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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誠意 “以此叩門,分量可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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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誠意 “以此叩門,分量可夠?”……

雲湛微微頷首, 直言不諱:“確非易事。兩位已經告老歸隱,便是朝廷也不輕易調動。這些年不少人許以重金厚酬,登門延請,但據我所知, 能請動二老出山的, 卻寥寥無幾。”

與雲湛別後, 唐宛回到後院, 獨自思量了許久。

午後陽光透過窗紙, 在她沈靜的側臉上投下光影。忽地, 她眼神一動, 起身便往前院書房去。

她在那裏尋了筆墨,鋪開紙張,寫寫畫畫,一忙就是大半個下午。

待陸錚處理完城中事務歸來尋她,正見她伏在案前,神情專註, 連他走近都未察覺。

他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墨跡未幹的各種圖樣, 有些是熟悉的營造器具, 有些則形狀奇特。

“在畫什麽?”陸錚出聲。

唐宛聞聲擡頭, 見是他,眼中頓時漾開笑意, 放下筆:“你回來得正好。陸錚,當初修建永熙城時, 我讓你特意保存下來的那套詳細圖紙,可還留著?”

陸錚點頭:“在裏間櫃中。”

他轉身去尋,不多時捧出一個沈甸甸的木匣。打開,裏面是厚厚一沓精心保存的紙頁, 線條工整,標註清晰。

“你要這個作甚?”他問。

“暫時保密。”唐宛賣了個關子,接過匣子,又問他,“撫北城的設計地盤圖與模型,也給我看看,行嗎?”

陸錚又去取來。

時下工匠建城,遠沒有這般詳細的圖紙。通常只是由兵部派遣官員依據禮制、風水和自身經驗,畫一張簡略的“地盤圖”,再制作一個等比例縮小的木質模型,便算規劃完成,具體如何建造,全憑現場主持的官員與工匠頭領的經驗和臨場調度。

但當初興建永熙城時,唐宛卻力主讓陸錚督促工匠們畫出了詳細的平面、立面甚至剖面圖紙。

前者建城,極度依賴主持者個人的經驗和威望,調度壓力巨大;而有了精確的圖紙,統籌的難度便會降低,且在營造之初就定好嚴格的尺寸標準,能大大減少過程中的反覆與返工。

陸錚此前並未主持過別的城池建設,無從比較此法和旁的方法有何利弊,但那些參與過永熙城營造的工匠們,卻對此套圖紙視若珍寶。永熙城能以遠超預期的速度高質量建成,這套圖紙功不可沒。

此刻,唐宛將永熙城的圖紙與撫北城粗略的規劃模型並置案上,對比觀看。

她時而凝眉,時而恍然,又抽過新紙,快速謄抄勾勒出一些要點。之後,她喚來阿武,低聲吩咐幾句,讓他去找幾個手巧的木匠和鐵匠,按照她給的圖紙趕做了幾樣物件。

三日後,她將陸錚與雲湛一同請到前院書房。

“我想出請動雷、徐二公的法子了。”她開門見山。

陸錚聞言,神色一正:“雷、徐二位師傅的名聲,我在軍中亦有耳聞。當年築永熙城時,便有人提議延請,可惜未能成行。”

唐宛看向陸錚,目光清亮:“夫君,若要請動此等人物,能否請你以撫北將軍的身份,親筆修書一封,以示鄭重?”

“自然可以。”陸錚毫不遲疑地應下。

她又轉向雲湛,語氣誠懇:“雲先生,你既與二位大匠有舊,可知他們平日性情如何?尋常物事恐難入眼,當以何物,方能真正叩動其心扉?”

雲湛沈吟道:“雷、徐二公,名動天下,經手皆是皇華臺、大運河閘口這般青史留名的工程。尋常金銀珍寶,於他們而言,恐怕……”

他搖了搖頭,未盡之意顯而易見。光是許諾重金,既顯空洞,也落了俗套,難動其心。

“我想,但凡技藝臻至此等境界的大家,所圖所求,無非三樣。”唐宛接過話頭,聲音清晰而篤定,“一為‘名’,青史留痕,身後不朽;二為‘實’,畢生所學得有施展之地,不負平生抱負;三為‘傳’,一身絕技不致湮沒,能有傳人,有脈絡。”

她走到一旁,打開一個準備好的木箱:“所以我備了幾樣東西,請先生看看,以此叩門,分量可夠?”

