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這不得大炒特炒慶祝一下？ 怎麽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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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這不得大炒特炒慶祝一下？ 怎麽炒呢……
鬼域的殘局自有厭長生等人收拾。
司微拉著歸墟回了莊園。
熟悉的客廳, 落地窗外是凡間沈沈的夜色，霓虹流光透過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空氣裏還殘留著一點點司微喜歡的熏香味道, 安寧得不真實。
歸墟腳步有些虛浮, 一路強撐的氣勢回到安全的環境後，洩了大半。
司微扶著他, 一路小心翼翼上了二樓, 進了主臥。
“躺下。”司微把他按在床邊坐下，語氣是命令式的, 動作卻很輕。
歸墟沒反抗, 任由他擺布。
玄衣被司微一點點脫下, 露出下面精悍卻傷痕累累的身體。
舊的疤痕疊著新的傷口, 尤其是心口附近, 被鎖鏈穿透留下的痕跡雖然被生機之力快速修覆, 但仍能看到一片暗沈的微微凹陷的印記。
司微抿著唇, 一言不發的為他清理。
他擰了熱毛巾，一點點擦拭歸墟身上幹涸的血跡和戰鬥留下的汙痕。
水溫剛好, 動作輕柔得像羽毛拂過。擦到肋下那道被清墨骨□□穿的傷口時, 他停頓了一下, 指尖帶著溫潤的生機之力, 輕輕覆上去。
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新肉生長，癢麻的感覺讓歸墟肌肉微微繃緊。
“疼嗎？”司微低著頭問，聲音悶悶的。
歸墟搖頭：“不疼。”
司微沒再問，只是更小心地處理其他細小的傷痕。
後背有幾道之前被鬼氣侵蝕的灼痕，顏色發黑，他也仔細地用生機之力凈化、撫平。
整個過程, 兩人都沒怎麽說話。
只有毛巾摩擦皮膚的細微聲響，和偶爾藥瓶打開的輕響。
臥室裏只開了一盞昏黃的床頭燈，光線柔和，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很長，依偎在一起。
終於處理完所有外傷，司微又去浴室放了一缸熱水，滴了幾滴安神舒緩的精油。
他試了試水溫，出了浴室，“泡個澡，解解乏，也……散散血腥氣。”
歸墟看著他忙前忙後，碧色的眼眸在暖光下顯得格外溫軟，雪白的長發有幾縷垂在頰邊，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他喉結動了動，低低應了一聲：“嗯。”
他想自己來，司微卻按住了他的肩膀。
“別動。”司微看著他，眼神堅持，“你照顧我那麽久，也讓我……照顧你一次。”
歸墟不再堅持，任由司微幫他褪去最後的衣物，扶著他跨入浴缸。
溫熱的水包裹住疲憊冰冷的身體，肌肉一點點放松下來，連神魂深處殘留的劇痛和暴戾似乎都被暫時撫平。
司微沒離開。
他搬了個矮凳坐在浴缸邊，拿起柔軟的浴球，擠了沐浴露，打出綿密的泡沫，給歸墟洗澡。
動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畢竟他被人伺候慣了，很少這樣伺候別人。
但他很認真，從寬闊的肩膀，到結實的胸膛，到線條分明的腹肌，再到修長有力的雙腿……一點點，一寸寸，用帶著泡沫的浴球輕輕擦拭，再用溫水沖凈。
歸墟閉著眼，靠在浴缸邊緣，任由那雙溫熱的手在自己身上動作。
水汽氤氳，模糊了他的眉眼，只有司微指尖偶爾不經意劃過皮膚帶來的細微觸感，清晰無比。
洗到後背時，司微的手頓了頓。
歸墟後背的傷已經好了，皮膚光潔。但他記得，之前在上面留下過不少抓痕……那些激烈糾纏的夜晚。
他甩甩頭，不再去想。拿起花灑，調好水溫，輕輕沖洗歸墟的頭發。洗發水的泡沫是清冽的雪松味，是歸墟常用的味道。他用手指穿入歸墟濃密的墨發間，小心地揉搓頭皮，按摩著穴位。
歸墟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均勻。
司微以為他睡著了，動作放得更輕。沖洗幹凈泡沫，用大毛巾包住他的頭發，又拿過另一條幹燥柔軟的大浴巾。
“起來吧，水要涼了。”
歸墟睜開眼，血眸在氤氳水汽後有些朦朧。他借著司微的攙扶站起身，水珠順著肌肉線條滾落。
司微用浴巾仔細地把他從頭到腳擦幹，然後取來幹凈的睡衣，也是歸墟的款式，柔軟的深灰色。
幫他穿好睡衣，系好扣子，司微自己也出了些薄汗。
他胡亂擦了擦額角，扶著歸墟回到床邊，讓他躺下，蓋好被子。
“睡吧。”司微坐在床邊，手指輕輕梳理著他還有些潮濕的頭發，“我在這兒。”
歸墟看著他，血眸深處映著床頭燈暖黃的光，還有司微清晰的身影。他伸出手，握住了司微放在他頰邊的手，指尖冰涼。
“一起。”他說，聲音帶著浴後的低啞和疲憊。
司微沒猶豫，脫了外衣，鉆進被子，在歸墟身邊躺下。
他側過身，伸出手臂，環住了歸墟的腰，把自己貼進他懷裏，腦袋靠在他肩窩。
歸墟也收緊手臂，將他圈住。
兩人體溫交融，一個微涼，一個溫熱。
臥室裏徹底安靜下來，只有彼此輕緩的呼吸聲。
司微沒有睡意。
他睜著眼，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著歸墟近在咫尺的睡顏。
輪廓深邃，眉眼鋒利，即使在睡夢中，眉心也似乎習慣性地微微蹙著，帶著揮之不去的沈重和疲憊。臉色依舊蒼白，唇色很淡，長睫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司微的心細細密密地疼起來。
他想起了之前那些零碎的、讓他困惑的“幻覺”。
不是幻覺，夢魘獸帶來的歸墟的夢魘。
他看見，在寂滅神域那座冰冷空曠的神殿裏，歸墟坐在榻上，摩挲著手中的白袍。
手指顫抖著，極其輕柔的一遍又一遍，喃喃地問：“疼嗎？”
他看見，歸墟的身影比現在更加消瘦，幾乎形銷骨立。他拿著一根枯枝，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畫著圓圈，嘴裏仍是那兩個字：“疼嗎？”
