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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難難 缺糧缺人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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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難難 缺糧缺人缺錢

晨光透過粗糙的窗紙, 將室內染上一層淡淡的暖金。

唐宛醒來時,身側已空,枕席間的熱度已散,看來陸錚已經起身多時。

她撐著身子坐起, 腰間酸軟, 令她臉頰微熱。年少夫妻久別重逢, 難免放縱了些。

門外傳來穩健的腳步, 陸錚撩開氈簾進來, 手中拎著一桶熱水。見她已起身, 正對著銅鏡綰發, 柔聲問道:“怎麽不再多睡會兒?”

“睡不著。”唐宛將最後一縷發絲抿入鬢邊,插上一支素銀簪子,轉頭看向他。

鏡中映出兩人模糊的身影,陸錚很自然地環住她,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

“累不累?”

唐宛赧然地搖了搖頭,問道:“外頭動靜不小, 是不是都開始忙了?”

“嗯。”陸錚低應一聲, 側臉在她發間輕蹭了蹭, “吵到你了?”

其實將軍府這一片已算城中僻靜處, 但遠處隱約傳來的號子聲、夯土聲、還有隱約的吆喝,依舊隨著晨風斷續飄來。

“隔著遠呢, 聽不真切。”唐宛靠進他懷裏,側耳聽著男子沈穩有力的心跳, 低聲道,“只是知道大家都在做事,我便躺不住了。”

“等會兒我帶你去各處看看。”陸錚道。

“你忙你的去,”唐宛擡頭, 指尖拂過他下頜新生的胡茬,“找個人給我領路就成。”

陸錚低笑,握住她作亂的手指,在掌心揉了揉:“再忙也不差這一日。你初來乍到,我總得陪著。”

唐宛心裏一軟,沒再推拒,只攀著他的肩,在他唇上飛快地啄了一下,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笑意柔情:“那便有勞陸將軍了。”

溫軟的觸感一觸即分,陸錚喉結滾動,眼底暗了暗,終究只是將人更深地按進懷裏,滿足地喟嘆一聲。

有她在懷,這荒涼邊地,竟也開始有了家的踏實和溫暖。

簡單梳洗過,又隨意吃了些早膳,再出門時,整座新城已徹底蘇醒。

土道兩旁,簡易的窩棚前支起大大小小的竈,熱氣蒸騰。面餅在鐵鏊上烙得滋滋作響,粗陶碗裏盛著滾燙的菜粥,就著鹹菜疙瘩,便是匠人們一頓紮實的早飯。

唐宛跟在陸錚身側,一路走,一路看。目光所及,雖是簡陋,卻處處透著股蓬勃生長的生機。

他們先去的是糧倉。

所謂糧倉,不過是幾排新壘的土坯房,頂上鋪著厚厚的茅草防雨雪。倉吏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皮膚黝黑,見到陸錚與唐宛並肩而來,忙不疊上前行禮,難免有些拘謹,手腳都有些不知往哪兒放。

“賬冊拿來。”陸錚言簡意賅地交代。

倉吏趕緊捧出一本粗麻紙訂成的冊子。陸錚接過來,與唐宛同看。上面字跡工整,記錄的數字卻不容樂觀。

按眼下滿城軍民每日的口糧計算,庫中存糧,最多只夠支撐月餘。

唐宛的眉心微微擰起。昨日剛到,蘇琛便提過朝廷拖延糧餉的事,再聯系路上那場伏擊,其中因由,他們也都有所猜測。

這新城看著萬象更新,其實隱憂重重,如果不及早采取措施,後續建設能否順利跟上計劃,可能得打上一個問號。

“帶我們去倉房看看吧。”她道。

倉吏連忙取鑰匙,領著他們前往那幾間土房。

推開其中一間的門,裏面堆滿了麻袋與藤筐。唐宛隨手挑了一個麻袋查看,裏頭盛裝的粟米,米粒幹燥,但色澤晦暗,看起來起碼是兩年以上的陳糧。旁邊幾間小倉裏,則堆著些幹菜、腌肉,數量並不很多。

與陸錚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當著倉吏的面,兩人沒多說什麽,只囑咐他仔細看管,便退了出來。