箱中之物被一一取出,在寬大的書案上整齊排開。

首先入眼的,是幾件打磨得光潤如玉的硬木與黃銅器具,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是‘撫北營造標準尺’。”唐宛率先拿起最長的一把硬木尺,尺身筆直,刻度細密清晰,關鍵節點還嵌有防磨的薄銀片,“撫北城內一切丈量,無論土木磚石,皆以此尺所定‘一尺’為準。杜絕你處之尺長三分,我處之尺短兩厘的弊病。

她放下主尺,又拿起一片形制奇特、刻著不同比例刻度的硬木片:“這是‘比例縮放尺’。圖紙之上,城池屋舍,皆按比例縮繪。工匠持此比例尺於圖上一量,便知實物該是幾尺幾寸。從此,圖紙是圖紙,實物是實物,二者之間,以此尺為橋,再無誤解偏差。”

接著,她握住那柄精鐵直角矩尺,在桌沿輕輕一靠:“此矩,定為‘直’。城墻轉角、房舍方正、梁柱交接,是否筆直如削,一靠便知。省去反覆測算,不止便捷,精度更勝。”

她又拿起一件最引人註目的特殊物件,一段晶瑩剔透的琉璃管,兩端密封,內嵌於帶有精細刻度的木框中,管中裝著清水,留有一粒小巧的氣泡。

“此物,我暫稱其為‘水平儀’。檢查地基是否平整、梁架是否水平,乃至鋪設溝渠的坡度,只需將此物置於其上,觀其中氣泡是否居中即可。風雨之日,亦不影響使用,比目測水碗精準百倍。”

旁邊,是一枚沈甸甸的銅制重錘,系著極細卻堅韌的絲線。

“重垂線,古已有之,用以校驗高墻巨柱是否垂直。我們選的錘更重,線更韌,確保十丈之高,垂線不偏。”

介紹完這些精巧的測量工具,唐宛又指向旁邊幾個看似樸實、卻至關重要的物件。

“這是按規制改良過的‘標準磚模’,”她拿起一個方正結實的木框,“以後撫北城燒的每一塊墻磚、鋪地磚,長、寬、厚,都得和這個模子嚴絲合縫。不管哪個窯、哪個師傅燒的,拿出來都得一模一樣。”

她又拿起一個形狀更覆雜的木頭榫頭與金屬卡規:“這是‘榫卯校驗規’。木匠做榫頭、挖卯眼,做完用這個一卡,嚴不嚴,合不合,立刻就知道。十個師傅在不同地方做的梁、柱,到時候往一塊兒拼,就得像天生一對那麽合拍。”

她看著雲湛和陸錚,目光清亮:“這樣一來,就算有十萬塊磚出自不同窯口,壘墻時也能像用同一批燒出來的一樣平整。成百上千的木頭件由不同木匠分頭做,最後組裝,也能嚴絲合縫,絕不會出現這個榫頭粗了、那個卯眼歪了,硬是湊不上的麻煩。”

每一件工具的邊角或背面,都刻著一個簡潔古樸的“撫北”徽記。

唐宛的指尖輕輕拂過這些浸潤了木香與金屬冷意的物件,繼續道:“雷、徐二位大師傅的手藝,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聽說他們看一眼房梁,就知道能吃多重;聽一下夯土的動靜,就曉得裏頭實不實;摸一下磚窯的墻壁,就清楚火候到沒到。這是幾十年的硬功夫,旁人學不來,也急不來。可我們想請二位來,圖的不是他們親自動手砌磚壘瓦。”

“我們想請的,是二位大師傅的‘眼光’和‘規矩’。想請他們,就拿桌上這些工具、模子、圖冊當底子,為撫北城——甚至為往後想學這門手藝的所有工匠——定下一套‘規矩’。什麽東西該怎麽做,什麽活兒該是什麽標準,都得有個白紙黑字、人人能看懂的章法。把二位師傅心裏那桿比誰都準的秤,眼裏那把比誰都毒的尺,變成實打實的標準、明明白白的條文,讓後來的人,就算沒他們那份眼力,只要照著做,也能做出七八分像樣的東西來。”

“真能做到這一步,往後撫北城裏起的每一堵墻、架的每一道梁,都會打著這套標準的烙印。就算有幾百個工匠一起幹活,各人有各人的習慣,做出來的東西,大小、樣式、結實程度,也得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規矩模樣。二位師傅攢了一輩子的絕活和經驗,就不會只鎖在自己一個人身上,而是會化進這套‘撫北標準’裏。只要這座城立著,只要還有匠人按這標準幹活,他們的本事,就算傳下去了。”

雲湛輕輕拿起那把帶有不同刻度的縮放尺,撫過上面細密精準的刻痕,忍不住嘆道:“這東西看著簡單,裏頭藏的卻是建城的‘法度’和做事的‘規矩’。真正的行家看了,立刻就能明白主事的人是懂行的同道。這份禮物的分量,對雷、徐二公那樣的人物來說,確實比金銀更重。”