他看見，更早一些……前世他的神智被貪饕汙染侵蝕，逐漸變得偏執瘋狂、甚至開始無差別攻擊靠近的生靈時，歸墟是如何一次次試圖靠近，試圖喚醒他，卻被他失控的力量所傷，留下深深淺淺的傷口。
他看見，歸墟眼底的痛苦和掙紮，越來越深。看著他從悲憫眾生的神明，漸漸變成只知殺戮和破壞的怪物，看著他親手將永平珺府化為煉獄，看著曾經親近的下屬和信徒在他手中慘死……
歸墟不是沒想過別的辦法。
司微的記憶深處，浮現出一些畫面。
是寂滅神域偏殿被重重結界封鎖，他被歸墟用最柔軟的、能禁錮神力的天蠶絲鎖鏈，鎖在了那張鋪著厚厚絨毯的榻上。
歸墟每天來看他，試圖用他們之間的回憶喚醒他，試圖用神力凈化他體內的汙染。
他那時時而清醒，時而瘋狂。
清醒時，看著歸墟身上被他抓咬出的傷痕，會流著淚說“對不起”。
瘋狂時，會嘶吼著攻擊一切，罵歸墟是“囚禁他的惡魔”。
歸墟從不還手，只是沈默地承受，一遍遍加固結界，防止他逃出去為禍蒼生。
那段時間，歸墟迅速消瘦下去，寂滅之力因為心緒劇烈波動和不斷受傷而越發不穩，時常有失控的跡象。
直到那一天。
司微閉上眼，不願再去回想細節。
最後，是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清明，在歸墟試圖給他餵藥時，暴起反擊，不僅重傷了歸墟，還沖破了結界，闖入附近一個剛剛經歷戰亂、正在重建的人間村落……
後面的事情，他記不清了。只有滿目的血色，和歸墟最後抱著他時，那雙血眸中碎裂的、絕望到極致的痛苦，以及穿透胸膛的、冰冷的寂滅之劍。
不是歸墟冷酷，不是他不信他能救回來。
是他自己，先一步墮入了深淵，親手斬斷了所有生路，把最愛他的人，逼到了手刃愛侶、獨自承受萬年噬心之痛的地步。
眼淚無聲地從司微眼角滑落，沒入枕頭。
他擡起頭，湊近歸墟的臉，輕輕地、一遍又一遍地親吻他的眉心，他的眼睫，他高挺的鼻梁，他緊抿的、蒼白的唇。
每親一下，就低聲說一句
“對不起……”
“對不起……”
“歸墟……對不起……”
“我愛你。”
“我很愛你。”
他不知道歸墟能不能聽見。他只是控制不住，心裏那片為他疼得發顫的地方，需要這樣笨拙地宣洩。
不知親了多久，說了多久，直到嗓子有些啞了，眼淚也流幹了，他才重新躺回去，把臉埋進歸墟的頸窩，緊緊抱住他。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環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歸墟醒了。
或者說，可能一直沒睡沈。
司微身體僵了一下，沒擡頭。
歸墟也沒動，只是收緊了手臂，下巴蹭了蹭他的發頂，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濃重的疲憊：“……哭什麽。”
司微吸了吸鼻子，悶聲說：“沒什麽。”
歸墟沈默了一會兒，低聲問：“都想起來了？”
“嗯。”司微點頭，臉在他睡衣上蹭了蹭，“都想起來了。”
“恨我嗎？”歸墟問，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緊繃。
司微猛地擡起頭，眼睛還紅著，瞪著他：“恨你什麽？恨你為了不讓我造更多殺孽，忍痛關著我？恨你在我已經沒救的時候，親手送我去輪回，自己留下來承受一切？恨你為了不再‘無意中’傷害我，把自己用鎖鏈穿起來？歸墟，你是不是覺得我特沒良心？”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又帶上了哭腔：“該說恨的，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他捧住歸墟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前世，是我太自負，太固執。我以為我能救每一個人，我以為慈悲可以化解一切貪婪。是我拖延了戰機，給了貪饕壯大的機會，最後連自己都搭進去，還連累了你，連累了清河他們，連累了無數無辜的人……”
“歸墟，對不起。”司微看著他，碧色的杏眼裏盈滿了水光，“是我錯了。讓你一個人，承受了那麽多……”
歸墟靜靜地看著他，血眸深處像是有什麽東西。
他沒有說“沒關系”，也沒有說“不是你的錯”。
那些話太輕了，承載不起這萬年的重量。
他只是伸手，將司微重新按回自己懷裏，抱得很緊很緊，緊得司微有些喘不過氣。
然後，他把臉埋在司微雪白的發間，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顫抖。
“司微，”他叫他的名字，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近乎脆弱的東西，“別再丟下我。”
就這一句。
別再丟下我。
司微的眼淚再次洶湧而出。他用力回抱住歸墟，用力點頭，哽咽著：“不會了……再也不會了。歸墟，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生死輪回，我都不會再離開你。”
兩人就這樣緊緊相擁，在昏暗溫暖的臥室裏，在劫後餘生的寂靜深夜中。
窗外，凡間的霓虹不知何時熄了大半，夜空露出原本深沈的墨藍色，幾點疏星閃爍。
莊園裏安安靜靜，仿佛之前的腥風血雨、鬼域大戰，都只是一場遙遠的噩夢。
第二天接近中午，司微才迷迷糊糊醒來。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
他動了一下，發現歸墟還睡著，手臂依舊環著他的腰，很緊。
歸墟的呼吸平穩綿長，眉心那點習慣性的蹙起似乎舒展了一些，只是臉色依舊蒼白。
司微沒動，就這麽靜靜看著他。
他要對這個男人好一點，再好一點。
把萬年的虧欠，都補回來。
又躺了一會兒，他試著輕輕挪開歸墟的手臂。
剛一動，歸墟就醒了。
血眸睜開，裏面沒有剛睡醒的迷茫，只有瞬間的警覺，在看清是他後，才緩緩放松下來。
“醒了？”司微湊過去，親了親他的下巴，“還疼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歸墟搖頭，手臂重新圈住他，把他往懷裏帶了帶，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沒事。”
