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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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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整個下午,宿舍裏靜得能聽見窗外雨滴敲窗的聲響,沈重的氣氛像浸了水的棉絮,壓得人喘不過氣。兩人再沒說過一句話,宋清辭坐在床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床單,思緒卻不受控制地被拉回了那個滿是傷痕的童年。

他的父親叫宋明遠,在母親林靜姝孕期就出了軌。後來兩人離婚,林靜姝早為自己鋪好了後路,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連一句“再見”都沒留給年幼的他。宋明遠也對他不管不顧,滿心都是外面的女人。可誰也沒想到,那個女人竟是個騙子,設計卷走了宋明遠卡裏所有的錢。

一夜之間傾家蕩產的宋明遠,像頭被激怒的困獸,回到家就把所有怨氣都撒在了年僅9歲的宋清辭身上。他怕宋清辭掙紮,竟用粗麻繩將孩子的手腳死死綁住,隨手抄起一指粗的木棍就往他身上抽。

宋清辭記得很清楚,那根木棍硬生生被打斷了兩根,宋明遠打累了就用腳踹,直到他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疼得連哭都發不出聲音,才肯罷手。期間有幾個鄰居透過窗戶看到了,卻只是匆匆別開眼,沒人願意多管這樁“家務事”。

從那以後,宋明遠徹底一蹶不振,整日不是泡在賭場裏賭錢,就是喝得酩酊大醉。只要他心情不好,宋清辭就成了他的出氣筒,打罵成了家常便飯。長期的恐懼和折磨,讓宋清辭的性格變得格外孤僻,不敢與人親近,更不敢相信任何人。

再後來,宋明遠徹底沒錢了,竟逼著宋清辭輟學去打工。幸好那時宋清辭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班主任得知後,連續去家裏家訪了好幾次,苦口婆心勸說,宋明遠才勉強松口,卻也提出了苛刻的要求——宋清辭必須每天放學後去打零工,賺的錢要全部上交。

那幾年,是宋清辭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光。他的休息時間短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放學後匆匆跑去打零工,直到深夜才能回到家,拖著疲憊的身體寫完作業,往往都已經是淩晨一兩點。困意和疼痛交織著,可他不敢有絲毫抱怨,只能咬著牙硬撐,生怕稍有不慎,又會招來一頓打罵。

那段難熬日子在中考結束的鈴聲裏畫上了句點。宋清辭憑著全市第一的成績,去了一所離家很遠的寄宿高中——學校免了他的學費和住宿費,宋清辭一到放假就泡在各種兼職裏,發傳單、端盤子、做家教,拼盡全力為自己賺夠生活費,再也沒向那個所謂的“家”要過一分錢。

高中三年,是宋清辭人生裏少有的溫暖時光。他認識了一群真心待他的朋友,江遇和溫景然更是成了他最鐵的兄弟。他們隱約知道他的家庭情況,平時聊天從不會主動提“家”這個字,小心翼翼地護著他的敏感。溫景然尤其細心,每天早上都會多帶一份早餐塞給他,宋清辭要給錢時,他就板起臉,故作不耐煩地說:“我買多了吃不完,送你的,給錢幹嘛?”

可宋清辭心裏清楚,哪有那麽多“買多了”。畢業前一晚,他翻出攢了很久的錢,算了算三年的早餐錢,大概兩千五,悄悄塞進了溫景然的行李箱夾層裏。溫景然發現後氣得跳腳,想把錢還回來,可那時他已經按家裏的安排出國了,轉賬被宋清辭一次次退回,溫景然沒辦法,只能隔著時差發語音罵他,語氣裏卻滿是心疼。

江遇和宋清辭考上了同一所大學,雖然專業不同,卻依舊常黏在一起。江遇知道他的過去,總變著法子帶他融入集體,打籃球、聚餐、社團活動,都要拉上他,想讓他慢慢走出童年的陰影。

一個周六的下午,陽光正好,江遇在學校外的籃球場和同學打球,宋清辭就坐在場邊的臺階上,手裏捧著一本書,偶爾擡頭看看場上奔跑的身影,嘴角會不自覺地揚起淺淡的笑意。

突然,一陣刺耳的喧鬧打破了球場的平靜。宋清辭好奇地擡眼望去,只一眼,他渾身的血液就像瞬間凍住了,指尖猛地攥緊,書“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是宋明遠。

那個他拼了命想逃離的人,此刻就站在不遠處,眼神陰鷙地盯著他,像毒蛇盯上了獵物。宋清辭感覺自己的四肢都僵住了,喉嚨發緊,連呼吸都變得困難,童年那些被打罵、被捆綁的恐懼,瞬間席卷了全身。

宋明遠幾步沖過來,不等宋清辭反應,一個響亮的巴掌就狠狠甩在了他臉上。“小兔崽子!原來躲在這兒瀟灑呢!現在連你老子都不管了?翅膀硬了是不是!”

