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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禦史難纏 這巡視的味道,就隱約有些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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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禦史難纏 這巡視的味道,就隱約有些變……

離開驛館, 一行人總算松了口氣。

蘇琛長長嘆了一聲,忍不住道:“這位廖禦史,可真是細致,稱得上盤根究底了。”

唐宛擡手輕輕按了按額角。

連日為迎接欽差做準備, 又陪著廖戎從頭到尾細細解說了一番, 確實有些乏了。她聞言無奈笑了笑:“天使代天巡狩, 自然要看得仔細些, 回去也好向陛下覆命。”

告別廖戎後, 一行人便各自散去。

趙禾滿自然不肯住驛館。陸錚與唐宛也不與他生分, 索性直接邀他回府做客。

如今的都督府, 仍是當年的將軍府舊址所在。不過幾番擴建修繕下來,早已不覆當初的簡陋。

只見高墻深院,青磚灰瓦,氣象肅然。門前兩尊石獅在午後的日光裏泛著溫潤的光澤。只是比起規制與威嚴,更惹人註意的,是院墻旁探出的幾株老樹, 新抽的嫩芽在風中微微搖晃。墻根下, 幾叢耐寒的忍冬頂著尚未化盡的殘雪, 頑強地冒出點點新綠, 為這肅穆府邸添了幾分生氣。

才進二門,便聽見一陣清脆的孩童笑聲。

兩個小小的身影從廊下飛奔而來, 像兩只靈巧的小雀兒。

“爹爹!阿娘!”

跑在前頭的是個女孩兒,約莫七八歲, 穿著水紅色的襖裙,外頭罩著兔毛鑲邊的小比甲,梳著雙丫髻,跑動間, 髻上的珠花一跳一跳。小臉粉嘟嘟的,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像浸在清水裏的黑葡萄,靈動又歡快。

這是妹妹,陸明沅。

緊隨其後的男孩兒與她年紀相仿,身量卻高出小半個頭。石青色的棉袍穿在身上,步子比妹妹穩當許多。小臉繃著,努力擺出幾分穩重的模樣,可那雙與陸錚有七八分相似的眼睛裏,還是藏不住屬於孩子的雀躍。

這是哥哥,陸明湛。

他們是陸錚與唐宛的一雙兒女。

八年前,唐宛查出有孕,五六個月時便被診出是雙胎。生產時吃了不少苦頭,好在最終母子平安,得了這對龍鳳胎。

那一日,陸錚守在產房外,聽著裏頭的動靜,臉色白得嚇人。待到一雙兒女的啼哭聲響起,這個在沙場上刀箭加身也不曾變色的男人,竟險些站不穩。自那以後,他便說什麽也不肯再讓唐宛受生育之苦,橫豎兒女雙全,已是上天厚賜。

所以成婚十多年,膝下只有阿沅和阿湛兩個。

阿沅一頭撲進唐宛懷裏,仰著小臉問:“阿娘,接到天使了嗎?天使長什麽樣子?”

話還沒問完,便發現今日家裏來了客人,立刻扭頭,好奇地盯著趙禾滿打量。

阿湛則規規矩矩站好,先向父母行了禮,才擡頭看向趙禾滿,同樣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

唐宛摟著女兒,笑著對兩個孩子道:“這是趙伯伯,是爹爹和娘親的朋友,快叫人。”

阿沅聲音清脆:“趙伯伯好!”

阿湛也拱手行禮,一板一眼:“侄兒見過趙伯伯。”

趙禾滿看著眼前這對粉雕玉琢、靈氣逼人的小家夥,眼睛一下子亮了,連聲道:“好,好,真乖!這倆孩子,長得可真俊!”

他說著,從袖中摸出早就備好的兩枚金鎖,一人塞了一個。

阿沅下意識看向唐宛,見母親含笑點頭,才歡天喜地收下,甜甜地道謝。阿湛也恭敬謝過,將金鎖小心收進懷裏,隨後脆生生道:“謝謝趙伯伯。”

趙禾滿望著這一雙玉雪可愛的孩子,又羨慕又感慨:“瞧瞧,多好的孩子!再看看我家那幾個皮猴,整日上房揭瓦,書也不肯好好念,真是愁死人了。”

陸錚瞥他一眼,語氣淡淡:“你自己當年,很樂意讀書上學嗎?”