“嗯。”司微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他睡衣的扣子，“以後我會好好補償你，我欠你的。”
歸墟握住他作亂的手指，放在唇邊吻了一下：“不欠。”
“我說欠就欠。”司微固執道，隨即又放軟了聲音，“以後慢慢還，用一輩子還，行不行？”
歸墟沒說話，只是收緊手臂，用行動回答。
兩人在床上又膩了一會兒，直到司微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起來，才相視一笑，起身洗漱。
下樓時，客廳裏已經有人了。
厭長生穿著他那身標志性的灰色長衫，正歪在沙發上，手裏捧著一杯冒著酒香的杯子。
他臉色還是那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身形瘦削，但氣色比昨天在鬼域時好了不少，至少沒那麽像個隨時會咳血的病秧子了。
聽到腳步聲，他擡眼望過來，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厭……長生。”司微走到客廳，腳步頓了頓，看著厭長生，神色有些覆雜，甚至帶著一絲局促。
厭長生放下茶杯，坐直了些，等著他說話。
司微深吸一口氣，走到厭長生對面的沙發坐下，歸墟跟在他身邊，沒坐，只是站在他斜後方，手隨意地搭在他肩頭。
“長生，我……”司微開口，聲音有些幹澀，“萬年前那場大戰，你傷得最重。原本……你是戰神，執掌兵戈，殺伐果決，卻因為我……因為我當時優柔寡斷，婦人之仁，拖延了戰機，讓你和你的部下陷入重圍，最後……”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帶著清晰的愧疚：“讓你重傷至此，神力大損，不得不退居天書閣，以酒度日……對不起。這句道歉，我欠了你一萬年。”
客廳裏很安靜。
厭長生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
等司微說完，他才端起酒杯，慢悠悠又喝了一口，然後才擡眼看向司微。
“源初，哦，現在該叫你司微。”厭長生開口，語氣平淡，甚至有點……懶洋洋的，“其實，你不用道歉。”
司微楞了一下。
厭長生放下杯子，身體向後靠進柔軟的沙發裏，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才繼續說：“所有人都以為，我重傷後一蹶不振，從戰神變成個離不開酒的病秧子，是接受不了落差，自暴自棄。”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笑：“其實不是。”
他擡起手，修長的手指在空中隨意地比劃了一下，像是握劍，又像是翻書。
“打仗，殺人，天天繃著根弦，累得很。我早就煩了。只是職責所在，不得不為。”
他的目光轉向窗外，聲音裏多了點真實的放松：“天書閣多好。清靜，沒人打擾，滿屋子古籍秘聞，夠我看幾千年。閑了喝點酒，困了就睡，偶爾還能用天書閣的權限刷刷你們的……大瓜，挺有意思。”
他轉回頭，看向司微和歸墟，眼神坦然：“所以，那場大戰，受傷是真的，重傷也是真的。但退下來，是我樂意的。你那個決定……雖然拖沓了點，結果是慘了點，但對我來說，陰差陽錯，算是解脫。”
他擺了擺手，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你們不用覺得欠我什麽。真的。我這條命還在，日子過得也挺舒坦。只要你們倆……”他目光在司微和歸墟之間轉了轉，“把日子過好，別再鬧得三界不寧，讓我能繼續安安穩穩喝酒看書刷手機，就行了。”
司微呆呆地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
他預想過很多種可能，厭長生可能會怨恨，冷漠，或者勉強接受道歉……卻獨獨沒想到，對方會是這種近乎“鹹魚”的灑脫態度。
歸墟搭在司微肩上的手緊了緊，血眸看著厭長生，沈聲道：“多謝。”
厭長生無所謂地聳聳肩，又端起酒杯，恢覆了那副病懨懨懶洋洋的模樣：“客氣。哦對了，清墨那小子，我順道給拎回來了，扔地下室關著呢。怎麽處置，你們看著辦。”
提到清墨，客廳裏的氣氛瞬間凝滯了一下。
司微臉上的表情變得覆雜。
歸墟的眸色也沈了下去。
“我……去看看他。”司微站起身。
歸墟沒反對，只是說：“我陪你。”
地下室的門被推開，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裏原本是儲藏雜物和酒的地方，此刻被臨時布置了禁制。
清墨被幾道閃爍著金光的符文鎖鏈捆著，坐在角落一張椅子上。他低著頭，身上的紅衣破敗不堪，沾滿了灰塵和幹涸的暗色汙跡，頭發淩亂地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擡起頭。
看到並肩走進來的司微和歸墟時，他眼底瞬間爆發出覆雜的光芒。
“主子……”他嘶啞地開口，聲音幹澀難聽。
司微停下腳步，隔著幾步遠看著他。
心情真……覆雜。
拋開最後那場逼迫和囚禁，清墨對他，是真的好。
無微不至的照顧，近乎偏執的保護，甚至在萬年前他神智失控、攻擊性極強的時候，清墨也從未對他動過手，只是默默承受，一次次試圖喚醒他，身上留下了無數傷痕。
可也是這個人，欺騙他，囚禁他，甚至想用強迫的方式占有他，還與貪饕有所牽扯……
“清墨。”司微開口，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
清墨掙紮了一下，符文鎖鏈發出微光，將他牢牢禁錮。“主子……我錯了……我不該……但我只是太想留在您身邊了！歸墟他配不上您！他傷害過您！只有我不會！我永遠都不會傷害您！”他的聲音激動起來，帶著癲狂的意味。
歸墟往前半步，將司微半擋在身後，血眸冷冷地看著清墨：“你的忠心，用錯了地方。”
