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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京中來客 這位禦史可真是個和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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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京中來客 這位禦史可真是個和善人。……

建寧八年, 春。

距離那道“建撫北新城,安邊定民”的聖旨頒下,時間一晃眼,已經過去了十年。

北地的春天, 總是來得遲疑。都已是四月了, 城墻根下向陽的地方, 積雪化得一灘一灘的, 露出底下黝黑濕潤的土地, 可背陰處, 雪還硬邦邦地堆著, 風刮過來,依舊帶著料峭的寒意。

撫北城,南門外,晨光熹微,卻已然一派熱鬧景象。

寬闊官道兩旁,早早懸起了紅綢, 雖不奢華, 卻透著股喧天的喜氣。

巡邏的兵士挺直腰板, 甲胄在初陽下泛著冷硬的光;更多是自發而來的百姓, 穿著漿洗得幹凈整齊的衣裳,臉上帶著笑, 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朝著官道盡頭張望。

“聽說皇帝陛下派的‘天使’要來, 專程來嘉獎咱們撫北城的!”

“時間過得可真快,一晃眼就十年啦!咱們這座城,從一片荒地到今天這般模樣……真是不容易啊!”

“可不是!咱們撫北如今這樣子,擱十年前, 誰敢想?”

“俺家那口子在磚窯上工,說是這幾天連窯爐都特意拾掇過了,就怕天使看著不齊整……”

“我聽說,禦史大人帶來的賞賜,足足裝了十大車呢!”

此起彼伏的議論聲裏滿是自豪。

這座從荒灘野地裏一寸寸壘起來的城,早已成了他們安身立命、乃至驕傲的所在。

陸錚與唐宛並肩立在人群最前方。

陸錚一身簇新的藏青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身姿挺拔,只是經年風霜在眉宇間刻下了些許紋路,眼神沈靜,不怒自威。唐宛站在他身側,外罩一件銀狐毛鑲邊的披風,面容溫婉,目光清亮,多年的操勞並未減去她的風華,反添了幾分從容沈澱的氣度。

歲月待他們似乎格外寬容,又將一份共同的堅韌,悄然刻進了彼此並肩的姿態中。

蘇琛攜妻子立在一側。當年的清瘦書生,如今已蓄起了短須,眼神銳利而務實,是撫北城裏人人敬畏的“蘇長史”。他的妻子是個溫婉矜貴的婦人,安靜地站在丈夫身邊,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

韓徹與趙昭則站在另一側。比起從前,韓徹眉宇間那股擰著的郁氣早已化開,沈澱為武將特有的堅毅。趙昭依舊是一身利落的騎裝,發髻梳得一絲不茍,眉眼間精明幹練不減,更多了些當家主母的持重。

一行人安靜等待,偶爾低聲交談幾句,視線偶爾投向官道盡頭。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那裏終於出現了車馬的影子。

先是幾騎開道的護衛,接著是儀仗,然後才是幾輛掛著官銜燈籠的馬車,在初春還有些泥濘的官道上,不緊不慢地行來。

車馬漸近,在城門前穩穩停住。

為首一輛馬車的車簾被隨從打起,一位身著深青色禦史官服的官員,彎身下了車。

那人約莫五十出頭,面容清臒,三縷長髯修剪得整齊,一雙眼睛平和溫潤,瞧著便是一派端方持重的模樣。

正是奉旨北上的監察禦史,廖戎。

陸錚率先上前,抱拳行禮:“撫北都督陸錚,攜撫北城同知唐宛、長史蘇琛及眾屬官,恭迎廖禦史。”

廖戎臉上立刻綻開和煦的笑容,上前虛扶:“陸都督、唐夫人、蘇大人,快快請起。諸位大人辛苦了。本官奉皇命而來,一路行來,所見北地春寒料峭,諸位卻在此久候,實在辛苦。”

他聲音溫厚,言辭懇切,帶著一種令人如沐春風的和煦。

眾人聞言,心裏都不約而同浮現一個念頭:這位禦史可真是個和善人。

廖戎目光緩緩掃過巍峨的城墻,掠過城門前精神抖擻的軍士,以及後面那些雖衣著簡樸卻面色紅潤、眼神明亮的百姓,笑容裏便多了幾分真切的感慨,“陛下聽聞撫北十年生聚,邊民安樂,龍心甚慰,特命本官前來宣慰嘉獎。”