趙禾滿一噎,隨即摸著後腦勺哈哈大笑:“說得也是。我爹當年為了我的功課,胡子都不知道揪掉了多少。哈哈,兒孫自有兒孫福,隨緣吧!”

說笑間,一行人進了花廳。

分賓主落座,仆婦奉上熱茶。趙禾滿捧著茶盞,舒服地喟嘆一聲:“還是這兒自在。京城規矩太多,哪哪兒都不舒坦。”

唐宛笑道:“京城繁華,什麽好吃的好玩的沒有?”

“那可不一樣!”趙禾滿立刻來了精神,把茶杯一放,掰著手指頭數,“京城的吃食是精細,可少了咱們北地這股子實在和痛快。就說你們去年捎給我的風幹羊肉,還有那個用蘑菇、榛子一起調的醬,配著剛出鍋的饃,嘖,那叫一個香!”

他越說越起勁,眼睛裏直放光:“還有你信裏寫的,冬天把梨埋進雪地裏,凍得硬邦邦的,吃的時候用冷水一緩,外頭一層冰殼,裏頭酸甜冰涼,汁水十足。我光聽你說,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偏你說這玩意不好寄過去,現在我人來了,能不能讓我解解饞?”

唐宛被他說得忍俊不禁:“眼下這時節,哪還有凍梨?得等到冬天。不過知道你來,我今日特意吩咐廚房,做了燒大鵝,又燉了酸菜鍋子,都是咱們北地的正宗做法,食材也新鮮。待會兒你嘗嘗,看比京城的如何。”

趙禾滿搓著手,連連點頭:“好!我就盼著這一口呢。”

陸錚看他那副饞樣,搖了搖頭,眼底卻帶著笑意,隨口問道:“這次跟廖禦史出來,打算待多久?”

趙禾滿收斂了幾分嬉笑:“廖大人公務在身,巡查完畢,宣了賞,便要返程了,最多十天半個月。不過我嘛……”

他眨了眨眼:“我跟太子討了個人情,說多年未見老友,想多盤桓些時日。若是可以,我真想在這兒過一個冬天,把凍梨、羊肉鍋子、豬肉粉條、鍋包肉……全都吃個遍再走。”

“那你京中的差事怎麽辦?”唐宛問。

“嗨,就是說啊。只能抓緊時間吃,下次找機會再來了!”

又閑話了一陣別後各自的瑣事,說起舊人的近況,不知不覺間,日頭漸漸西斜。

廚娘進來稟報,晚膳已備好,擺在隔壁暖閣。

暖閣裏,八仙桌正中擺著黃銅炭爐,上頭坐著一口雙耳陶鍋。奶白色的湯汁咕嘟翻滾,酸菜的酸香與肉香混在一處,一個勁兒往人鼻子裏鉆。

旁邊是一大盤切得厚薄均勻、肥瘦相間的羊肉片,還有暖棚裏種下的各式菜蔬、血腸、凍豆腐、粉條,各色鮮菌碼得整整齊齊。另一側,是一大盆色澤紅亮、香氣濃郁的燒大鵝,周圍貼了一圈焦黃油潤的玉米面餅子。再配上幾樣清爽的時蔬小炒,桌邊還放著一壺燙得溫熱的北地燒酒。

趙禾滿眼睛都看直了,深吸一口氣,陶醉道:“對,就是這個味兒。十年了,一點沒變!”

他顧不上客氣,先舀了一碗酸菜湯,呼嚕喝下一大口,燙得直吸氣,卻連聲讚道:“就是這個味兒,舒坦!”

又夾了一筷子酸菜送入口中,酸爽開胃。緊接著撈起一片顫巍巍的羊肉,在蒜泥醬油碟裏滾了一圈,塞進嘴裏,燙得直吸氣,卻滿足得瞇起眼,含糊道:“香,真香!”