再往外圍走,喧囂聲愈盛。

不遠處,一段灰黃色的城墻已夯起一人多高,綿延百餘丈,像一條初具雛形的巨龍匍匐在地。上百號人分布其間,喊著號子,將巨大的石夯高高舉起,再重重落下,塵土飛揚。

兩人經過一處冒著濃煙的工棚,幾個匠人正圍著座土窯忙碌,窯火正旺。工頭是個黝黑精瘦的漢子,姓劉,原是唐宛在懷戎時尋訪來的老匠人,一眼瞧見她,頓時喜出望外,撂下手裏的活計就迎了上來。

“夫人!您可算到了!”嗓門洪亮,帶著樸實的欣喜。

“劉把頭,辛苦大家了。”唐宛笑著應道。

劉把頭這才看見後頭的陸錚,憨厚地撓撓頭,忙又要行禮:“將軍!”

“不必多禮。”陸錚擡手虛扶,“夫人想來看看,你們自便便是。”

匠人們聽聞是將軍和夫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活計欲上前見禮,眼神裏帶著好奇與敬畏。陸錚與唐宛皆擺手示意免禮,眾人便又繼續忙碌,動作似乎更利落了些。

劉把頭是個直性子,知道唐宛今後是管著新城錢糧的,便不自覺訴起苦來:“夫人您看,這城墻拐角的地方,非得用青磚砌才牢靠。可咱們這窯太少了,工匠也不夠,磚燒得慢,供不上啊!”

他指著遠處堆著的石料:“石頭倒是現成的,北山就有,可開采、打磨的石匠也太少,料也供不及。”

“還有鐵,”他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焦灼,“夫人昨日帶來的那些,解了不少燃眉之急,都分派到各處,用在刀刃上了。可還是不夠……眼下東拼西湊,將軍從軍中調了些舊鐵器來熔了用,也是杯水車薪哪!”

正說著,一個年輕匠人滿頭大汗跑過來:“劉頭兒!南邊那段地基挖出爛泥了,得換碎石填,但碎石不夠了——”

“那只能先停一停!”劉把頭一跺腳,“我這就找蘇管事批條子去!拉碎石得要牲口,還得找車……”

他說著,眼巴巴望向唐宛。

唐宛立刻道:“你說的我都記下了,你先去忙吧,回頭必給你答覆。”

劉把頭知道唐宛的性子,既然她答應了,必定有望解決,便高興地應了一聲,轉身自去忙了。

從喧囂的工地走出,那震耳欲聾的號子聲略遠了些。陸錚望著眼前這片熱火朝天的景象,想到這些時日捉襟見肘的現狀,眉宇間鎖著沈郁。

“朝廷當初許了五百工匠,”他聲音壓得低,只兩人能聽清,“目前實到不足百人,裏頭還有不少是老弱充數。如今銀錢、布帛,也已耗去七成有餘。若要大規模采購糧食、招攬匠人……”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唐宛安靜聽著,目光掠過塵土飛揚的工地,掠過遠處新起的城墻,最後落回陸錚隱現憂色的側臉。

他對她坦誠這些艱難,未嘗不是一種信任。

她既領了這同知的職位和俸祿,也自當盡心盡力。

“現在是缺糧,缺人,缺錢……”她輕聲細數,嘴角卻緩緩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眼底沒有絲毫陰霾,反倒亮得驚人,“北地荒涼,可你知道嗎?這蠻荒之地,在我眼裏,卻是一座巨大的寶庫。”

“陸錚,你只管放手建城,這些事情都交給我,可好?”唐宛沒有上馬殺敵的本事,不過賺錢的法子,心裏卻有不少的把握。

陸錚凝望著她眼中那簇小小的、卻異常堅定的火光,胸中沈郁悄然消融。

他緊緊握住她微涼的手:“好。”

他篤信她。

他的宛宛,從來都有本事,能在絕境裏,辟出一條康莊坦途。

春日午後,陽光暖融。唐宛沒再讓陸錚陪著,只讓阿武在前頭引路,自己慢慢走著,在城中四下巡視。

行至一段新夯的城墻下,正瞧見一位須發花白的老匠人帶著徒弟在查驗。

老師傅手裏拿著一根細長的鐵釬,對著看似堅實的墻面猛地一捅,鐵釬竟直直沒入一尺有餘!

“不成,”老師傅眉頭擰成了疙瘩,“這裏頭不實,推了,重夯!”

