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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99.[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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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99.[VIP]

5月8日這天, 柳城收斂起連日來的好天氣,從清晨開始便落下淅淅瀝瀝的小雨,空氣裏滿是微涼的濕意。

商璇的告別儀式不在殯儀館, 而是在城郊一處臨湖的紀念亭。

這裏沒有素帳挽聯,沒有香燭繚繞, 唯有幾束白///菊插在陶瓶裏。

桌中央的黑框照片裏, 商璇穿著米白色的圓領衛衣,她的眼神清亮澄凈, 嘴角彎著淺淺的笑,像是從未被病痛折磨過。

在照片旁的臺座上靜靜躺著一個溫潤的骨灰瓷罐,周圍還擺著她生前最愛的積木、拼圖、折紙、畫、故事書以及她生前喜歡但鮮少能品嘗的甜點。

商璇的社交圈很幹凈, 前來吊唁的人不算多, 此刻在場的除了商家人和樓照影之外, 還有路遙、許山晴、甘文君、松柏……

沒有主持人的串場, 也沒有哀樂的低回, 只有清風穿林而過, 樹葉簌簌作響,混著親友隱忍壓抑的啜泣聲,將這方天地襯得越發寂寥。

吳桂蘭也來了,她的身體有些佝僂,顫巍巍地向陶瓶裏插入一束花,她的頭發花白, 渾濁的眼淚不斷地往下落, 一聲聲喚著:“小璇啊, 奶奶怎麽就白發人送黑發人了, 你之前還跟奶奶說等你病好了……”

跟商璇說完心裏話,她接過商楹遞來的紙巾, 待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又看向面色蒼白的商楹,一字一句地叮囑:“小楹……你可要好好活下去啊……”

跟姐妹倆鄰居三年,她再清楚不過商璇對於商楹這個姐姐的重要性。

如今商璇還是走了,她望著商楹面色失神的模樣,心裏也止不住地揪了起來——往後商楹可要怎麽撐下去啊。

聽著吳桂蘭的寬慰,商楹試圖扯出一抹笑來回應,但她的唇角像是掛著千斤重的秤砣,任憑她怎麽努力,都彎不起一個哪怕勉強的弧度。

一滴淚從她的眼眶裏下墜,她擡手用指尖揩去,輕輕“嗯”了聲,沙啞地道:“我會的,奶奶。”

吳桂蘭沈沈嘆口氣,不再打擾她,轉身尋著石英。

兩位老人家見到面,緊緊握住對方的手,喉頭又都哽咽起來,千言萬語化作一聲:“老姐姐啊……”

這一幕落進商楹的眼裏,她緩緩偏過頭去,擡手伸向照片上的商璇。

她用指腹在商璇的臉上撫了撫,眼底裏浸著一層水霧,呢喃著:“小璇,想姐姐了的話,就用風聲告訴我吧。”

下一秒,風從湖面掠過,一圈圈漣漪蕩開,而樹林裏傳來一陣陣輕響。

這些動靜終於讓商楹有力揚了揚唇,只是現在的她更像是一縷隨時會消散的風。

樓照影沈默地攬過她越來越消瘦的肩,輕輕把人擁入懷中,下頜貼著她的腦袋,任由她將臉頰埋在自己的肩頸處。

她無聲地承接住商楹的悲傷與脆弱,盡管……沒有多大的用處。

這兩天的時間裏,商楹就沒有安穩休息過,哪怕困倦纏身卻怎麽也睡不好,原來面對至親離世而難過到極致時,悲傷的眼淚是流不盡的,她的腦海裏只要想到商璇,鼻尖就會一陣泛酸,眼眶也會熱得發疼。睡不著的時間裏,她就翻來覆去看錄的最後一段視頻,直至哭到咳嗽,再也無法看下去。

樓照影拍著她的背,再擡眼,看見石板路上正撐傘緩步而來的身影。

溫聲提醒著:“容夏來了。”

這是商璇的告別儀式,商璇跟容夏的關系本就不錯,商楹自認做不到那樣自私,連商璇離世的消息都不告知於容夏。

她從樓照影的懷裏擡頭,也看向來人。

時間過得好快,她們也有近三個月沒見了。

容夏把傘放在亭柱邊,她穿著一身黑白色的裝扮,臉上帶著未散的淚痕,對著商楹啞聲開口:“小楹。”

抹了抹眼淚,商楹緩緩站正身體,開口是熟悉的稱呼:“學姐。”她說著從一旁取了支白///菊,遞過去,“小璇……小璇是笑著走的。”

容夏點點頭,她接過花,深深地吸了口氣,目光落在商璇照片的笑靨上。

她也極力對著商璇綻出一個笑容:“小璇,我來看你了。”喉嚨有些發緊,她說得很困難,“原來……今天是真正和你道別的日子,你放心,夏夏姐姐現在沒有那麽多煩惱,你也要在另一個世界無憂無慮好嗎?我會珍藏我們的合照,我不會忘記你這個朋友。”

她硬生生忍住了洶湧的淚意,說完把花插入陶瓶,再看向商楹,問起來:“小璇她之後的去處呢?”