唐宛則在一旁照顧兩個孩子用飯。

阿沅嘰嘰喳喳說著學堂裏的趣事,阿湛偶爾補充一句,童言稚語,滿是鮮活的煙火氣。

陸錚給趙禾滿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酒,兩人輕輕一碰。辛辣的酒液入喉,暖意順著胸腹漫開。

窗外,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

府中各處的燈籠次第亮起,柔和的光暈一團團鋪開,將這頓久別重逢的晚膳,映得格外溫暖。

廖戎進城的頭一日便看遍了全城,問話也格外細致,唐宛原以為接下來的日子便是陪他在各處游玩一番,看看撫北風光,也就該回京覆命了。

沒想到,重頭戲竟還在後頭。

趙禾滿在都督府住下,興致勃勃地盤算著要去哪裏尋摸美食,預備著一處處吃個遍。他倒是開啟了幸福的度假生活,可惜陸錚幾人還得按時去府衙當值,陪著京城來的禦史大人四處巡視,這一看就是一整天,歸來時眉宇間都帶著倦色。

之後一連幾日,皆是如此。

廖戎依舊是那副溫和持重的模樣,見誰都頷首微笑,話裏話外也仍是“撫北不易”、“陸都督辛勞”、“蘇長史治民有方”、“唐夫人女中豪傑”之類的溢美之詞。

起初幾日,眾人雖覺得這位禦史大人問得格外細些,也只當是京官辦事嚴謹,或是為了回朝後做一篇花團錦簇的大文章,所需素材自然要翔實詳盡,並未深想。

可不知從哪天起,這巡視的味道,就隱約有些變了。

這位廖大人的問題,似乎沒完沒了,專挑那些細枝末節、甚至有些刁鉆的角度去問。

那日巡視糧倉,去年新收的粟米堆得像小山,在透過高窗的天光下泛著金燦燦的暖意。管倉的老吏挺著胸脯,正等著聽幾句禦使大人的誇讚,卻見廖戎在糧倉門口停下了腳步。

廖戎沒看那滿倉的糧食,目光卻徑直落在了門上新換的銅鎖和封條上。

他溫聲開口詢問,語氣裏帶著些恰到好處的疑惑,像是只為了滿足個人的好奇心:“這糧倉的鑰匙由幾人分管?日常如何交接?可有記錄?”

老吏被問得一怔,沒料到天使大人上來就問這等細節。

這事兒平日裏算是庫房機密,不該對外人道,可對方是代天子巡視的禦史……

該不該答?

他下意識就轉頭看向陪同的蘇琛,眼中帶著求助和請示。

蘇琛正欲上前代為解釋,廖戎卻已含笑擺擺手:“蘇長史不必在意,本官只是想聽聽底下辦事的人怎麽說。”

蘇琛只得對那老吏微微頷首。

老吏定了定神,便緊張地回起話來,又將日常出入記錄的簿冊雙手呈上。

廖戎點了點頭,接過簿冊,垂眸細看起來,一頁頁翻得極慢。

蘇琛站在一旁,心情有些微妙。

禦史代天子巡視,自然有調閱查看之權,可……這位廖大人是不是看得過於細致,問得也過於瑣碎了?

更讓蘇琛在意的是,廖戎看罷,還低聲同他身後那個一直沈默寡言的隨從說了幾句什麽。

那隨從便從懷中掏出一個半舊不新的小冊子,跟老吏借了筆墨,當場記錄起來。

那隨從寫字時垂著眼,看不清神色,可偶爾擡眼掃過糧倉內的布局、守衛站定的位置時,眼神銳利得不像個尋常文吏。

蘇琛很想看看他到底在記些什麽,卻被廖戎擡手制止了。

他倒不是怕被記下什麽不妥,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是對方此舉,實在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讓人莫名地有些不安。

這日在官署,廖戎翻看著蘇琛呈上的近年墾荒與賦稅總錄,口中讚了幾句“條目清晰,理政有方”,指尖卻輕輕點在了某一頁的邊角數字上。

“蘇長史,”他擡起眼,笑容不變,“這‘以工代賑’條目下,去歲冬月采買石料、木料的支出,似乎比往年同期高出三成有餘?可是今冬格外嚴寒,工期損耗大了?”