清墨像是被這句話刺到，猛地瞪向歸墟，眼底滿是刻骨的恨意：“是你！都是你！如果不是你，主子怎麽會變成那樣！如果不是你殺了主子，主子怎麽會忘了所有，怎麽會……怎麽會把我一個人丟下！”他吼到最後，聲音裏帶了哭腔，是那種壓抑了萬年的委屈和絕望。
司微的心臟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他知道清墨說的是事實。前世他的隕落，對清墨的打擊，恐怕不比歸墟小。
這個少年，是把所有情感和存在的意義，都系在了他身上。
“清墨，”司微再次開口，聲音緩和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清晰，“前世的事，是我自己的選擇，也是形勢所迫，與歸墟無關。這一世，我選擇他，也是我的事。”
他頓了頓，看著清墨驟然慘白的臉：“你照顧我，保護我，我記得，也感激。但你後來的所作所為——欺騙、囚禁、強迫，甚至可能……與貪饕有所勾連，這觸碰了我的底線。”
“我沒有！”清墨尖聲否認，“我只是……我只是想留下您！貪饕……貪饕是找過我，他告訴我歸墟的弱點，告訴我怎麽才能讓您留下……但我沒答應他害您！我只是……只是利用他給的消息……”
“把耳墜給他，也是利用？”歸墟冰冷的聲音插了進來。
清墨的聲音戛然而止，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看向歸墟的眼神裏終於有了一絲恐懼。
歸墟從口袋裏，緩緩拿出那枚碧綠色的流蘇耳墜。
“這上面，有你的鬼氣，也有貪饕的侵蝕痕跡。”歸墟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砸在清墨心上，“在天之極，他用這個，讓我分神，差點要了本尊的命。清墨，你是鬼域之主，不是無知蠢貨。把帶有主子氣息的貼身之物交給死敵，意味著什麽，你不清楚？”
清墨張了張嘴，想辯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驚恐地看著那枚耳墜，又看看司微。
司微也楞住了，他看向歸墟，又看向清墨，碧色的眼眸裏滿是震驚和後怕。
他之前只以為耳墜是不小心丟了，或者被清墨收起來了，卻沒想到……
“我……”清墨的聲音徹底啞了，他低下頭，肩膀垮了下去，“我當時……只是被他蠱惑了……他說，只要歸墟受傷，或者死了……您就……就只能依靠我了……我……我沒想真的害死歸墟……我只是……”
只是被貪婪和占有欲，蒙蔽了心智，踏過了那條線。
司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疲憊和深深的失望。
歸墟將耳墜收起，往前走了兩步，停在清墨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幾乎將蜷縮在椅子上的清墨完全籠罩。
“清墨，”歸墟開口，聲音裏聽不出怒意，只有一種冰冷的、宣判般的平靜，“我欣賞你的忠心，在萬年前那種情況下，你能對源初不離不棄，甚至殉主，我佩服。”
清墨身體一顫，擡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但你後來的所作所為，已不配再稱‘忠’。”歸墟血眸深邃，“你被私欲和貪婪吞噬，成了一個需要被清理的禍患。”
清墨眼中露出絕望。
“我不殺你。”歸墟下一句話，卻讓他楞住了。
“不是因為你可憐，也不是因為你曾有功。”歸墟的目光越過他，看向他身後的司微，又轉回來，語氣淡漠，“只是因為，我不想讓司微往後餘生，都記得你是因為他而死，記得他曾有個仆從，因愛生恨，最終死在他眼前。”
清墨瞳孔緊縮。
“回你的鬼域去。”歸墟下達了最終判決，“從今往後，不準再出現在司微面前，不準踏出鬼域一步。鬼域之主你還是繼續當，約束好你的子民，別讓他們再出來為禍。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也是看在你萬年前那點苦勞的份上。”
他微微俯身，靠近清墨，壓低的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如果讓我知道，你再與貪饕有任何牽扯，或者再敢對司微起半點不該有的心思……”
他沒有說完，但那未盡的話語和周身緩緩彌漫開的，屬於完全體寂滅之神的恐怖威壓，已經說明了一切。
清墨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癱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連最後一點“為主子犧牲”的悲壯感，都被歸墟這番冷酷又現實的話，擊得粉碎。
歸墟不再看他，轉身走回司微身邊，很自然地攬住他的肩，低聲道：“我們走。”
司微最後看了清墨一眼，隨後點了點頭，由歸墟帶著，轉身離開了地下室。
厚重的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裏面那個癱軟在椅子上、仿佛失去一切生氣的少年鬼王。
回到客廳，陽光依舊明媚。
厭長生已經不在沙發上了，茶幾上留了張字條，字跡飄逸：酒喝完了，回去補貨。有事吱聲，沒事勿擾。——長生。
司微拿起字條看了看，嘴角勉強扯出一點弧度。
歸墟把他拉到沙發上坐下，從後面抱住他，下巴擱在他肩窩。
“難受？”歸墟低聲問。
司微靠在他懷裏，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有點……但更多的是……累。心裏累。”
歸墟沒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無聲地給予支撐。
“歸墟，”司微側過頭，臉蹭著他的臉頰，“你那樣處理清墨……是為了我？”
“嗯。”歸墟坦然承認，“殺了他簡單。但你會記他一輩子，心裏永遠有個疙瘩。現在這樣，他活著，被禁錮在鬼域，對你而言，算是恩怨兩清，也能徹底放下。”
司微沈默了一會兒，轉過身，摟住歸墟的脖子，把臉埋進他頸窩。
“謝謝。”他悶聲說。
謝謝你的周全，謝謝你的狠厲與溫柔，都是為了我。
歸墟拍了拍他的背：“不用謝。以後，凡事有我。”