“她想要水葬,現在在等待官方審批,估計明天就出結果。”國家鼓勵生態水葬,比如骨灰海葬、河葬,但必須在指定區域、經民政部門批準後實施。(1)

而老家那條河正好在指定區域,不可私自撒骨灰。

至於這些繁瑣的流程,商楹不想讓旁人來辦。

她親自送妹妹前去火化,又向部門提交死亡證明、火化證明等材料。

容夏頷首:“伴著流水,小璇能去往更遼闊的地方。”她的目光從眼前相配的兩個人身上錯開,指了個方向,“我去見見遙遙。”

她們四個人朋友多年,本以為餘生都不會再跟容夏見一面。

如今她們又見面了,卻天人永隔,永遠地少了一位。

又是一陣風聲響起,吹亂她們的發尾。

天色依舊是沈沈的灰蒙,商楹探出手去,指尖觸碰著流動的風,像是在和妹妹隔空相握。

……

5月10日,商楹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在殯葬船上將商璇的骨灰悉數撒放進流動的河裏。

今日天空澄凈,微風拂過河面,帶著初夏的氣息,細白粉末觸到粼粼波光便悄無聲息地散開,像一場皎潔的月光順著水流,一點一點地蕩開。

遠處有水鳥點過水面,發出清脆的啼鳴。

商秋月和石英把雛菊花瓣拋進河裏,花瓣打著旋兒,跟著商璇一起奔向更廣闊的天地。

岸邊聚著商家村不少人,大家見著這一幕,唉聲嘆氣。

過去近十年裏,因為商璇的病,這些人沒少在背地裏議論,直言商楹一家是無底洞,此刻面對著這樣濃重哀痛的場面,他們心裏也五味雜陳,尤其是聽說商璇的手術很成功,怎麽一轉眼,人就沒了。

骨灰撒盡,船只也慢慢靠岸。

商家祖孫三人在眾人覆雜的註視下,面色沈靜,一步一步地走回家中。

剛到家裏,商楹的身體一軟,晃了晃便要朝下跌去,商秋月連忙扶住自己的女兒,驚呼出口:“小楹!”

石英也過來扶住,面露憂愁:“小楹太累了。”

還好商秋月常年操持農活,力氣很大,她穩穩抱著女兒放在沙發上躺好,石英趕緊去拿了被子來給孫女蓋上。

樓照影有工作要忙,商家人這趟回村松柏也跟著,此刻她就在外面的院子裏悶著砍柴,一下下掄著斧頭,用這種近乎粗暴的方式,宣洩著心裏壓抑的悲傷,她太專註了,連客廳裏的動靜也沒有聽見。

商秋月凝著女兒蒼白的臉色,半晌,沈沈嘆口氣。

聽著外面劈柴的動靜,她想了想,起身拿了瓶水出去,對著松柏勸道:“小松啊,別劈了,歇會兒,小楹都睡著……”後面的話在松柏擡頭時,就沒辦法說下去了。

這幾天的時間裏,松柏看上去還是一副冷靜模樣,是唯一一個沒有掉淚的人。

這會兒,她的臉上淌滿了遲來的淚水,一行行順著臉頰滑落,她哽咽著:“商阿姨,讓我劈吧。”

商秋月不再勸:“……好,渴了記得喝水。”

說完她折回客廳,在一旁的沙發上閉眼小憩,靜靜等待女兒醒來。

直到天際被絢爛的彩霞鋪滿,商楹才緩緩睜開眼。

這是她這些時日來睡得最沈的一覺,意識回籠,她剛看清眼前的環境,就聽見外婆關心地道:“小楹,餓不餓?”

商秋月也湊過來,滿臉關切:“小楹,渴不渴?要不要喝點水?”

“媽,外婆。”商楹輕聲喚道。

商秋月神色緊張:“怎麽了?”

“小璇換了一種方式陪伴著我們。”商楹牽住她們的手,嗓音裏帶著幾分釋然,也藏著幾分決絕,“我們離開這裏吧,去新的地方生活,可以嗎?”