蘇琛心頭微凜,面上卻不露,從容答道:“回大人,去歲冬確實酷寒,凍土難開,工期多有延誤。且新辟的西山石料場距城較遠,山道運輸不易,耗損與腳力錢都比往年略高。詳細的采買分項賬冊、各家契約與工匠工食記錄,下官可立即調來,請大人過目。”

“不必不必,”廖戎笑著擺擺手,合上了冊子,“本官只是隨口一問,並非疑心。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長史處置得當,本官明白。”

話雖如此,他身後那位寡言的隨從,卻已不知何時又摸出了小本,低頭記下了什麽。

再一日,在織造工坊。

百來張新式織機梭梭作響,雪白柔軟的北地絨如雲絮般在女工手中流淌。

唐宛正引著廖戎看過新擴建的東跨院,說著來年打算再添些機器、多收些羊毛的籌劃,廖戎卻忽然開口:“夫人,這工坊擴建之事,當初是由誰批的?依的是州府舊例,還是朝廷新頒的章程?”

唐宛怔了怔。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當時大雍遭遇了多年不遇的大旱,不少百姓生計沒了著落,聽聞撫北新城有活路,紛紛北上,其中就有不少女眷。

當時她力主擴建工坊,相關文書是蘇琛擬定的,陸錚用印允準,她也副署。撫北城大小瑣事他們三人拿得定主意的,就直接拍板了,何必追究是誰批準,又哪裏來的那麽多舊例章程?

不過,禦史既然問了,她總得給個交待。

“大人稍候,”她轉身喚來工坊的主事,“去將三年前東跨院擴建的那份文書取來。”

主事匆匆去了。

等待的間隙,織機單調而巨大的聲響顯得格外刺耳。

廖戎也不急,負手而立,目光緩緩掃過忙碌的工坊,指尖在寬大的袖中幾不可察地輕輕點著,像在默數什麽,又像在衡量什麽。

不多時,批文取來。

唐宛雙手呈上。

廖戎接過,細細看了,點頭笑道:“嗯,合規合矩,夫人辦事果然周詳,費心了。”

可那笑意淺淺地浮在面上,未達眼底,反讓陪在一旁的幾個工坊管事心裏莫名打了個突,有些發毛。

在軍器監的庫房,廖戎撫過新鑄成的一排臂張弩冰涼的弩身,感嘆了幾句“巧奪天工,北地之幸”,卻忽然轉頭,問陪同在側的韓徹:

“韓將軍,此等守城重器,制式非凡。不知其圖紙規制,可曾送往京中軍器監備案存檔?”

韓徹被問得當場噎住,喉頭一哽——備案?

邊城自鑄、自改的守城器械,十年間因應敵情和工匠巧思,不知改進了多少回,難道每次改動都要千裏迢迢往京城報備?

他張了張嘴,話在喉嚨裏滾了幾滾,迎著廖戎那溫和卻不容回避的目光,硬是沒能順利吐出來。

他看向廖戎,心裏不知為何,驀地竄起一股極為不舒服的感覺。

廖戎也不追問,只是那了然的目光輕輕掃過韓徹瞬間僵硬的臉,仿佛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身後那名隨從則緩緩移動著視線,從弩機看到墻角的兵器架,看到從守庫兵士腰間的佩刀,一寸一寸,一絲不茍,仿佛要將這庫房裏的一切都拓印進腦子裏。

那種被無聲審視、細細掂量的感覺,像有冰冷的蛇順著脊背緩緩往上爬,激起一層細小的栗粒。

韓徹皺了皺眉,看向廖戎的眼神帶上了幾分警惕和戒備。

連著數日這般“巡視”下來,回到都督府書房時,陸錚擡手解開大氅的動作,比往日重了些,也快了些。

“這位廖大人,還真是難纏。”他走到桌邊,倒了杯早已冷透的茶水,仰頭灌下,喉結滾動,聲音裏帶著一絲壓抑的煩躁,“我總覺得,他好像別有用意。”

唐宛在窗下的椅子上坐下,揉了揉有些發僵的頸側,聞言也蹙起了眉:“我也有同感。這幾日,我們帶他去看的都是撫北緊要之處,糧倉、武庫、工坊……給他看的賬冊也涉及墾荒、賦稅、以工代賑等核心開支。雖說他是代天巡狩,有權查看,可如此事無巨細……”

她頓了頓,擡眼看向陸錚和蘇琛,語氣裏帶上了不確定的憂慮:“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蘇琛正捏著眉心,案頭堆著小山似的、剛被廖戎調閱過的各類卷宗副本。他嘆了口氣,道:“他是陛下親派的監察禦史,手持敕令,代表朝廷。這北境之地,有什麽是他看不得、問不得的?”