火辣辣的痛感瞬間從臉頰蔓延開來,宋清辭的半邊臉迅速紅腫,他咬著牙,聲音發顫:“別在這兒說,行嗎?”

周圍打球的人、路過的行人,瞬間都投來了異樣的目光,議論聲、拍照聲此起彼伏。宋明遠見狀,更是得寸進尺,扯著嗓子大喊:“大家快來看啊!我辛辛苦苦把他養大,供他讀書,現在他出息了,就不認我這個爹了!真是個白眼狼!”

有人拿出手機錄像,有人指指點點,那些閑言碎語像針一樣紮在宋清辭心上。他站在原地,臉色蒼白,手足無措,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就在這時,一個籃球突然從旁邊飛過來,“砰”的一聲,精準砸中了宋明遠的手臂。宋明遠疼得“啊”一聲慘叫,捂著胳膊轉頭怒吼:“誰他媽砸我?!不想活了?”

江遇慢悠悠地走過來,彎腰撿起地上的籃球,指尖轉了個圈,語氣冷得像冰:“我砸的,怎麽了?”

他身後跟著幾個一起打球的男生,個個身材高大,眼神不善地盯著宋明遠。宋明遠見狀,氣焰頓時矮了半截,卻還是仗著“父親”的身份,梗著脖子喊:“我管教我自己兒子,關你們什麽事?少多管閑事!”

江遇面無表情地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銳利地盯著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管教?你也配說這兩個字?自己婚內出軌、酗酒賭博,這些破事你心裏不清楚嗎?還是說,你想讓我把這些事都喊出來,讓大家都聽聽,你這個‘好父親’是怎麽當的?”

宋明遠的臉瞬間扭曲,又驚又怒,卻被江遇的氣勢壓得說不出話。他看著周圍越來越多的圍觀者,還有江遇身後那群不好惹的男生,心裏發怵,再也不敢囂張,只能狠狠瞪了宋清辭一眼,撂下一句:“宋清辭,你給我等著!這事沒完!”

說完,他灰溜溜地轉身,快步消失在人群裏。

球場漸漸恢覆了平靜,江遇走到宋清辭身邊,看著他紅腫的臉頰,眼底滿是心疼,卻沒多說什麽,只是遞過一瓶水:“沒事了,有我在。”

宋清辭接過水,指尖微微顫抖,眼眶卻慢慢紅了。他低頭喝了一口水,壓下眼底的濕意,聲音沙啞:“謝謝你,江遇。”

“跟我客氣什麽。”江遇輕輕碰了碰他的臉,“走,我帶你去校醫院處理一下。”

宋清辭點點頭,跟著江遇往校醫院走。陽光灑在兩人身上,剛才的恐懼和難堪漸漸散去,心底卻湧起一股暖流。

那天之後,宋明遠徹底沒了在學校裏撒野的底氣,卻依舊賊心不死。他不敢再明目張膽地闖進校門鬧事,便像陰魂不散的影子,守在宋清辭出校門的必經之路——那是條窄窄的梧桐道,傍晚的餘暉會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宋明遠就倚在斑駁的樹幹上,叼著煙,眼神陰鷙地盯著校門方向,嘴裏反覆念叨著要錢的話,語氣裏的貪婪與蠻橫,讓路過的學生都下意識繞著走。

宋清辭起初還能強裝鎮定,快步從他身邊走過,可宋明遠的糾纏變本加厲,從最初的口頭索要,到後來的推搡拉扯,甚至在他書包裏翻找財物。那只粗糙的手拽著他校服衣角的觸感,宋明遠嘴裏噴出的煙味,還有他那張寫滿無賴的臉,都成了宋清辭心頭揮之不去的陰影。終於,在一個暴雨傾盆的傍晚,宋明遠把他堵在梧桐道的拐角,揚起拳頭就要砸下來時,宋清辭再也忍不下去,渾身顫抖著撥通了報警電話。