唐宛微笑著接話:“全賴陛下洪福,太子殿下運籌,及我大雍將士百姓同心戮力,方有撫北今日微末之象。廖大人遠來辛苦,還請入城稍事歇息。”

廖戎宣讀了皇帝褒獎撫北軍民、勉勵邊務的旨意。

無非是“十年生聚,城防鞏固,民生安泰,朕心甚慰”一類的官樣文章,可由他這般鄭重其事地念出來,仍叫在場許多從建城之初一路熬過來的老人,悄悄紅了眼眶。

接旨、謝恩,一應場面話走過,氣氛便漸漸松快下來。

眾人正要簇擁著廖戎入城,忽聽後方車隊裏有人揚聲招呼:“陸二,弟妹!好久不見呀!”

聲音爽朗又熟稔。

陸錚和唐宛同時一楞,循聲望去,看清來人後,眼底不約而同漾起真切的笑意。

竟是趙禾滿!

只見後頭一輛馬車旁,一個穿著湖藍色圓領袍子的身影利索地跳下車來,三十出頭的年紀,面皮白凈,笑得見牙不見眼,沖著他們用力揮手。

得有十來年沒見,他的模樣倒沒變多少,就是臉似乎圓了一圈。

“趙軍爺!”唐宛下意識喚出舊日稱呼,隨即意識到場合,失笑改口,“現在是趙大人了。”

趙禾滿先朝廖戎草草一揖:“廖大人恕罪,下官見了故友,一時忘形。”

接著便幾步躥了過來,擡手在陸錚肩上捶了一下,又對唐宛笑嘻嘻地拱手作揖:“弟妹,十年不見,風采更勝當年!陸二你這家夥,倒是越發像個黑臉門神了。”

陸錚則瞥了一眼他圓潤了一圈的腰身和臉龐:“倒是你,在京裏養尊處優,心寬體胖了?”

趙禾滿半點不惱,反倒哈哈大笑。

他這一番咋咋呼呼,倒把原本肅穆的迎接場面攪得活泛起來。

廖戎在一旁捋須含笑:“無妨,無妨。趙經歷與陸都督、唐夫人乃是故交,情誼深厚,本官也早有耳聞。”

陸錚看著趙禾滿,笑意不減:“你怎麽也來了?信裏一句都不提。”

趙禾滿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卻偏又壓不住得意:“在京裏待得骨頭都懶了,聽說廖大人要來北境這好地方,我這不是……跟太子殿下求了個隨行的差事,來湊湊熱鬧,順便打打秋風嘛!”

說著,還朝唐宛眨了眨眼:“弟妹,這些年你信裏寫的那些吃食可把我饞壞了,這回可得補上。”