唐宛得了肯定,心頭松了一口氣。她展開一卷這兩日親自繪制、寫就的手稿。那是她參考了永熙城的詳圖,結合撫北實際情況,熬了數個夜晚整理出來的心血。

“這是《撫北營造標準》的初稿。”她將手稿在桌上攤開,上面圖文並茂,條目清晰,“眼下它還粗陋,遠稱不上完備的典籍,只能說是個力求嚴謹的框架。我們要讓二位師傅明白,撫北請他們來,首要之事不是監工幹活,而是‘定規立矩’。”

她的指尖點著圖紙上的關鍵條目,眼中光芒沈靜而灼熱:“想請他們以畢生修為,將這套《標準》審定、補全、拔高,就在撫北首先推行開。往後,只要是撫北地界上的官家工程、民間蓋房,大到城墻,小到一間土屋,都得參照這套標準來。他們的尊姓大名,會永遠刻在這套標準正文的第一頁。後世工匠只要翻開,頭一個看見的,就是他們的名字。”

她擡起眼,目光掃過雲湛,最後落在陸錚臉上,聲音清晰而堅定:“我們請他們,不是請兩位手藝頂好的工頭,是請兩位能為一座新城、乃至為後來無數匠人‘立法’的宗師。”

書房裏安靜了片刻,只有燭火偶爾的劈啪聲。

雲湛最先撫掌,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激賞:“妙!實在是妙!此非錢財,卻重逾千金。對雷、徐二公這等人物而言,立規矩、定法度、澤被後世,是比任何虛名厚祿都更高的尊榮。更何況,這標準本身就已蘊含巧思,能帶來極大的便利,他們見了,定能識得其中價值。”

“禮是備下了,”陸錚鄭重點頭,將那絲激蕩而覆雜心緒穩穩壓回心底,依舊是妻子最堅實的倚仗,“名分也得給足。”

他走回自己的書案,取出一份空白的官府聘牒,提筆,蘸飽了墨。筆鋒落下,力透紙背,字字千鈞:

“茲誠聘雷公萬霆(徐公墨工)為撫北新城總營造。凡城池營造、匠作考工、物料支用、章程擬定,皆可咨議決斷。”

落款是“撫北將軍陸錚”。他取出那方沈甸甸的將軍印,蘸滿鮮紅印泥,穩穩地、鄭重地鈐在了自己的名諱之上。

“還有這個。”唐宛又鋪開一張新紙,炭筆在紙上快速游走,勾勒出清晰的區塊,“劃出城裏這塊地方,專設為‘匠作區’。裏面規劃了‘大匠府邸’、‘研造工坊’、‘傳習學堂’。白紙黑字,藍圖在此。來了,就有現成的、體面的院子住,有頂好的工坊盡情施展畢生所學,有敞亮的學堂廣收門徒,把手藝一代代傳下去。我們要讓二位師傅看見,在撫北,他們的絕活絕不會被埋沒,只會發揚光大。”

三樣東西,此刻並排擺在書案上:有代表專業的精密工具與《標準》初稿;代表誠意的將軍親筆聘書;代表傳承的匠作區詳規藍圖。

雲湛起身,對著唐宛,也對著陸錚,深深一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若以此三物相邀,傾盡誠意如此,仍不能打動二位先生,那天下便再無可以打動他們之人。雲湛願親攜這三樣物件,南下永熙,東入中原,務必面呈二公,親口陳說此間誠意、格局與厚望。”

“你親自去?”陸錚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是。”雲湛直起身,神色坦蕩磊落,“書信往來,終隔一層,於如此厚重的誠意,稍顯不足。將軍與夫人坐鎮撫北,興建新城,千頭萬緒,確實難以分身遠行,二公明理,自能體諒。雲湛與二公總算有舊,又蒙夫人信重,自當竭盡全力,奔走促成。況且,”

他話鋒一轉,思路清晰,“南下途中,湛亦可順道探訪舊日相識的商路,攜北地特有的皮毛、藥材,尋覓潛在的買主,或可為撫北換回眼下急需的糧草、鐵器,一舉兩得。”

陸錚沈默了片刻。燭火在他深沈的眸子裏投下跳動的光影,讓人看不清其中情緒。他擡眼看向唐宛,唐宛也正回望著他,眼神清澈見底,帶著征詢。

“路上不太平。”陸錚最終開口,聲音聽不出什麽波瀾,卻帶著一貫的決斷,“我撥一隊親兵護你同行。二十人,都是百戰餘生的老卒,領隊的是陳伍,你認得的。此行一應事宜,由你與陳伍共同決斷。另外,我會簽發特別關防,沿途所經州縣,見此手令,如我親臨。”

這便是允了,而且給了極大的支持與信任。

二十名精銳親兵,是他貼身護衛力量中拔出來的,更有暢通無阻的關防手令,分量極重。

雲湛再次鄭重行禮:“謝將軍信任。雲湛,定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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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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