她的眼眶迅速湧入一層熱意:“我想……離開樓照影。”

當初答應成為樓照影的情人最重要、核心的原因就是商璇,現在商璇不在人世,她無法說服自己繼續置身在這段錯位的、窒息的感情裏。

現實沒有童話故事,她跟樓照影也該走向早已註定的結局了。

過去這些時間,商秋月早已向媽媽說明了商楹和樓照影的關系,眼下聽著商楹的話,兩人對視了一眼,隨即重重點頭:“好。”

當初商楹和商璇出事以後,她們一家跟商家村鄰居們的感情平淡疏離,除了那些田地,這裏實在沒什麽可以讓人留戀的了。

只要一家人可以在一起,她們三人奔赴遠方面臨新的環境和挑戰又如何。

-

乘著濃稠的夜色,白色賓利悄然駛進月湖境的地下車庫,隔著車窗,商楹遙遙地就看見了樓照影佇立等候的身影。

待轎車停穩,樓照影邁步上前,拉開後座車門,掌心溫熱地牽過她的手,對她微微一笑:“你回來了。”

商楹:“嗯。”

她下了車,但牽著的手沒有松開,兩人一路十指緊扣地走進電梯口。

只是商璇去世的沈悶氛圍還沒散去,當電梯門緩緩打開時,樓照影沒有像之前那樣轉身吻她,但還是伸出手臂抱住她,確認她的存在。

商楹垂了垂眼瞼,慢慢擡起手來回抱。

兩人就以這樣相擁的姿勢走出轎廂,她一眼看見了電梯口新置的兩輛山地自行車,雙唇輕輕抿了下。

隨後,她聽見樓照影溫柔地在自己的耳畔道:“最近天氣還不錯,之後我們找個時間去騎綠道吧?這兩輛車我都找人調試好了,騎起來很舒服,不費力。”

“……再說吧。”商楹的聲音很輕,沒有答應。

樓照影聽出她的遲疑,手臂收得更緊了些,低聲回應:“好,不著急,你先調節心情最重要。”

她們維持著這個姿勢,穿過入戶花園,走到門口。

商楹有一周沒有回月湖境,現在再踏足這個住了快半年的地方,她的心裏生出幾分恍如隔世的惘然。

恍惚的間隙裏,樓照影已經從鞋櫃裏取出她的拖鞋,單膝蹲下來為她換鞋。

回過神來,她低眼看著樓照影的長睫,正巧樓照影已經擡起頭來,和她對上視線,對她道:“小瓦,我們今晚登船,好嗎?”

這一次,商楹沒有避開問題:“好。”

一個小時後,她們洗漱完畢,提著袋子驅車前往碼頭。

時間不知不覺步入五月中旬,但江邊的晚風裹挾著清冽涼意,沒有夏天的燥熱感,也沒有冬天那麽寒冷。

江面的波紋輕輕晃動,柔和得不會讓人覺得暈眩。

晚風、月色、波光,一切似乎都剛剛好,除了她們的感情。

商楹坐在駕駛艙的副駕,目光落在身側的船長身上,眼底漾著她自己都無法察覺的留念。

這些時日以來她有好多次脆弱的時刻,而樓照影大部分時間都陪在她的身邊,她也曾下意識對樓照影袒露過心底的不安和惶恐,可是,這些不足以支撐她繼續留在這段感情裏。

在樓照影看向自己之前,她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望向前方開闊的江面,她主動挑起一個話題:“小磚,你有沒有讀過黑塞的《克林索爾的最後夏天》?”

“高中的時候讀過。”

“‘全世界的水都會重逢,北冰洋與尼羅河會在濕雲中交融,這古老美麗的比喻讓此刻變得神聖,即使漫游,每條路也都會帶我們回家。’”

樓照影說到這裏偏過頭,暖色燈光落在她的臉上,她看著商楹的側臉,問:“是想起小璇了嗎?”

