恕臣愚鈍,陛下此為何意?”

蕭桓琢磨了一會,與陸九川說起自己的顧慮,將謝翊心中的那個疑問解開來。

“朕舍不得總行了吧。謝翊領兵今世無人出其右,百年罕有,就為了這個朕都不可能直接殺了他,好歹讓他教出來幾個可用之才再殺。”

大將軍戰必勝攻必取的威名在外,是皇帝開疆擴土時最鋒利的一把劍。

外人看來,這柄劍現在是被皇帝束之高閣了,但只要再出鞘那就是要飲血的。

飲的誰的血,大家心知肚明。

陸九川“嗯”了一聲,表明自己在聽,蕭桓繼續道:“他年輕,張揚,二十多歲的開國大將,戰功彪炳,將來定是青史留名。朕當然知道他忠心耿耿,朕在時尚且鎮得住他,可朕百年以後呢?”

他示意陸九川往近湊點,掰著指頭說起兩個儲君的人選——實際上,對於這兩人,蕭桓都不是很滿意。

“芾兒秉性溫良,寬仁有餘而剛斷不足;菁兒果敢聰慧,能成大事,終歸年歲太小。但無論蕭芾和蕭菁,他們兩人誰能掌控得了謝翊?朕不能不為江山社稷,子孫後代考慮。”

陸九川回道,“陛下苦心臣明白,臣此番是鬥膽替謝將軍問一句,陛下真不打算叫他領兵了嗎?”

“朕不叫他繼續打仗留著他的命做什麽,留著他等除夕宮宴吃飯?”蕭桓真覺得陸九川今天真是莫名其妙,問一些顯而易見的問題。

但這話就說的有些違心了。都是一起打下天下過來的,陸九川也懶得再和皇帝演一段君臣禮教,看下人都散去了,毫不留情地戳穿了蕭桓的話,“恕臣多嘴,敢問陛下是真舍不得謝將軍的能力,還是舍不得謝將軍這個人?”

蕭桓一楞,仍在嘴硬。

“朕是想借他這事,敲打敲打其他人,反正他們這些兵權都得收回來;況且謝翊……年輕人太自負,不好,朕想讓他收收脾氣。”

百般利弊,權衡良久,最後蕭桓重重嘆口氣,“他到底還是太年輕了……”

大約是兩人說起謝翊,皇帝的話匣子突然就被打開了,他隨意坐到旁邊的臺階上,頗有些懷念地比劃著一個高度,滿眼都是懷念,“朕第一次見謝翊,那小子就這麽高,比芾兒大幾歲,但特別聰明——他的冠禮還是朕給辦的。”

天下一統,皇帝登基後,為他親手束發及冠,又給大將軍劍賜名“承岳”寓意承江河山岳之重,這可是天底下絕無僅有的的一份殊榮。

在蕭桓心中,謝翊不止是普通的將軍或者帥才,他是蕭桓親手培養起來,又一步步看著他成了大將軍立下不世戰功的,自然如子侄一般親近。

“所以朕何嘗不想他好好的,”皇帝從桌上一大堆的折子裏翻出來黑羽衛遞上來的,將折子丟給陸九川,“你看看,再這樣下去,不用等什麽鳥盡弓藏君臣相疑,他自己就把自己毀了。”

那折子上面清清楚楚地記著靖遠侯是如何一蹶不振,又是如何怨懟皇帝的。

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指著陸九川翻看著的折子,慍怒卻也無可奈何,“當年被圍,他胸前中的一箭都沒要了他的命,如今這京城裏最大的宅子,最好的東西都有了,他反而把自己折磨成這個樣子。”

可在再大的宅子也比不過廣闊無垠的天地,再好的賞賜也比不及上兵伐謀,攻城略地的暢快。

陸九川讀著折子上的記述,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背後是一個人身上刻骨銘心的痛苦,他眼前又閃過昨日謝翊來見他時頹然蒼白的臉色。

明明是同一個人,他竟已經看不清對方昔日的模樣了。

他今日的原意只是替謝翊問那句話的,現在有了答案,再告訴謝翊他便能就此不沾是非。

可此時,陸九川忽然改變了主意,他想要再幫謝翊一把,至少要幫他再回軍營裏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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