窗外的陽光正好，暖暖地照進客廳，將相擁的兩人籠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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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域的殘局自有厭長生等人收拾。
司微拉著歸墟回了莊園。
熟悉的客廳, 落地窗外是凡間沈沈的夜色，霓虹流光透過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空氣裏還殘留著一點點司微喜歡的熏香味道, 安寧得不真實。
歸墟腳步有些虛浮, 一路強撐的氣勢回到安全的環境後，洩了大半。
司微扶著他, 一路小心翼翼上了二樓, 進了主臥。
“躺下。”司微把他按在床邊坐下，語氣是命令式的, 動作卻很輕。
歸墟沒反抗, 任由他擺布。
玄衣被司微一點點脫下, 露出下面精悍卻傷痕累累的身體。
舊的疤痕疊著新的傷口, 尤其是心口附近, 被鎖鏈穿透留下的痕跡雖然被生機之力快速修覆, 但仍能看到一片暗沈的微微凹陷的印記。
司微抿著唇, 一言不發的為他清理。
他擰了熱毛巾，一點點擦拭歸墟身上幹涸的血跡和戰鬥留下的汙痕。
水溫剛好, 動作輕柔得像羽毛拂過。擦到肋下那道被清墨骨□□穿的傷口時, 他停頓了一下, 指尖帶著溫潤的生機之力, 輕輕覆上去。
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新肉生長，癢麻的感覺讓歸墟肌肉微微繃緊。
“疼嗎？”司微低著頭問，聲音悶悶的。
歸墟搖頭：“不疼。”
司微沒再問，只是更小心地處理其他細小的傷痕。
後背有幾道之前被鬼氣侵蝕的灼痕，顏色發黑，他也仔細地用生機之力凈化、撫平。
整個過程, 兩人都沒怎麽說話。
只有毛巾摩擦皮膚的細微聲響，和偶爾藥瓶打開的輕響。
臥室裏只開了一盞昏黃的床頭燈，光線柔和，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很長，依偎在一起。
終於處理完所有外傷，司微又去浴室放了一缸熱水，滴了幾滴安神舒緩的精油。
他試了試水溫，出了浴室，“泡個澡，解解乏，也……散散血腥氣。”
歸墟看著他忙前忙後，碧色的眼眸在暖光下顯得格外溫軟，雪白的長發有幾縷垂在頰邊，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他喉結動了動，低低應了一聲：“嗯。”
他想自己來，司微卻按住了他的肩膀。
“別動。”司微看著他，眼神堅持，“你照顧我那麽久，也讓我……照顧你一次。”
歸墟不再堅持，任由司微幫他褪去最後的衣物，扶著他跨入浴缸。
溫熱的水包裹住疲憊冰冷的身體，肌肉一點點放松下來，連神魂深處殘留的劇痛和暴戾似乎都被暫時撫平。
司微沒離開。
他搬了個矮凳坐在浴缸邊，拿起柔軟的浴球，擠了沐浴露，打出綿密的泡沫，給歸墟洗澡。
動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畢竟他被人伺候慣了，很少這樣伺候別人。
但他很認真，從寬闊的肩膀，到結實的胸膛，到線條分明的腹肌，再到修長有力的雙腿……一點點，一寸寸，用帶著泡沫的浴球輕輕擦拭，再用溫水沖凈。
歸墟閉著眼，靠在浴缸邊緣，任由那雙溫熱的手在自己身上動作。
水汽氤氳，模糊了他的眉眼，只有司微指尖偶爾不經意劃過皮膚帶來的細微觸感，清晰無比。
洗到後背時，司微的手頓了頓。
歸墟後背的傷已經好了，皮膚光潔。但他記得，之前在上面留下過不少抓痕……那些激烈糾纏的夜晚。
他甩甩頭，不再去想。拿起花灑，調好水溫，輕輕沖洗歸墟的頭發。洗發水的泡沫是清冽的雪松味，是歸墟常用的味道。他用手指穿入歸墟濃密的墨發間，小心地揉搓頭皮，按摩著穴位。
歸墟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均勻。
司微以為他睡著了，動作放得更輕。沖洗幹凈泡沫，用大毛巾包住他的頭發，又拿過另一條幹燥柔軟的大浴巾。
“起來吧，水要涼了。”
歸墟睜開眼，血眸在氤氳水汽後有些朦朧。他借著司微的攙扶站起身，水珠順著肌肉線條滾落。
司微用浴巾仔細地把他從頭到腳擦幹，然後取來幹凈的睡衣，也是歸墟的款式，柔軟的深灰色。
幫他穿好睡衣，系好扣子，司微自己也出了些薄汗。
他胡亂擦了擦額角，扶著歸墟回到床邊，讓他躺下，蓋好被子。
“睡吧。”司微坐在床邊，手指輕輕梳理著他還有些潮濕的頭發，“我在這兒。”
歸墟看著他，血眸深處映著床頭燈暖黃的光，還有司微清晰的身影。他伸出手，握住了司微放在他頰邊的手，指尖冰涼。
“一起。”他說，聲音帶著浴後的低啞和疲憊。
司微沒猶豫，脫了外衣，鉆進被子，在歸墟身邊躺下。
他側過身，伸出手臂，環住了歸墟的腰，把自己貼進他懷裏，腦袋靠在他肩窩。
歸墟也收緊手臂，將他圈住。
兩人體溫交融，一個微涼，一個溫熱。
臥室裏徹底安靜下來，只有彼此輕緩的呼吸聲。
司微沒有睡意。
他睜著眼，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著歸墟近在咫尺的睡顏。
輪廓深邃，眉眼鋒利，即使在睡夢中，眉心也似乎習慣性地微微蹙著，帶著揮之不去的沈重和疲憊。臉色依舊蒼白，唇色很淡，長睫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司微的心細細密密地疼起來。
他想起了之前那些零碎的、讓他困惑的“幻覺”。
不是幻覺，夢魘獸帶來的歸墟的夢魘。
他看見，在寂滅神域那座冰冷空曠的神殿裏，歸墟坐在榻上，摩挲著手中的白袍。
手指顫抖著，極其輕柔的一遍又一遍，喃喃地問：“疼嗎？”
他看見，歸墟的身影比現在更加消瘦，幾乎形銷骨立。他拿著一根枯枝，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畫著圓圈，嘴裏仍是那兩個字：“疼嗎？”
他看見，更早一些……前世他的神智被貪饕汙染侵蝕，逐漸變得偏執瘋狂、甚至開始無差別攻擊靠近的生靈時，歸墟是如何一次次試圖靠近，試圖喚醒他，卻被他失控的力量所傷，留下深深淺淺的傷口。