警笛聲劃破雨幕的那一刻,宋明遠臉上的囂張瞬間僵住,被警察帶走時,他還惡狠狠地回頭瞪著宋清辭,放著狠話。宋清辭站在雨裏,渾身濕透,看著拘留所的方向,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從那以後,他便盡量縮在學校裏,除了必要的課程,幾乎不再踏出校門半步,連食堂、圖書館都成了他最安心的庇護所,仿佛只要待在校園的圍墻裏,就能隔絕掉所有來自宋明遠的惡意。

日子就這麽在小心翼翼中流逝,一晃便到了大學畢業。江遇選擇留在青州,在這座熟悉的城市裏紮根發展,而宋清辭則在一次偶然的機緣下,誤打誤撞結識了顧知予,隨後便踏入了那個充滿未知的組織。

剛加入組織的那段日子,一切都還算順遂。任務按部就班地進行,同伴之間雖算不上親密無間,卻也相安無事。宋清辭以為,那些關於宋明遠的噩夢,會隨著時間慢慢淡去,直到白暮的那次“背叛”發生。

那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圈套,白暮的倒戈讓整個任務陷入絕境,宋清辭在混亂中狼狽脫身,可心底的防線卻徹底崩塌。從那之後,一直到來幽影之前,他開始頻繁地被噩夢纏身,那些被壓抑在心底的恐懼,如同決堤的洪水,在夢境裏肆意泛濫。

他總能夢到宋明遠。夢裏的宋明遠,比現實中更加猙獰可怖。他不知從哪裏找來一根粗重的木棍,眼神裏滿是怨毒,揚起手就朝著宋清辭身上狠狠砸去。木棍落下的力道,帶著刺骨的疼,宋清辭想躲,卻像被釘在原地一般動彈不得。宋明遠那張令人嫌惡的臉,在夢境裏不斷被扭曲、放大,嘴角咧開的弧度透著瘋狂,嘴裏罵著不堪入耳的臟話,一步步朝著他逼近,直到將他整個人團團圍住,圍得水洩不通。

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他感覺自己的脖子被一雙粗糙的大手死死掐住,呼吸越來越困難,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耳邊只剩下宋明遠猙獰的笑聲和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就在他以為自己要徹底溺死在這恐懼裏時,總會猛地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淋漓,心臟狂跳不止,好半天才能緩過神來,發現自己不過是躺在宿舍的床上,可夢裏的窒息感和疼痛感,卻真實得仿佛剛剛經歷過一般。

這樣的噩夢,連著做了很長一段時間。起初宋清辭還能自我安慰,說只是壓力太大,可日覆一日的折磨,讓他漸漸意識到事情不對勁。他開始失眠,食欲減退,哪怕是在白天,只要聽到類似木棍敲擊的聲音,或是看到長相粗獷的男人,都會下意識地渾身緊繃,心跳加速。

終於,在一個被噩夢驚醒的淩晨,宋清辭拖著疲憊的身體,走進了醫院的心理科。一系列檢查和評估過後,醫生給出的診斷結果,像一塊巨石砸在他心頭——創傷後應激障礙。醫生告訴他,這是過往的創傷經歷,在特定的刺激下被重新激活,才引發了這些癥狀。

他還記得,當時陸時衍得知結果後,語氣平靜卻帶著篤定:“先按方案治療一段時間,要是沒效果,咱們再想別的辦法。”陸時衍的聲音專業且沈穩,他定期給宋清辭做認知行為療法(CBT),也開了對應的藥物,可治療的效果,卻一直不盡如人意。那些噩夢依舊頻繁來襲,恐懼如同附骨之疽,牢牢纏在他身上,讓他喘不過氣。

來幽影之後,一切都悄然發生了改變。沒人知道具體的原因,或許是任務的緊張與忙碌,暫時轉移了他的註意力;或許是在與同伴並肩作戰的過程中,心底的安全感慢慢滋生;又或許是隊裏的生死考驗,讓他對過往的恐懼有了新的認知。總之,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宋清辭發現,那些纏繞他許久的噩夢,出現的頻率越來越低,夢裏的窒息感和疼痛感,也漸漸變得模糊。

再回首時,才驚覺,那些關於宋明遠的夢魘,已經悄然減輕了不少。雖然偶爾還會在深夜驚醒,可再也沒有了當初那種瀕臨窒息的絕望,心底的陰霾,終於透進了一絲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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