“今天在河面上撒她的骨灰的時候,我就想起來了這句話,以後無論江河湖海,世間所有奔湧的水,都是她在陪伴我。”

瞧著商楹沒有流淚的跡象,樓照影的一顆心安定了些。

夜色濃稠,等到在老位置拋錨固定好這架私人游艇,她們一同走進休息艙。

帆姐幹活麻利,休息艙內已經精心重新布置過,茶幾上又放著幾瓶商楹愛喝的果酒。

樓照影把袋子放在沙發上,她擔憂地看向商楹,說:“怕你睡不著,特地讓帆姐放了幾瓶酒,袋子裏還有褪黑素,你需要的話我給你拿。”

“不用。”商楹拉過她的手,來到對她而言已經熟悉的沙發上坐下。

“我還是喝點酒吧。”她擰開酒瓶,看著旁邊的人,“你今晚要喝嗎?我看帆姐的船跟在後面,不過你明天還要工作。”

樓照影:“嗯,要工作。”

“好。”

果酒的香氣漫溢開來,她把酒液倒進杯中,在喝之前,她看著窗外的江景,不由得輕聲感慨:“好像我們每一次上船,都要喝酒。”

她揉了下眉心,沈進回憶裏:“第一次是我喝酒;第二次是你喝酒;現在是我們第三次登船,又輪到我喝酒。”她無奈地笑了笑,“我以前從沒有想過借酒澆愁的,小磚,但現在卻覺得……不那麽清醒的感覺,還不錯。”

落下這句話,她仰頭把杯子裏的酒灌了兩口。

只是可能是灌太猛太急了,她有點嗆著,忍不住一陣輕咳,樓照影見狀忙不疊給她拍著背:“慢點。”

商楹沒回應,但往後再喝的時候就聽話地慢慢喝起來。

她的酒量依舊很差勁,不過她不是很單調地幹喝,而是一邊喝一邊跟樓照影聊天。

喝第一瓶酒的時候,她足夠清醒——

她問:“小磚,你之前是去英國留學嗎?在哪所學校?”

樓照影別了別她耳邊的頭發:“你終於想起來問我了嗎?”

她說:“你念英語的時有很好聽的英音。”

樓照影直接用英語回答:“嗯,是英國,學校是劍橋。”

她也切換成英語:“那你在國外的時候,哪些瞬間會想起我?”

樓照影撫著她的臉頰,眉眼柔和,說回中文:“風起時,花開時,雨落時,星明時,燈昏時,雪飄時,潮起時……好多好多個時刻,我都會想起你,就連想學畫畫,也是因為想畫下你。”

她笑眼彎彎:“謝謝你的答案。”

喝第二瓶的時候,她有些迷糊——

她問:“小磚,被家裏人關小黑屋的時候,你在想什麽呢?”

樓照影沈吟:“什麽都在想,想我的媽媽,想趙家的地窖,想起我們去看藍花楹的約定,想我要更努力才行。”

她問:“被關進去以後,經常發燒嗎?”

樓照影點頭:“嗯,尤其是關一晚上的時候,我會出很多冷汗。”

她問:“那你上上次是為什麽被關進去?因為我嗎?”

樓照影莞爾:“不是,是我自己的能力問題,和你沒關系。”

她皺皺鼻尖:“你不坦誠。”

樓照影失笑:“真的。”

她又問起來:“過去這些年,你的壓力是不是很大?”

樓照影遲疑好幾秒,隨後回答:“有一點點,但還好。”

她還是那句話:“你不坦誠。”

喝第三瓶的時候,她已經暈乎——

她說:“小磚,我以前會想起來我們的小時候。”

樓照影摸著她的臉:“趙楹和小啞巴小瞎子嗎?”

她抓住樓照影的手,點點頭:“現在回想起來,我們兩人當時都好勇敢啊,我居然敢在那麽小時候做出這樣的決定,而你也敢什麽都不了解的情況下,跟我跑。”

樓照影親了親她的臉頰:“商楹,沒有你就沒有我,謝謝你,也對不起……我當初做的太過分了,以後……以後我會好好彌補你,好不好?”

她緩緩閉上眼,像晚上剛出電梯口那樣,避開了這樣的問題,轉而含住樓照影的嘴唇。

是一個極其溫柔的吻,和上次在游艇夜晚的那個吻一樣。

但唇齒相依間,融進了她們鹹澀的淚水。她們都是聰明人,知道即將面臨的是什麽。

而第四瓶酒沒有進行下去,因為到最後不止是吻。

先是在沙發上,後面挪到床上,她們頭發相纏、呼吸交融、肌膚緊貼、薄汗互換。

流下的也不止是眼淚,還有她們相愛的痕跡。

好不容易才停止這場許久不曾有過的親密。

商楹腦袋昏昏沈沈,樓照影在她的身後抱著她,溫熱呼吸灑在她的耳旁,柔聲道:“晚安。”

等她一覺睡醒,休息艙內沒有樓照影的身影,游艇卻還在昨晚的位置。

桌上,樓照影留了張紙條:【下班以後我會來找你。】

【小瓦,你這幾天在船上好好休息。】

作者有話說:

QAQ

這幾天的更新都好難寫,遲到我也理直氣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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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處參考網絡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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