他看見，歸墟眼底的痛苦和掙紮，越來越深。看著他從悲憫眾生的神明，漸漸變成只知殺戮和破壞的怪物，看著他親手將永平珺府化為煉獄，看著曾經親近的下屬和信徒在他手中慘死……
歸墟不是沒想過別的辦法。
司微的記憶深處，浮現出一些畫面。
是寂滅神域偏殿被重重結界封鎖，他被歸墟用最柔軟的、能禁錮神力的天蠶絲鎖鏈，鎖在了那張鋪著厚厚絨毯的榻上。
歸墟每天來看他，試圖用他們之間的回憶喚醒他，試圖用神力凈化他體內的汙染。
他那時時而清醒，時而瘋狂。
清醒時，看著歸墟身上被他抓咬出的傷痕，會流著淚說“對不起”。
瘋狂時，會嘶吼著攻擊一切，罵歸墟是“囚禁他的惡魔”。
歸墟從不還手，只是沈默地承受，一遍遍加固結界，防止他逃出去為禍蒼生。
那段時間，歸墟迅速消瘦下去，寂滅之力因為心緒劇烈波動和不斷受傷而越發不穩，時常有失控的跡象。
直到那一天。
司微閉上眼，不願再去回想細節。
最後，是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清明，在歸墟試圖給他餵藥時，暴起反擊，不僅重傷了歸墟，還沖破了結界，闖入附近一個剛剛經歷戰亂、正在重建的人間村落……
後面的事情，他記不清了。只有滿目的血色，和歸墟最後抱著他時，那雙血眸中碎裂的、絕望到極致的痛苦，以及穿透胸膛的、冰冷的寂滅之劍。
不是歸墟冷酷，不是他不信他能救回來。
是他自己，先一步墮入了深淵，親手斬斷了所有生路，把最愛他的人，逼到了手刃愛侶、獨自承受萬年噬心之痛的地步。
眼淚無聲地從司微眼角滑落，沒入枕頭。
他擡起頭，湊近歸墟的臉，輕輕地、一遍又一遍地親吻他的眉心，他的眼睫，他高挺的鼻梁，他緊抿的、蒼白的唇。
每親一下，就低聲說一句
“對不起……”
“對不起……”
“歸墟……對不起……”
“我愛你。”
“我很愛你。”
他不知道歸墟能不能聽見。他只是控制不住，心裏那片為他疼得發顫的地方，需要這樣笨拙地宣洩。
不知親了多久，說了多久，直到嗓子有些啞了，眼淚也流幹了，他才重新躺回去，把臉埋進歸墟的頸窩，緊緊抱住他。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環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歸墟醒了。
或者說，可能一直沒睡沈。
司微身體僵了一下，沒擡頭。
歸墟也沒動，只是收緊了手臂，下巴蹭了蹭他的發頂，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濃重的疲憊：“……哭什麽。”
司微吸了吸鼻子，悶聲說：“沒什麽。”
歸墟沈默了一會兒，低聲問：“都想起來了？”
“嗯。”司微點頭，臉在他睡衣上蹭了蹭，“都想起來了。”
“恨我嗎？”歸墟問，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緊繃。
司微猛地擡起頭，眼睛還紅著，瞪著他：“恨你什麽？恨你為了不讓我造更多殺孽，忍痛關著我？恨你在我已經沒救的時候，親手送我去輪回，自己留下來承受一切？恨你為了不再‘無意中’傷害我，把自己用鎖鏈穿起來？歸墟，你是不是覺得我特沒良心？”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又帶上了哭腔：“該說恨的，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他捧住歸墟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前世，是我太自負，太固執。我以為我能救每一個人，我以為慈悲可以化解一切貪婪。是我拖延了戰機，給了貪饕壯大的機會，最後連自己都搭進去，還連累了你，連累了清河他們，連累了無數無辜的人……”
“歸墟，對不起。”司微看著他，碧色的杏眼裏盈滿了水光，“是我錯了。讓你一個人，承受了那麽多……”
歸墟靜靜地看著他，血眸深處像是有什麽東西。
他沒有說“沒關系”，也沒有說“不是你的錯”。
那些話太輕了，承載不起這萬年的重量。
他只是伸手，將司微重新按回自己懷裏，抱得很緊很緊，緊得司微有些喘不過氣。
然後，他把臉埋在司微雪白的發間，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顫抖。
“司微，”他叫他的名字，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近乎脆弱的東西，“別再丟下我。”
就這一句。
別再丟下我。
司微的眼淚再次洶湧而出。他用力回抱住歸墟，用力點頭，哽咽著：“不會了……再也不會了。歸墟，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生死輪回，我都不會再離開你。”
兩人就這樣緊緊相擁，在昏暗溫暖的臥室裏，在劫後餘生的寂靜深夜中。
窗外，凡間的霓虹不知何時熄了大半，夜空露出原本深沈的墨藍色，幾點疏星閃爍。
莊園裏安安靜靜，仿佛之前的腥風血雨、鬼域大戰，都只是一場遙遠的噩夢。
第二天接近中午，司微才迷迷糊糊醒來。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
他動了一下，發現歸墟還睡著，手臂依舊環著他的腰，很緊。
歸墟的呼吸平穩綿長，眉心那點習慣性的蹙起似乎舒展了一些，只是臉色依舊蒼白。
司微沒動，就這麽靜靜看著他。
他要對這個男人好一點，再好一點。
把萬年的虧欠，都補回來。
又躺了一會兒，他試著輕輕挪開歸墟的手臂。
剛一動，歸墟就醒了。
血眸睜開，裏面沒有剛睡醒的迷茫，只有瞬間的警覺，在看清是他後，才緩緩放松下來。
“醒了？”司微湊過去，親了親他的下巴，“還疼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歸墟搖頭，手臂重新圈住他，把他往懷裏帶了帶，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沒事。”