周圍幾個汗濕衣襟的軍漢聞言,臉上頓時露出混雜著懊惱與疲憊的神色。

他們原是軍中好手,膂力過人,可夯墻築城不比武場廝殺,力氣使不對地方,便是白費功夫。

眾人倒也聽勸,低低應了一聲,便抄起家夥,將那段辛辛苦苦壘起的土墻推倒,準備返工。

唐宛停下腳步,靜靜看了一會兒。非是眾人不盡力,實是真正通曉其中關竅的工匠太少,這些士兵想要掌握技巧,還有的歷練。

再往前走,到了預留的城門位置。本該起磚砌石的地界,此刻空空蕩蕩,只有幾個持戈兵士守著。負責此處的副將見唐宛過來,忙上前解釋:“這活兒精細,旁人不敢上手,只能等專門的工匠到位,不然只能先空著……”

此處城墻已夯起丈餘,厚實平整,看得出是下了死力氣的。可到了該砌磚壘石的轉角、垛口位置,高度便明顯有些參差。

劉把頭說過,此處需要專門燒制的青磚來壘,怕是青磚沒燒出來,暫時只得空著。

一路上,又瞧見幾處挖好的排水溝渠被泥漿淤塞,民夫正艱難地清理;路過磚窯,正碰上開窯,窯工捧出幾塊顏色不勻的廢磚,蹲在地上唉聲嘆氣。

唐宛的眉心,不自覺地微微蹙了起來。

匠人不到位,返工、耗材還是其次,更要緊的是誤了工期,甚至留下隱患。

這些軍漢和歸附的百姓,踏實肯幹,有使不完的力氣,夯築土墻或許還能應付,可要造起能禦敵的堅城、能安居的屋舍,那些需要多年經驗與精巧手藝的活計,沒有真正的老師傅掌墨領著,終究是事倍功半,甚至徒勞無功。

朝廷當初允諾調撥的五百匠戶,本該從已成規模的永熙城遣來。可如今……也不知被卡在哪道衙門、哪個環節。

正思忖間,眼角餘光忽地瞥見不遠處石料場邊,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對著她,正對著一堆新采來的條石微微俯身,似乎在細細察看什麽。陽光落在他肩頭,勾勒出一片沈靜的輪廓。

是雲湛。

唐宛心中一動,舉步走了過去。

“雲先生在看什麽?”

雲湛聞聲轉過身,見是她,微微一笑:“夫人。雲某見這石料開鑿的方式特別,斷面齊整,便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不遠處的城墻轉角,“好料還需好匠人。我看著新城的匠人,手藝似乎參差不齊?”

一句話便點到了癥結上。

唐宛也不隱瞞,嘆了口氣,道:“先生也看出來了?非是匠人手藝差,而是有經驗的匠人實在短缺,許多事都是尋常士兵和百姓代勞。永熙城本有現成的匠戶班底,奈何調令遲遲不至,便是有心催促,山高路遠,一來一回又不知要耗去多少時日。”

她看向雲湛,忽而問道,“先生游歷四方,見識廣博,不知除了官府匠籍,可曾聽說過哪裏還有大批工匠?不拘泥北地,只要能請得來,撫北必以誠相待。”

雲湛沈吟片刻,才開口:“不瞞夫人,雲某昔年曾在京中盤桓數載,機緣巧合,識得兩位從將作監退下來的大匠。”

唐宛眼眸微睜:“將作監?”

“正是。”雲湛頷首,“一位姓雷,擅長大規模城防工事的統籌營建,北境數處緊要軍鎮的城墻、甕城,皆經他手。另一位姓徐,精於水利與覆雜木構,前朝大運河幾處關鍵閘口的修繕重建,他是指揮之一。”

他語氣尋常,一番話卻在唐宛心中激起層層波瀾。

如此聽來,這兩位可不是尋常匠人,而是曾主持過國家級工程的大師!

“此二位雖已不領官銜,閑居在家,但在南北匠人圈中,聲望極高。門生故舊遍布,振臂一呼,應者雲集。”

雲湛看向唐宛,“若能請得其中一位出山,坐鎮撫北,非但技術難題可迎刃而解,更可憑其聲望,吸引一大批有真才實學的匠人來投。屆時,夫人所憂的人手問題,或可緩解大半。”

唐宛心跳不由得加快,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但喜悅只是一瞬,她立刻想到關鍵:“如此大才,想請他們出山……恐怕不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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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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