“行,你想吃什麽,只管說。”唐宛一口應承。

有了他插科打諢,一行人進城的路上氣氛愈發輕快。

車馬穿過固若金湯的城門,正式踏入撫北城內。

廖戎隔著車窗向外望去,眉梢不動,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的訝然。

年輕的時候他也曾來此地一游。那時此處還是赤鬃部的牧場,莫說城池,便是一座像樣的房屋也無。尋常牧民不提,便是首領長老們,也只住在裝飾奢華的帳篷裏。

印象中北地春天的土路異常泥濘,風雪一來,路上行人寥落,連牲口都瘦骨嶙峋。即便是水草豐茂的七八月,目之所及也多是衣衫襤褸、神色麻木的貧苦牧民。

但這次一路北上,官道寬闊平整,便與從前大為不同。而今到了撫北城,只粗略一眼,就能感到無比震撼。

十年光陰,竟真將這片荒原,打磨成了如此繁華富庶的城池。

車轅碾過青石鋪就的街道,路面寬闊平整,可容數車並行。早春的殘雪被仔細清掃到兩側,堆放得齊整,露出的石面泛著冷靜的青灰色。

馬車行走其上,穩當得幾乎無聲。

不比大雍任何一座州府大城遜色。甚至因著某種從無到有、全盤規劃的底氣,顯得比京城某些擁擠曲折的街巷還要舒闊敞亮。

街道兩旁的屋舍,也帶著北地獨有的粗獷和硬朗。

磚石為基,松木作骨,屋頂覆著厚實的青瓦,坡度陡峭,是典型的、為抵禦漫長寒冬與厚重積雪而生的樣式。雖不華麗,卻透著股能扛住百年風霜的結實勁兒。

臨街鋪面一字排開,木匾或布招在微寒的春風裏輕輕晃動。

“陳記山貨”、“劉家鐵鋪”、“孫氏布莊”……

字跡談不上名家手筆,卻個個端正有力,筆畫間透著一股沈靜內斂的底氣。

車馬緩行,街市的生氣與聲響已撲面而來。

山貨鋪前,黑木耳、榛蘑、猴頭菇碼放得井井有條,旁邊的木架上懸掛著鞣制好的貂皮、狐皮,毛色油亮;糧行裏,金燦燦的小米、黝黑的黑米、飽滿的蕎麥面壘成小山,散發著谷物幹燥的暖香;鐵器鋪中爐火正紅,鐵匠赤著精壯的臂膀揮錘,叮當之聲富有節奏,新打的犁鎬、獵刀、馬具一字排開,鋒刃處寒光隱現。

布莊門前懸掛著新裁的料子,南來的綢緞與本地織出的厚麻布、耐磨的葛麻布並列,更有用撫北羊毛紡就、染色鮮亮的“北地絨”,在風裏微微招展。

街角處,熱氣騰騰的豆包鋪、酸菜鍋子店香氣四溢,勾人食欲;酒肆門口掛著一串串葫蘆酒囊,偶有穿著夾襖的漢子掀簾進出,帶出一股凜冽的酒氣與滿面紅光。

街上行人絡繹。

多是身材高大、肩背厚實的北地漢子,臉頰被曠野的風吹出健康的紅暈。漢人、軍戶、歸附的部落百姓穿梭其間,用帶著各地口音的官話交談、議價,神情卻大抵是從容而安定的。

有孩童嬉笑著從車旁跑過,小臉凍得通紅,笑聲如銀鈴般清脆;也有老漢蹲在自家鋪子門口,就著午後的日頭,瞇眼細細修補一副馬鞍。更遠處,不知哪條巷弄裏,隱約傳來孩童齊整的讀書聲,被風裁成一段一段,卻又綿綿不絕。

沒有預想中的苦寒荒涼,也沒有邊城慣見的粗糲與雜亂。

這裏的一切,都顯得有條不紊,像是被一雙沈穩有力的手,一寸寸精心夯實過的土地,沈靜之下,蘊蓄著蓬勃的生機。

廖戎的目光緩緩掠過街面。

掠過那些店鋪招牌上風格統一、筆畫規整的字體,掠過街角穿著整潔號衣、各司其職的灑掃夫役,掠過城中高處那座兼具報時與瞭望之用的醒目鐘樓。

他面上始終帶著無可挑剔的溫和笑意,眼底深處,卻多了幾分不動聲色的、精細的衡量。

陸錚與唐宛陪在側,引著他將城中主要街市、官署、糧倉、工坊區大致走了一遍。

廖戎問得極細,從墾田的畝數、倉儲的豐歉,到商稅的定額、蒙學的多寡,甚至冬日如何取暖、柴炭如何儲備,皆似隨口關切,卻又環環相扣,不著痕跡。

陸錚應答軍務防務,條理清晰,數字確鑿;唐宛則補充民生教化,帶他看了官辦“普惠學堂”裏書聲瑯瑯的孩童,又去了收容孤寡的“安濟坊”,看老人們在煦暖的陽光下做些輕省活計、閑話家常。

一切井井有條、欣欣向榮,十年不長,卻也讓這座新城慢慢開始有了屬於自己的底蘊。

廖戎頻頻頷首,口中不吝“不易”、“甚好”、“功在千秋”之類的嘉許。

只是偶爾,當他的目光在工坊裏那規模明顯超出尋常邊城的織機陣列上停留一瞬,或是在庫房中那些堆積如山、品相上乘的皮毛藥材前略作駐足時,那溫和的笑意會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又恢覆如常,仿佛只是隨意欣賞。

待大致巡視完畢,日頭已微微西斜。

將廖戎及其隨行人員安頓進早已備下、潔凈寬敞的驛館後,陸錚等人才算略略松了口氣,告辭後出來。

而廖戎獨自立於驛館上房的窗前,望著城中漸次升起的裊裊炊煙,唇邊那抹溫和的笑意依舊掛著,只是映著窗外漸沈的天光,顯得格外幽深,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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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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