“嗯。”司微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他睡衣的扣子，“以後我會好好補償你，我欠你的。”
歸墟握住他作亂的手指，放在唇邊吻了一下：“不欠。”
“我說欠就欠。”司微固執道，隨即又放軟了聲音，“以後慢慢還，用一輩子還，行不行？”
歸墟沒說話，只是收緊手臂，用行動回答。
兩人在床上又膩了一會兒，直到司微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起來，才相視一笑，起身洗漱。
下樓時，客廳裏已經有人了。
厭長生穿著他那身標志性的灰色長衫，正歪在沙發上，手裏捧著一杯冒著酒香的杯子。
他臉色還是那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身形瘦削，但氣色比昨天在鬼域時好了不少，至少沒那麽像個隨時會咳血的病秧子了。
聽到腳步聲，他擡眼望過來，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厭……長生。”司微走到客廳，腳步頓了頓，看著厭長生，神色有些覆雜，甚至帶著一絲局促。
厭長生放下茶杯，坐直了些，等著他說話。
司微深吸一口氣，走到厭長生對面的沙發坐下，歸墟跟在他身邊，沒坐，只是站在他斜後方，手隨意地搭在他肩頭。
“長生，我……”司微開口，聲音有些幹澀，“萬年前那場大戰，你傷得最重。原本……你是戰神，執掌兵戈，殺伐果決，卻因為我……因為我當時優柔寡斷，婦人之仁，拖延了戰機，讓你和你的部下陷入重圍，最後……”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帶著清晰的愧疚：“讓你重傷至此，神力大損，不得不退居天書閣，以酒度日……對不起。這句道歉，我欠了你一萬年。”
客廳裏很安靜。
厭長生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
等司微說完，他才端起酒杯，慢悠悠又喝了一口，然後才擡眼看向司微。
“源初，哦，現在該叫你司微。”厭長生開口，語氣平淡，甚至有點……懶洋洋的，“其實，你不用道歉。”
司微楞了一下。
厭長生放下杯子，身體向後靠進柔軟的沙發裏，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才繼續說：“所有人都以為，我重傷後一蹶不振，從戰神變成個離不開酒的病秧子，是接受不了落差，自暴自棄。”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笑：“其實不是。”
他擡起手，修長的手指在空中隨意地比劃了一下，像是握劍，又像是翻書。
“打仗，殺人，天天繃著根弦，累得很。我早就煩了。只是職責所在，不得不為。”
他的目光轉向窗外，聲音裏多了點真實的放松：“天書閣多好。清靜，沒人打擾，滿屋子古籍秘聞，夠我看幾千年。閑了喝點酒，困了就睡，偶爾還能用天書閣的權限刷刷你們的……大瓜，挺有意思。”
他轉回頭，看向司微和歸墟，眼神坦然：“所以，那場大戰，受傷是真的，重傷也是真的。但退下來，是我樂意的。你那個決定……雖然拖沓了點，結果是慘了點，但對我來說，陰差陽錯，算是解脫。”
他擺了擺手，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你們不用覺得欠我什麽。真的。我這條命還在，日子過得也挺舒坦。只要你們倆……”他目光在司微和歸墟之間轉了轉，“把日子過好，別再鬧得三界不寧，讓我能繼續安安穩穩喝酒看書刷手機，就行了。”
司微呆呆地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
他預想過很多種可能，厭長生可能會怨恨，冷漠，或者勉強接受道歉……卻獨獨沒想到，對方會是這種近乎“鹹魚”的灑脫態度。
歸墟搭在司微肩上的手緊了緊，血眸看著厭長生，沈聲道：“多謝。”
厭長生無所謂地聳聳肩，又端起酒杯，恢覆了那副病懨懨懶洋洋的模樣：“客氣。哦對了，清墨那小子，我順道給拎回來了，扔地下室關著呢。怎麽處置，你們看著辦。”
提到清墨，客廳裏的氣氛瞬間凝滯了一下。
司微臉上的表情變得覆雜。
歸墟的眸色也沈了下去。
“我……去看看他。”司微站起身。
歸墟沒反對，只是說：“我陪你。”
地下室的門被推開，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裏原本是儲藏雜物和酒的地方，此刻被臨時布置了禁制。
清墨被幾道閃爍著金光的符文鎖鏈捆著，坐在角落一張椅子上。他低著頭，身上的紅衣破敗不堪，沾滿了灰塵和幹涸的暗色汙跡，頭發淩亂地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擡起頭。
看到並肩走進來的司微和歸墟時，他眼底瞬間爆發出覆雜的光芒。
“主子……”他嘶啞地開口，聲音幹澀難聽。
司微停下腳步，隔著幾步遠看著他。
心情真……覆雜。
拋開最後那場逼迫和囚禁，清墨對他，是真的好。
無微不至的照顧，近乎偏執的保護，甚至在萬年前他神智失控、攻擊性極強的時候，清墨也從未對他動過手，只是默默承受，一次次試圖喚醒他，身上留下了無數傷痕。
可也是這個人，欺騙他，囚禁他，甚至想用強迫的方式占有他，還與貪饕有所牽扯……
“清墨。”司微開口，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
清墨掙紮了一下，符文鎖鏈發出微光，將他牢牢禁錮。“主子……我錯了……我不該……但我只是太想留在您身邊了！歸墟他配不上您！他傷害過您！只有我不會！我永遠都不會傷害您！”他的聲音激動起來，帶著癲狂的意味。
歸墟往前半步，將司微半擋在身後，血眸冷冷地看著清墨：“你的忠心，用錯了地方。”
清墨像是被這句話刺到，猛地瞪向歸墟，眼底滿是刻骨的恨意：“是你！都是你！如果不是你，主子怎麽會變成那樣！如果不是你殺了主子，主子怎麽會忘了所有，怎麽會……怎麽會把我一個人丟下！”他吼到最後，聲音裏帶了哭腔，是那種壓抑了萬年的委屈和絕望。