話雖這麽說,可他眉宇間卻掩不住郁色和心煩。

這麽多年了,他們三人主理撫北大小事務,凡事有商有量,默契早已深入骨髓。雖擔著朝廷職銜,可在這天高皇帝遠的邊城,許多事講究的是實效和擔當,習慣了彼此信任、雷厲風行。

如今忽然從京城來了這麽一位,笑容溫和卻句句扣著章程律條,事無巨細都要過問、記錄、審查,仿佛他們過去十年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得被放在放大鏡下挑剔一番——是個人,都不會覺得習慣舒坦。

“罷了,”陸錚將空茶杯擱在桌上,發出輕輕一聲響,“他奉旨而來,頂多再盤桓半月餘,總要回京覆命。這半個月,咱們多些耐心,多些配合,忍過去便是。”

“但願如此吧。”蘇琛低聲應道,接過的話茬卻沒什麽底氣。

唐宛沒再說話,只是轉頭望向窗外。

春日下午的暖陽斜斜照進來,在她沈靜的側臉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陰影。她輕輕吐出一口氣,仿佛想將胸口那股莫名的滯悶感也一同呼出。

要查,便讓他查吧。

橫豎他們幾個行事,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但求無愧於心,不怕人來細看。

可心裏那根弦,卻不受控制地繃緊了。

並非怕被查出什麽不可告人之事,而是這種被人拿著僵硬的尺規,一寸寸丈量你每個腳印是否絕對筆直、每個抉擇是否完全合規的感覺,實在讓人從骨子裏泛起難以言喻的煩躁。

更深處,還有一絲隱隱約約、卻不斷滋長的不安。

接下來幾日,那股無形的壓力非但沒有減輕,反而變本加厲,開始悄無聲息地滲入撫北軍政的各個細枝末節。

廖戎不再只滿足於詢問陸錚、唐宛、蘇琛這幾位主官。

他開始隨機找底下的管事和小吏了。

被單獨叫去問話的人,回來時臉色大多不太好看。

倒不是被厲聲呵斥了,事實正相反,廖戎的態度客氣周全,可正是這種過分的和氣,逼得大家每一句回答都不得不在肚子裏反覆掂量、滾上三滾,生怕有半點疏漏模糊,或是與之前旁人的說法對不上,落下什麽話柄。

一個姓周的老文書,管了八年糧倉的出入登記,這日被廖戎那位沈默的隨從“請”去,足足問了半個時辰。

問的全是“糧袋進出稱重,用的是官秤還是市秤”、“秤砣是否年年送往衙門校驗”、“不同年份、不同田莊上繳的糧食,儲存位置如何區分記錄”、“若有黴變陳糧,處理時有何章程,何人監督”這類瑣碎到極點的細節。

倒不是怕追問,只是尋常小吏面對京城高官,揪著這些細節反覆追查,實在讓人膽戰心驚。

老周從值房裏出來時,腳步都是虛浮的,扶著廊柱喘了好一會兒氣。

同僚湊上來關切詢問,他嘴唇哆嗦著,眼神發直,喃喃道:“明明前幾日,禦史大人還誇咱們倉廩充實,是、是北境典範……今日看著,怎麽像非得在雞蛋裏挑骨頭……”

越是想解釋清楚,話就越多,越容易在細微處留下可供指摘的縫隙。

可越是謹慎沈默,又顯得心裏有鬼,不敢直言。

整個撫北上層的官吏之間,開始彌漫開一種奇特的、心照不宣的焦慮。

私下碰頭時,第一句話常常變成:“昨日禦史大人(或是他那個隨從)問你那樁事,你是怎麽答的?”

“……我這般說的,可還妥當?”

人人自危,生怕在哪個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微不足道的細節上,被那位始終笑容可掬的禦史大人抓住不一致或不合規的把柄。

雖然至今還沒誰因為這個被懲治,可那是天使,萬一出了什麽差池,算不算在聖上那邊記上了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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