司微的心臟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他知道清墨說的是事實。前世他的隕落，對清墨的打擊，恐怕不比歸墟小。
這個少年，是把所有情感和存在的意義，都系在了他身上。
“清墨，”司微再次開口，聲音緩和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清晰，“前世的事，是我自己的選擇，也是形勢所迫，與歸墟無關。這一世，我選擇他，也是我的事。”
他頓了頓，看著清墨驟然慘白的臉：“你照顧我，保護我，我記得，也感激。但你後來的所作所為——欺騙、囚禁、強迫，甚至可能……與貪饕有所勾連，這觸碰了我的底線。”
“我沒有！”清墨尖聲否認，“我只是……我只是想留下您！貪饕……貪饕是找過我，他告訴我歸墟的弱點，告訴我怎麽才能讓您留下……但我沒答應他害您！我只是……只是利用他給的消息……”
“把耳墜給他，也是利用？”歸墟冰冷的聲音插了進來。
清墨的聲音戛然而止，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看向歸墟的眼神裏終於有了一絲恐懼。
歸墟從口袋裏，緩緩拿出那枚碧綠色的流蘇耳墜。
“這上面，有你的鬼氣，也有貪饕的侵蝕痕跡。”歸墟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砸在清墨心上，“在天之極，他用這個，讓我分神，差點要了本尊的命。清墨，你是鬼域之主，不是無知蠢貨。把帶有主子氣息的貼身之物交給死敵，意味著什麽，你不清楚？”
清墨張了張嘴，想辯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驚恐地看著那枚耳墜，又看看司微。
司微也楞住了，他看向歸墟，又看向清墨，碧色的眼眸裏滿是震驚和後怕。
他之前只以為耳墜是不小心丟了，或者被清墨收起來了，卻沒想到……
“我……”清墨的聲音徹底啞了，他低下頭，肩膀垮了下去，“我當時……只是被他蠱惑了……他說，只要歸墟受傷，或者死了……您就……就只能依靠我了……我……我沒想真的害死歸墟……我只是……”
只是被貪婪和占有欲，蒙蔽了心智，踏過了那條線。
司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疲憊和深深的失望。
歸墟將耳墜收起，往前走了兩步，停在清墨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幾乎將蜷縮在椅子上的清墨完全籠罩。
“清墨，”歸墟開口，聲音裏聽不出怒意，只有一種冰冷的、宣判般的平靜，“我欣賞你的忠心，在萬年前那種情況下，你能對源初不離不棄，甚至殉主，我佩服。”
清墨身體一顫，擡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但你後來的所作所為，已不配再稱‘忠’。”歸墟血眸深邃，“你被私欲和貪婪吞噬，成了一個需要被清理的禍患。”
清墨眼中露出絕望。
“我不殺你。”歸墟下一句話，卻讓他楞住了。
“不是因為你可憐，也不是因為你曾有功。”歸墟的目光越過他，看向他身後的司微，又轉回來，語氣淡漠，“只是因為，我不想讓司微往後餘生，都記得你是因為他而死，記得他曾有個仆從，因愛生恨，最終死在他眼前。”
清墨瞳孔緊縮。
“回你的鬼域去。”歸墟下達了最終判決，“從今往後，不準再出現在司微面前，不準踏出鬼域一步。鬼域之主你還是繼續當，約束好你的子民，別讓他們再出來為禍。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也是看在你萬年前那點苦勞的份上。”
他微微俯身，靠近清墨，壓低的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如果讓我知道，你再與貪饕有任何牽扯，或者再敢對司微起半點不該有的心思……”
他沒有說完，但那未盡的話語和周身緩緩彌漫開的，屬於完全體寂滅之神的恐怖威壓，已經說明了一切。
清墨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癱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連最後一點“為主子犧牲”的悲壯感，都被歸墟這番冷酷又現實的話，擊得粉碎。
歸墟不再看他，轉身走回司微身邊，很自然地攬住他的肩，低聲道：“我們走。”
司微最後看了清墨一眼，隨後點了點頭，由歸墟帶著，轉身離開了地下室。
厚重的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裏面那個癱軟在椅子上、仿佛失去一切生氣的少年鬼王。
回到客廳，陽光依舊明媚。
厭長生已經不在沙發上了，茶幾上留了張字條，字跡飄逸：酒喝完了，回去補貨。有事吱聲，沒事勿擾。——長生。
司微拿起字條看了看，嘴角勉強扯出一點弧度。
歸墟把他拉到沙發上坐下，從後面抱住他，下巴擱在他肩窩。
“難受？”歸墟低聲問。
司微靠在他懷裏，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有點……但更多的是……累。心裏累。”
歸墟沒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無聲地給予支撐。
“歸墟，”司微側過頭，臉蹭著他的臉頰，“你那樣處理清墨……是為了我？”
“嗯。”歸墟坦然承認，“殺了他簡單。但你會記他一輩子，心裏永遠有個疙瘩。現在這樣，他活著，被禁錮在鬼域，對你而言，算是恩怨兩清，也能徹底放下。”
司微沈默了一會兒，轉過身，摟住歸墟的脖子，把臉埋進他頸窩。
“謝謝。”他悶聲說。
謝謝你的周全，謝謝你的狠厲與溫柔，都是為了我。
歸墟拍了拍他的背：“不用謝。以後，凡事有我。”
窗外的陽光正好，暖暖地照進客廳，將相擁的兩人籠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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